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應天城一路向北,隨處可見四分五裂的大地和軀體,破碎的石頭夾雜著破碎的骨頭,橫流的血肉將戰爭的殘酷與慘烈鍍上一層揮之不去的慘色。
狼煙千裡亂葬崗。
而對於因為戰爭流離失所的難民來說,更是饑寒交迫又苦不堪言。
北軍攻下應天城,卻並沒有乘勝追擊進而拿下涼州西北,而是在休整穩定後選擇了立刻返程。
盡管北軍在返程的路上將應天國庫裡的余糧全都分發了下去,奈何這場戰爭縱跨冀、兗、青、徐、揚五州,數以百萬計的難民又能得到多少恩澤。
再如何怨天尤人,到頭來,終究免不了聽天由命。
這就是渺小!
……
……
冀州靴城,北臨燕京新都,南抵石門首府,實際卻是個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
現如今,燕京正在極力建造紫極城作為新的都城皇廷,封龍書院也在為一年後的論道大會做著準備,除了戰敗潰逃的散兵遊勇和本地橫行的土匪無賴,誰會在乎靴城水深火熱的平民百姓?
靴城北地,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山村。
名字就叫小村。
村如其名的巴掌大土地上零散坐落著約麽幾十戶人家,小到像張絕戶家公狗拱了李寡婦家母豬這類芝麻綠豆大的事情,都可以在一頓飯的茶余傳遍田間巷落。
而這一天,村東頭野地邊一棵歪脖柳樹下,兩位不速之客方才姍姍來遲。
……
……
“哎呀我滴天兒呀,破鞋露腳尖兒呀,少爺讓我捶捶背呀我說等兩天兒呀,沒錢他光腳丫兒呀,可惜沒雪花兒呀,小丫鬟我看著他是笑出倆酒窩兒呀,我是他的心肝兒呀,給他暖被窩兒呀,無名無分不主不仆不如個小三兒呀,如今他沒了錢兒呀,也沒有小娟兒呀,害滴丫鬟我一張餅掰成倆半邊兒呀……”
揚州應天到冀州靴城,翻山越嶺跨江渡河,普通人大概要走一個多月,少年主仆走走停停未覺拖延了三個月。
三個月的時間裡,青衫少年總是隨手將身上的金銀財物施舍給路邊難民,一路走來,竟是分文沒有剩下,遭來某人不少埋怨。
而深知無法阻止某人聒噪的某人教會了某人一首記憶深處的歌謠,無奈某人讀書不多,腦袋卻靈光的很,硬生生編出無數個版本來調侃奚落某人,倒也少了路上的無聊多了些樂趣。
時已近暮,青衫少年與調皮丫鬟在村邊走完第三十六圈後,收起手裡的書卷遞到一旁。丫鬟熟練的拿出火折子將其點燃,這是《謫仙傳》最後一卷附錄——謫仙詩集。
也是少年身上的最後一本書。
眼前有一家土屋茅舍。
少年再次左右看了看,確保位置相差無幾,開口說道:“就是這兒了。”
丫鬟傻傻的看了眼少年,似乎在想:還好少爺沒變成啞巴。
腳步輕起,柴門輕叩。
良久之後,開門的是一個老人。
佝僂著腰,個子不高,約莫古稀年歲,眼角刻著些許皺紋,黝黑的皮膚映襯著略顯稀疏的銀發,洗的發白的粗布衫早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誰啊?”
皆歎夕陽無限好,可憐只是近黃昏。
——獨居老人似乎無法視物。
問無答聲,一雙布滿老繭的手在少年身上摸了又摸,又伸進帷帽在其臉上摸了一通,最終帶著一絲疑惑與盼望問道:“兒呀,是你回來了嗎?”
被一雙不太美觀的老手隨意撫摸,
任誰都不會情願,更別說還被當成兒子。 然而,古井無波十六年的少年眼中卻難得出現了閃爍,就像是當真看到了失散十幾年的老父親一般。
片刻後,他堅定答道:“爹,孩兒回來了。”
一旁丫鬟嘴巴張的老大,卻來不及開口就被少年伸手攔下。
老人扭了扭頭,問道:“還有別人?”
少年給了丫鬟一個眼神。
即便隔著帷帽,自幼服侍少年的丫鬟也能輕易讀懂他的意思,委屈著幽怨道:“你兒媳婦兒唄……”
老人臉上笑開了花,顫顫巍巍轉身說道:“好好好,都餓了吧,爹給你們做飯去。”
茅屋很小,柴院卻很大。
隨老人進院的主仆並沒有看到他轉身後那兩行清苦的濁淚。
……
……
戰亂紛爭寥寥收場的年月,恰遇荒年顆粒無收的村莊,能吃上一碗麥芽素面著實是件極其奢侈的事情……更何況是兩碗。
丫鬟早已囫圇起來,少年也並未拒絕。
給人當兒子就要有當兒子的覺悟,哪怕老人自己隻喝著一碗野菜糊糊,可試問天下哪個貧苦人家的父母不是苦著自己把最好的留給孩子呢?
他能做的,只是把一枚淡青色泛著幽光的丹藥碾碎小半,悄悄融進了行將就木的老人碗裡罷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是想家的時候。
貧窮的農家沒有蠟燭,飯後強撐身子拉著少年郎嘮了小半宿裡短家長的老人沉沉睡去。
少年摟著丫鬟躺在院內的竹椅上看著滿天星星,不時舉起腰間的酒壺對月而酌。
“少爺,你在想啥?”
