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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天借酒》第8章 黃泉路上逛書院
  封龍山范圍極廣,書院共佔八峰。

  百草峰上種滿了藥。

  竹墨峰上藏滿了書。

  萬劍峰上插滿了劍。

  靈隱峰上住滿了常年閉關不出的書院天才。

  最高的要數位於東方的泰嶽峰,那是內門弟子早起練劍的地方,站在東石堂院挺立的琉璃樓簷上,可以最先看到初生的朝陽。

  西石堂院坐落在西面的落雁峰上,除了個別天賦極佳的可造之材,剛進山的外門弟子往往都被安排在這裡學習領悟,大部分人至少要修煉至問道初境,才有可能被收入內門,登上最高的泰嶽峰,並學習到八大仙堂的不傳絕學。

  諸峰都很高。

  相比之下,書院正堂所在的飛龍峰則最矮,僅僅數百丈。

  即便如此,峰頂凌霄殿也常年隱在如海的雲霧之上。

  飛龍峰雖然不高,但卻極大。

  東南西北,四面八方,以八卦陣法分列八大仙堂。

  正南面禪宗佛堂香火旺盛,相傳這裡原本是書院第九峰——佛陀峰,但是因為太矮,而且長在飛龍峰半山腰上,謫仙為紀念前代禪宗宗主釋家,一劍將其斬平,建起了一座上百尺高的堂院。

  進入山門的任何人,包括書院弟子在內,到達這裡後,皆需入堂祭拜才可繼續上山,不然便會被後續的十八盤山徑中強大的梵音劍陣攔住去路。

  數百年來,能不拜釋家金像卻闖陣成功者,萬中無一。

  峰頂正堂有著大片宮樓殿宇,最中間是金碧輝煌的凌霄大殿。每屆論道大會開始之前,書院都會在這裡設下一場青梅酒宴,凡與會者皆要參加,旨在化解年輕一輩的新仇舊怨。

  峰頂崖邊有一處平坦的岩突,岩突之上有一座古樸的亭台,此時,亭台上正坐著一個鶴發蒼顏的遲暮老者。

  不知道是因為年老體弱還是山風寒冽,方才秋日,老人已經披上了厚實的裘皮大氅,一雙枯糙的雙手不停在白絨上撫來順去。

  “元長老。”

  一名弟子走上前來,拱手為禮,輕聲問道:“此事該如何處理?”

  此人名叫趙子雲,原是書院大師兄長空雁的劍童,地位極高。

  自長空雁隨謫仙雲遊九州後,他便開始服侍眼前的老人,也就是書院第一長老——東石堂院元丹丘。

  其地位就更高了。

  褶皺縱橫的老臉布滿滄桑,雙目卻沒有一絲汙濁,透過層層雲海,山門處發生的事情早已被元丹丘看的真切。

  他把玩著手裡的門墩核桃,平靜吐出一個字:“逐。”

  被書院逐出山門是極高的懲罰,因為之後會受到整個尚國修行界的排擠,對於一個廢人而言,倒也並無所謂。

  趙子雲點頭應下,沒有絲毫猶豫,轉而道:“一些師兄可能會不服。”

  “隨他們去吧……”

  元丹丘眯眼笑了起來,眼角密集地皺紋將那笑容襯托出一種不可捉摸的意味深長。

  一句隨他們去,就是默認了書院任何弟子都可以對陳默的無禮行為發起挑戰,至於戰與不戰,則完全取決於帷帽少年自己的心情意願。

  只是他那麽懶又那麽怕麻煩的人,會為了練手而應戰嗎?

  “弟子明白了。”

  趙子雲再次應下,緩步退去,誰也不會明白他明白了什麽。

  峰頂很安靜,流雲與清風不會發出聲音,核桃的摩擦聲卻會傳入耳中。

  元丹丘晃動著仿佛因年老僵硬而不太靈活的脖頸,

對著雲海某處說道:“書院弟子,自當聖心高潔,他第一次出手就想將人重傷廢除,便是丟了氣節,被人擊敗後反而痛下殺手,更是蒙了道心,這樣的人,不配再做書院弟子。”  翻騰的雲海之上,君莫問緩緩現出身形,低聲恭敬說道:“弟子只是不想書院受辱。”

  “什麽是辱?與生死存亡相比,得失榮辱又算什麽呢?”

  元丹丘一聲歎息,提出了兩個不明所以的問題。

  生死存亡?

  君莫問無法理解。

  如今的尚國九州乃至整個天朝大陸,誰有資格決定封龍書院的生死存亡!

  君莫問說道:“弟子不明白。”

  元丹丘說道:“你自會明白。”

  當真是很不負責任的回答。

  君莫問繼續道:“他……是誰?”

  “你自會知道”

  君莫問還想說些什麽,已經被元丹丘伸手打斷,問道:“書讀的怎麽樣了?”

  “下山前曾見過紀長老,取了武道三千卷,已爛熟。”君莫問依言答道。

  “五年三千卷,慢了些。”

  一年六百卷,一天兩卷,這若算慢當真沒地方去講理!

