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普普通通的凝魂境帝國軍人,戰敗後迫於無奈落草為寇,沒臉逃回鄉裡,也沒必要逃回舉目無親且家徒四壁的鄉裡,更不願就此歸順名不正言不順的所謂新皇,本打算下山搶些糧食拿回去養活山上剩余的弟兄,誰能想到在這不毛之地遇到一個修為已然隔空馭物的奇怪少年?
不認命又能怎樣!
蒲葵扇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竹椅上的主仆二人仿佛真的睡著了。
不知過去多久,漸漸有了雞鳴。
劫匪首領還立在小院當中。
“少爺,我熱。”
酒後的胸膛很暖,丫鬟睜開了雙眼。
蒲葵扇靜靜飛回到丫鬟手裡。
輕輕煽動,陣陣微風。
少年舉起酒壺,大口喝了起來,像是在解渴,又像是在放縱。
認命?
憑什麽認命?
若命都不在自己手裡,又拿什麽認命!
看都沒看仍舊立在院中不敢離去的劫匪,小丫鬟靜靜說道:“吃的留下,你們走吧。”
如逢大赦的劫匪張了張嘴,訝異片刻後,嘗試問道:“他們……”
“放心,我家少爺是個善良的人……”
丫鬟懨懨答道:“只不過,那瘦竹竿這輩子不管有沒有意外都不會有收獲了……”
劫後余生的匪首連連跪拜,一手拎兩個,將四個同夥拖了出去。
臨走前,正準備小心翼翼重新關上柴門的劫匪聽到這樣一句話:“門外的馬留下。”
對於自己與兄弟的五條小命而言,一匹馬恰似鴻毛般無足輕重,然而,匪首面露掙扎遲疑之色。
“我是個軍人,這是我的戰馬。”
把自己的戰馬從門外牽了進來,匪首含淚撫摸馬頭,片刻後,最終還是忍不住說道:“它,救過我的命……”
“隻騎,不吃……”
丫鬟不耐煩的揮了揮扇子,說道:“完事兒還你!”
……
……
第二天早晨呐,大太陽天兒……
隨風飄散的肉香吸引了全村幾十口餓狼般的村民前來圍觀,一個個看向爐灶的眼神泛著綠光。老人在一片吵鬧聲中醒來,有些奇怪自己醒的晚了很多。
與一眾鄉親鄰裡寒暄幾句,村民們才知道原來是老人的兒子回來了,急忙雜亂無章跪拜於地,一改背地裡八卦時嘲笑那娃兒怕是已經死在外面的尖鑽嘴臉,紛紛喊著諸如“拜見仙師大人”“求仙師大人賜福”之類的屁話。
昨夜的長談中,少年已經知道老人的兒子在十六年前被書院的修行者看重,匆匆入山修行,十六年間,竟是一次沒有回來。
這讓少年極為不喜。
於是,對於“仙師”這個稱呼,也產生了厭惡。所以,他並沒有起身,也沒有拿下蓋在臉上的帷帽讓眾人瞻仰仙師風采的打算。
隻抬手揮了揮。
心領神會的丫鬟將大部分意外收獲分發給村民,村民們再次跪拜,喜笑顏開的回家開始了過年一樣的生活。
往後的幾天一直在下雨,或大或小,從未間斷。
雨過天晴後,伴隨著今年的第一聲蟬鳴,村民們種起了莊稼。
莊稼不會在短時間內成熟,村裡的余糧卻並不能堅持太久。
經常會有斷糧的村民在柴院門口躊躇徘徊,盼望能得到仙師“賜福”。
可只有當自家余糧所剩無幾的時候,少年才會把遮在臉上的帷帽頂在頭上,帶上丫鬟,騎上戰馬,
一路向西進入深山老林去尋匪覓食。 打劫劫匪,輕松愉快到讓某對主仆樂此不疲。
每每這樣的日子,村民們往往會聚集在西邊的村口,盼望著騎士的歸來……
吃這方面,他成了全村唯一的希望。
漸漸地,莊稼有了收成,少年少女進山的次數越來越少,附近的歹人也越來越少,小小山村開始了寧靜祥和的幸福生活。
……
……
一年時間很快便溜了過去。
盡管生活過好了,不少村民還是喜歡沒事兒到柴院附近閑逛。
一來,那明顯不是村裡出來的丫鬟很好看。
二來,有一次疾風拂過少年帷帽上的皂紗,刹那間露出了一張美到無可形容的面容。那張臉,足以讓天下的癡漢忘卻家中愚婦,也可以讓九州的農婦懶得理會自家癡漢。
更有一些懷揣夢想的孩子,尤其想看看仙人到底如何修行。
可無論何時見到的始終是一個臉蓋帷帽躺在竹椅上的慵懶身影。
春風拂面,他躺在上面;秋風颯颯,他躺在上面;冬雪覆身,他還躺在上面;夏雨滂沱,回家躲雨的村民們不知他是否依舊躺在上面。丫鬟忙時,他就自己躺在上面,丫鬟不忙時,他便摟著丫鬟躺在上面,看的一些單身漢和老光棍眼紅心羨嫉妒不已。
常有失望的孩子跑回家和父母念叨:“他哪裡是什麽仙師,分明是只會睡覺的懶蟲!”