少年沒有理她,三個月來,簡單的兩個字他回答過很多次。
夏夜幽靜,無垢星空很美,少年一眼都不願錯過,他怕某一次眨眼過後,滿天星辰會被一種近似霧氣的東西遮住,那樣的話,空氣也會變得不新鮮。
竹椅並不寬大,好在丫鬟比較瘦小。
入夜之後,少年摘下帷帽放在了一旁,丫鬟拿著老人的蒲葵扇為其扇風納涼。
於是,他摟著丫鬟看著星星,丫鬟側臥在他懷裡看著他的臉。
“少爺,你長的真好看,比星星好看多了……”
少年覺得這句誇讚有點別扭,於是依然沒有理她。
“少爺,那半顆丹藥,老爺子可能吃不消的。”
少年心想我比你知道,可試試總比過不了幾天就要挖坑把老頭埋了的好。
見少年還是沒有答話,丫鬟稍稍起身正色說道:“我剛剛看了看,院裡種的麥穗已經收完,過幾天蘿卜和白菜再吃光,咱們可就要斷糧了。”
斷糧,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
即便他可以幾天幾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可老人與丫鬟怎麽辦?
對於上有老下有小的貧酸農家來說,這真的是件麻煩事,而他真的很怕麻煩。
有些煩悶的喝了口小酒,嘴裡破天荒的輕聲呢喃了句:“怎麽辦呢?”
恰在此時,隨著吱吖一聲響動,本就關不牢的柴門被人強行推了開來,四五個黑衣蒙面人魚貫湧入。領頭的身材挺拔,手持一柄軍部常用的寬背薄刃長馬刀,一點寒芒讓人膽栗。
朦朧的星光下,幾個蒙面人竟是走了幾步才發現院內有別人。
最前面的黑衣男子也不慌亂,舉起手裡的長刀淡定吐出兩個字:“打劫!”
正為糧食發愁的主仆悄悄對視一眼。
少年心想:這個主意倒也可行。
丫鬟則是高興的脫口而出:“少爺,這真是個好主意……”
好主意?
什麽主意?
劫匪才不管這丫鬟嘴裡的好主意是什麽主意,反正他們哥兒幾個看著水靈的丫鬟心裡生出了另一個主意……
“大哥,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獲。”
一個身材矮小乾瘦的劫匪操著公鴨嗓尖聲說道,隻聞其聲,便不難想象那塊黑布下此刻正掛著怎樣貪婪猥瑣的難看笑容。
一種讓人看了厭惡的笑容。
另一邊,竹椅上的小丫鬟已經半坐了起來,看著說話的劫匪們手裡拎著的山雞野鴨,以及背後鼓囊囊的糧袋,忍不住開口說道:“是啊,還有意外收獲。”
劫匪愣了一愣,隨後帶著微怒詫異說道:“臭丫頭,你竟然學老子?!”
丫鬟沒有理會,自顧自的對少年說道:“可惜沒有土豆,不過少爺你要相信我的手藝,蘿卜白菜也可以燉出很好的味道。”
莫名其妙的劫匪怒極反笑,說道:“你這小妞兒到底能不能聽懂人話,我們是打劫的喲!”
丫鬟對少年道:“少爺你要實在不喜歡,明天咱們可以去鄰裡家看看,興許可以用蘿卜白菜換些土豆回來……”
三號劫匪心生疑惑,說道:“莫不是個傻子?”
丫鬟對少年道:“少爺你連眼神也不給一個,我怎麽知道你到底想怎麽吃?”
四號劫匪疑惑更重,說道:“莫不是個啞巴?”
都要被抓到山上開始滿身大漢的幸福生活了, 居然還有心情關心“好吃嗎”和“吃嘛好”的問題?
——這真的是腦子有問題。
至於另一個不知道是聾子還是啞巴的所謂少爺,至今都沒有起身求饒或落荒而逃的打算,估計也可能是個癱子……
五號劫匪心生憐憫,說道:“看來也是可憐人,待會下手溫柔些。”
“算了算了,都是明天的事,只是少爺你待會兒動起手來千萬小心,別都弄死了,萬一以後沒得吃該怎麽辦……”
“一個傻子,一個啞巴,死一邊去吧!”
領頭劫匪歎了口氣,終於失去了繼續聽瘋丫頭胡言亂語的搞笑興趣。
收起長刀喊了聲:“哥幾個,上!”
丫鬟重新趴到了少年懷裡,說了句:“少爺,搞……”
……
……
算不上明朗的夜空下,四個彪形大漢手持木棒,欺身而上。
一把蒲葵扇無風自動,飄然而起。
啪啪啪啪四聲悶響!
四個手持木棒的劫匪應聲倒下。
剩下的領頭者面對橫飛而至的蒲葵扇慌忙抽出馬刀,身顫手抖。
蒲葵扇在劫匪刀前停住,隨著劫匪顫抖的刀尖微微顫動,並沒有繼續上前。
不知是否因為少年擔心這年月並不好買到扇子。
星空不會因為長刀和扇子的僵持而停止轉動,竹椅上的少年主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一動沒動。
良久後,劫匪將長刀擲於地上,拉下面巾,露出一張還算剛毅的面容,長出一口氣,說道:“殺吧,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