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心而動,隨刃而行——這本是蠻族刀法綱領。
尚國修行者隻聞其言,卻不領其意。
直到六百年前,那時候尚國還沒有九州劍宗,易無名也還不是劍聖,為了證明劍道勝於刀術,歷劫問天后,他赴幽州斷刀門挑戰門主關眾山,百招險勝;再至蠻族王庭大戰蠻王泰達,三刀慘敗;又到西域樓蘭求戰刀聖虯髯客,無情被拒……
主動發難,卻被一刀斬出千裡。
從那以後,易無名前往幽州閉關百年,與關眾山一起苦研刀法,冥想劍術。
一勤天下無難事,功夫不負苦心人。
最終,易無名結合高原血統悟出雙重打擊,開創無極劍道,建立九州劍宗。數百年來,為尚國培養出無數劍道奇才,被修行界譽為一代劍聖。
而孽驚雲無疑是其平生最得意的弟子。
來到陳默身前,孽驚雲注目山道,神情冷漠說道:“快些!”
陳默亦目不斜視,淡然開口道:“你先!”
“我先?”
孽驚雲轉頭看了陳默一眼,近距離觀察下,他更覺得這張臉當真美到了極致。
不要說自家宗門的女弟子,即便是一旁的君莫問又或者柳月庵的姐妹花也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尚國修行界向來信奉一個真理:極致者不凡。
無論是外在音容笑貌又或者內裡心境氣質,只要不同尋常到足夠特別,其人便必有過人之處。
說的簡單點便是:事出無常必有妖。
孽驚雲是當世天才,他認為同樣的不凡者應該活久一點。
而以他如今的修為境界,若先行,山徑中的陣法強度會前所未有,面對如此強大的陣法,問道境的陳默若是跟隨自然難免一死。
猶豫之後,孽驚雲好心提醒道:“陣法會很強。”
陳默平靜說道:“那是你的事。”
孽驚雲稍有驚詫,因為他極少主動與人說話,也已經很多年沒人敢和他這麽說話。
然而,他卻沒有動怒,而是再次提醒道:“最好別跟來。”
陳默直接說道:“那是我的事。”
兩句話犯了眾怒。
佛堂之外一片嘩然,無論是九大派或書院弟子還是外來散修,都震驚異常。
一個毫無名氣的問道境俗世散修,竟然敢對九州劍宗大師兄用這種態度說話?
他以為自己是長空雁嗎?
況且人家的提醒本就是好意。
其實陳默並沒有故意惹人嘩眾,他甚至不明白眾人為何震驚嘩然。
什麽時候開始登山,本就是他自己的事。
他只是覺得看似冷漠的孽驚雲人還不錯,出言提醒自己,自己應當答覆,這是禮貌。
但是他沒有想過,在眾人聽來,他的禮貌真的很沒禮貌。
“我大師兄好心好意,你別不識抬舉。”
和君莫問一樣,斬逐浪身為劍宗七子第二,大師兄孽驚雲一直是他學習的榜樣,倘若有人敢對大師兄不敬,他當然要還回去。
陳默沒有理他,甚至沒有回頭。
斬逐浪繼而抱著龍鱗劍走出來,微怒說道:“沒事找事不是好事!”
陳默瞥了他一眼,說道:“關你毛事!”
……
……
佛堂空地一片安靜。
這瘋子剛剛得罪完封龍書院難道又要得罪九州劍宗?
找死也不是這麽個方法!
斬逐浪臉色變得有些沉鬱,如果這裡是書院外其他任何地方,
他定不介意一劍斬將過去。 微斂心緒,斬逐浪寒聲說道:“如果在道戰裡遇見,我會讓你知道什麽叫殘忍。”
陳默靜靜說道:“哦。”
哦……就完了?
簡簡單單一個字,太不把人當回事。
斬逐浪怒極反笑,轉身走了回去,他已經想好了後續教育此人的一百種方法!