父母揪住孩子的耳朵警告道:“小孩子懂個屁,仙師睡覺便是在修行……”
從此,許多孩子日以繼夜做起了白日大夢。
而老人自從第一天得知少年喜歡躺在竹椅上睡覺後,便以將來還會躺很久為由將椅子讓給了他,自己搬出馬扎和小桌,沏上一壺少年從山賊手裡搶來的高碎,點上一鍋少年自土匪窩裡奪來的旱煙,就這麽喝著茶、抽著煙、打著盹,“盯著”柴門所在的方向,不言不語。
坐累了,老人也會出去走走,農忙過後,更是早早便起來,背著竹筐到附近農田裡轉悠,偶爾撿回一些遺收的麥穗、玉米、紅薯、土豆,就會高興的半晌合不攏嘴。
殊不知一個雙目失明的老人做到這些需要付出怎樣的艱辛。
心情一好,老人也會和“兒子”、“兒媳”講講年輕時候在九州“闖蕩”的故事。
三冬光腿挖運河凍的皮開肉綻是家常便飯,九夏頂陽築城郭熱的暈倒路邊也司空見慣,什麽是雨雪風霜,哪又管露宿風餐,包袱一背板車一推,單靠腳板就硬生生走便九州大陸,多半個尚國都留下了老爺子揮汗灑血艱苦卓絕的長征腳步。
幾十年裡,最舒服的活計也就是幫一些告老還鄉的官員添瓦築屋修牆建爐罷了。
後來賺夠了錢,回到村裡,娶了妻子,生了孩子。
再後來,妻子死了,孩子走了。
等啊等,盼呐盼,望著柴門看又看!
看的眼睛也看不見了,孩子卻還沒回來看他一眼!
吃盡了八九分人間苦楚,沒享過一兩天在世之福。
這——便是九州大地普通的凡人故事。
燕京城的豪紳不屑去聽,書院裡的仙人沒空去顧,竹椅上丫鬟落下的淚珠卻浸透了不停飲酒那少年不斷起伏的胸膛。
待淚水擦乾後,酒還得喝,飯還得做,日子——還得過。
……
……
直到有一天,第一片秋葉飄落。
一早外出拾荒的老人被村民們抬了回來。
顧不上戴帷帽的少年飛身接過,將老人放在了竹椅上。
掃了一眼,趕緊拿出剩余的多半顆丹藥強行給老人喂了下去,又將一絲真元注入老人體內盡量幫其化解藥力。
丫鬟急忙從灶旁跑過來,詢問事由後,趕走了因看見少年容顏而呆若木雞的幾個村民。
回身望著滿身創傷奄奄一息的老人,再看向少年的眼中,滿是祈盼。
少年搖頭說道:“或許……還有半日。”
丫鬟忍著淚水重新回到灶旁,繼續添火。
少年坐到馬扎上,盯著柴門喝著酒。
時間隨呼吸慢慢溜走。
修道仙人尚且有死的時候,苟活於世上的凡人哪有能力去挽留。
當夕陽有一半落入西山後,老人醒了。
睜開無法視物的渾濁雙目,老人伸手抓了抓,緊緊抓住少年的手,虛弱問道:“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早已料到一切的少年沉默著,沒有回答。
老人又問道:“丫頭,你呢?”
丫鬟哽咽了兩聲,目光看向少年。
少年點了點頭,丫鬟答道:“天蟲。”
“我那兒子以前沒有名字,村裡人都叫他根娃……後來,他十一歲那年,有位書院的仙師來到村裡,說要帶他去修大道、求長生,我便給他取名叫陳十一,若活著……今年應該二十八歲了。”
老人將一把鑰匙遞到丫鬟手裡,聲音沙啞,無力的說道:“屋裡的床下有個箱子,箱子裡有些銅錢,不多,我數過很多遍,三十二兩一錢,是我這些年給他攢著娶媳婦兒用的,你們省著點……可以用一年,就不要再冒險進山了……”
“如果用不著……等十一回來的時候,幫我交給他……”
夕陽完全落了下去,老人緩慢抬手指了指馬扎,少年與丫鬟扶著老人在馬扎上坐下。
天蟲給老人點上煙,泡了茶。
就這樣坐著,看著,盼著。
一直到茶涼了,煙滅了,老人放下煙袋,再次問道:“孩子,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少年再次沉默了很久,答道:“陳默。”
老人微微點頭, 面對柴門的方向,守望著……閉上了眼睛。
天蟲從屋內拖出一個箱子,打開後,裡面裝著密密麻麻數不清的銅幣,沒有一錠成銀,又看了看已經閉眼的老人,一頭扎進名叫陳默的少年懷裡,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柴門外聚集著不少聞訊而來的村民,皆面露戚戚之色。
老人年輕時幫過大家不少,這一年裡,少年又幫過大家很多,此情此景,村民們卻不知該回報些什麽。
丫鬟哭累了,少年將她抱到竹椅上躺下。
一面刀光閃過,村口的歪脖柳樹被斬成片片木板。
村民們第一次聽到少年的聲音。
“幫我打口棺材。”
被斬出的木板猶如風乾,村民們忙活起來。
少年拎起一把鐵鍬,挖了一宿,在院內的舊墳旁挖出一個新坑,將老人葬了進去。
第二天,少年與丫鬟騎馬進了西山。
村民們沒再去村口等候,因為清楚他們不會再回來。
村子還是一年前那個村子,只是少了一個老人,多了一座新墳,以及墳旁描述著那老人一生的幾句碑文:
生來貧賤無處還,父母猶在遠行難。
壯士奔勞數十載,繁華閱盡歸鄉田。
妻亡子散柴門遠,霜鬢盼看背已彎。
三十二兩又一錢,浮生哪得半日閑。
……
……
“少爺,我們這是要去哪?”
“進山,殺賊。”
“可是,我們不知道是誰做的。”
“那……便都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