  君莫問閉口不言,元丹丘繼續說道:“另外,不要隻癡心武道,其他的也要學習,行萬裡路固然難能可貴,但讀萬卷書才是行之根本。”

  “弟子謹記。”

  “去吧。”

  “……弟子告退。”

  帶著滿心疑惑隱入雲海,君莫問飄身來到禪宗佛堂。

  見君莫問前來,佛堂內一些外來修行者紛紛避讓,拱手行禮。

  君莫問點頭還禮,上前燃香拜祭。

  走出佛堂,在長長的石階前屈膝坐下,端莊舒雅。

  “原來長成這樣,難怪每天戴著皂紗帷帽。”

  看著遠處山門,君莫問暗自沉吟道:“但僅僅一年……怎會變得這麽強……”

  雲海之上,望月亭內。

  元丹丘盤著核桃,看著腳下不斷漂流而過的海雲,眯眼哼起了小曲。

  曲子哼完,老人透過雲海看著一步步向大殿走來的少年主仆,自語道:“果然看一眼就能識得,可……是不是弱了點……”

  ……

  ……

  論道大會期間,外來者皆要入住飛龍峰北側的洞府之中,因為書院內輕易不允許修行者禦劍飛行,所以,上山有兩條路可以選擇。

  一條大道蜿蜒但平坦,名為朝天;一條小徑坎坷而陡峭,名曰黃泉。

  走小徑的人很少,因為攀山很麻煩,而且名字不吉利。

  所以大部分人都會選擇朝天大道。

  陳默不喜歡麻煩,更不喜歡黃泉這個名字,卻極愛清靜,尤其今天心情極佳,難得想看看水光山色。

  於是,他帶著丫鬟踏上了黃泉路。

  封龍山景渾然天成,石徑崎嶇溝深林茂,很多草木陳默也只在古籍上見過。

  石徑兩側開滿了一種叫做摩訶花的血紅花朵,鮮豔異常,美麗異常。

  忘川溪自峰頂流至山腳,再流出山外,溪水清澈,溪流悅耳。

  隨溪流踏徑而上,群巒積翠間古木蒼鬱,瀑布清泉引人入勝,薄霧縈繞身側,仿若仙境。

  配上傾世容顏的沉默少年與精靈雀躍的俊秀丫鬟,畫面極美。

  “少爺,你笑起來真好看……”

  陳默說道:“我知道……”

  天蟲拉著陳默的手在山路上蹦蹦跳跳著,進山之前,是她十幾年間第一次看到陳默的笑容,那笑容讓眼前山景顯得極為遜色。

  “不過少爺,你的衣服該換換了,像個乞丐……”

  “嗯。”

  “還有……就是……我餓了……”

  “嗯?”

  聽著天蟲肚子裡的咕嚕聲,陳默知道她是真的餓了。

  進山的大部分都是修行者,即便長時間不吃東西也不會覺得饑餓。

  天蟲雖自幼被陳默調教,卻始終無法動靜相合,自然無法凝魂。

  直到前幾天在山間殺賊、樹上過夜,又被寒冷西風吹得太烈,為了暖和身子,小丫鬟喝的大醉之後才安靜下來,倒在陳默懷裡沉沉睡去。

  陳默想了很久,最終決定用《周經·連山》中的秘法,以外力助其凝魂。

  這是一個很有風險的選擇,一著不慎二人都會走火入魔。

  那一夜,她安靜了很久。

  他卻忙碌了很久。

  在清冷月光與凜冽西風下,浸出的汗水漸漸打濕衣襟,落下的汗珠又滴在樹葉上,隨枝葉淌落,滲入泥土裡。

  勞累程度不言而喻。

  幸運的是,趕在日出之前,陳默以盡耗所修真元為代價,終於勉強助其凝魂成功。

  但是耀星問道,天知道又要猴年馬月。

  結果那調皮丫頭醒來後的一句話,直接把向來淡然的陳默“氣暈”了過去——少爺,你若想要,不用把我灌醉的……

  想著這些,陳默嘴角微微上揚,停下了腳步。

  默默看著正呆呆看著自己的小丫鬟。

  一身破衣爛衫比自己強不到哪裡,亂亂的頭髮很少打理,嘴邊留著因吃不到肉而沒有洗掉的口水印跡,清俊的小臉卻一直掛著沒心沒肺的可愛笑容。

  於是乎,他有些心疼。

  緊接著,他想到了曾經。

  曾經有一位孤苦伶仃的老人日夜盼望著唯一的兒子早日榮歸故裡。

  曾經有一個陪其吃糠咽菜十幾年的女孩兒等待八抬大轎把她迎娶。

  曾經有一幫堅定不疑的結義兄弟還在等待大哥帶著自己輕狂不羈。

  曾經,還有一個滿懷雄心壯志卻在而立之年一無所有的卑微自己。

  出名趁早。

  ——這是一句勸慰,更是一句忠告。

  歷史,就不要再重複了。

  “丫頭。”

  “嗯?”天蟲愣道。

  這是陳默第一次這麽叫她,她記得他曾經說過:丫頭,隻叫給最重要的人。

  “我帶你去過財務自由的生活。”

  自應天到靴城的路上,陳默對天蟲解釋過財務自由的含義,在俗世窮人眼中,那是一種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買什麽就買什麽,想玩什麽就玩什麽的理想境界。如果什麽都不想,也可以躺在世界上最大最軟的沙發裡,過一年吃了就睡醒了再吃的墮落日子。

  盡管她到現在都沒有明白沙發是什麽東西——又大又軟,那不該是長在身上的才對?

  半知不解的天蟲啥都沒想,乾脆應道:“好。”

  對她而言,能和自家少爺生活在一起,無論順境逆境、富裕貧窮,又或快樂憂愁、健康疾病,她都會毫無保留的付出真心與忠誠。

  只要少爺開心,吃穿用住又算什麽?

  陳默微微一笑,灌了幾口烈酒,隨手摘下一些野果,帶著天蟲繼續向山上走去。

  沿著忘川溪,漫步黃泉路;踏踩石子階,走過奈何橋;途徑望鄉台,小憩婆娑亭;漫賞摩訶花,憶盡前生事……

  ……

  一路走走停停,一路悠然自在。

  夕陽斜掛時,主仆二人終於進入縹緲雲海,來到了禪宗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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