話已說盡,孽驚雲亦不再多言,邁步向前,抬腳跨上了山前十八盤第一道石階。
忽有風起,吹動孽驚雲的衣袍,緊接著嗤的一聲輕響,一片衣角飛落在了地上,斷面筆直光滑,就像被最鋒利的飛劍所斬出。
夜風很涼,但並不強勁。
孽驚雲反而晃了晃身子,仿佛要被風吹倒一般。
了解的人自然知道,那是梵音噬魂陣對神魂的影響。
穩下心神,孽驚雲再進一步,衣袖出現一道裂痕。
他停了下來。
長劍依然負在背上,他沒有出劍的打算。
放眼整個天朝大陸,能與謫仙對劍的也只有那寥寥數人。
既然不能攻,那便隻好躲。
可他又不是長空雁,沒有小心翼翼的習慣。
真元緩緩運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其完全包裹。
又一步,劍光斬過屏障,並沒有對孽驚雲造成實質傷害。
繼續邁步,劍光不停閃過,孽驚雲施展縱橫步法能躲便躲,躲不過,便以真元硬抗。
這樣的消耗,換做是六年前的長空雁也定然吃不消,他卻大步走了上去,沒有一絲停頓。
陳默則仍然立在山徑之前。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滿月升至夜空高處,皎皎月光愈發明亮。
孽驚雲已經走過了初段三百九十三階,盤坐於空地上冥想休息。
摩訶花在月光下呈現出不詳的暗紅色,陳默轉身看了一眼月亮,對著天空舉起了酒壺,就像對明月發出了邀請。
十幾年間,能陪他喝酒的只有如影子一樣言聽計從的丫鬟,與這一輪明月。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一次一次舉壺,一口一口飲下,時間如同真元運行一樣緩緩流動,按次數算來,陳默已然喝下了一小壇。
“想必這酒壺是件不錯的空間法器,只是……”
“只是謫仙醉不是女兒紅,修行者無法用真元化解其酒力,喝多了要怎麽登山?”
“莫非是怕了,打算酒壯慫人膽?”
“我看想把自己灌的不省人事,省的一會兒丟人現眼……”
……
……
眾人議論間,孽驚雲已經調息完畢繼續前行。
綿長的第二段十八盤山路,風更急,陣更強,劍光更快更多。
漸漸地,一道又一道傷口在其身上出現,鮮血不停滲出,他依然一步未停。
另一邊,陳默收起酒壺,回身把天蟲托抱起來,也開始動了。
“站住!”
一個聲音阻斷了他剛剛邁出的步伐。
君莫問神情凝重說道:“孽驚雲早已經入化凡巔峰,距離元尊境也僅僅一線之隔,現在的梵音大陣強度可想而知,你確定此時還能上去?”
陳默淡定說道:“能。”
對於這種一個字的回答君莫問著實無語,卻仍舊耐著性子說道:“帶上這熟睡的丫鬟就要承受兩個人的噬魂之苦,還要躲避劍陣,你是想害死她嗎?”
“她是我的丫鬟。”
陳默沒有回頭,語氣依舊平靜:“我不死,她便不會死。 ”
“但是……你真有可能會死。”
君莫問舉目看著長長山道中不斷閃過的劍光,很是語重心長說道。
“你死過嗎?”陳默問道。
君莫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有點想罵人!
陳默露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幽幽說道:“有些時候,死著死著也就習慣了……”
或許君莫問到死也不會理解這句話的真正涵義,然而,陳默已經抱著自己的丫鬟邁上了山道。
他身形穩定,身上散發出一種近乎實質的淡淡熒光,仿佛絲毫沒有受到梵音噬魂的影響。
有劍光閃過,他的衣角卻沒有飄落。
轉換姿勢踏上第二階,衣袖也沒有出現裂痕。
繼續數步,劍光準確的在其身前或者身側劃過,卻沒一道落在身上。
只是與孽驚雲風輕雲淡的快步向前比起來,他的動作有些遲緩,看著十分別扭。
直至陳默身影漸行漸遠,佛堂空地才響起議論的聲音。
君莫問感慨說道:“原來如此!”
明眼人都看的出來,陳默完全記下了孽驚雲行走路徑中的劍光方位,除了落點微調,步數與朝向絲毫不差,甚至連躲避姿勢都一模一樣。
九州劍宗的人群裡。
封十七恍然說道:“難怪要讓大師兄先行!”
斷縱橫唏噓說道:“只可惜他長得好看,縱橫步法模仿的著實難看。”
休晉江苦笑說道:“還有這偷奸取巧的行為,真的是……”
斬逐浪沉聲說道:“卑鄙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