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故事也算得上是消息。
先聽好消息還是先聽壞消息,是一個很流行的問題,問題的答案甚至可以直接映射出一個人的性格。
大部分人都想聽好消息,可他們應該聽的卻是壞消息。
瞎子問道:“你確定?”
風起點了點頭,“確定。”
瞎子沒有問為什麽,只是說道:“這一個問題,你的命算是保住了。”
風起笑了笑,“那現在,可以說說你的故事了?”
做出了一個選擇之後,他的心情反倒沒有開始時那麽緊張了。
他走到瞎子身前坐下,和瞎子面對著面,輕聲道:“或者,那不是你的故事?”
瞎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自顧自地開口。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風起聽到了一個很老套的故事。
這個故事涉及到了三個人。
一個是德賢兼具的太子,一個是風華絕代的聖女,另一個是鐵血沙場的將軍。
太子和聖女自幼相識,一路陪伴,歷經坎坷,漸生情愫。
但太子並沒有對聖女表明心意,或許是膽小,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
說來很扯,他連表明心意都不敢,卻敢為了聖女頂撞他的父親,也就是當時的神皇。
沒人能夠頂撞神皇,哪怕他是太子也一樣。
王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裡。
他沒有流血,卻被流放到了燕北,什麽時候能夠回到武陽得看神皇的心情。
此時,將軍登場了。
那時的燕北和現在不同,甚至還沒有所謂的燕雲十八關。
蠻族昌盛,三天兩頭便能看到穿著獸衣騎著犛牛的蠻族軍隊在邊境燒殺劫掠。
這種時代,戰爭自然是少不了的。
在流放期間,太子參與了數次戰爭,積累了不少軍功,也經歷了不少生死攸關的時刻。
將太子從那些瀕臨死亡的時刻中救出來的,正是那位將軍。
他們年齡相差不大,性格相合,又都喜歡讀書喝酒,一來二去很容易便成了知己。
白天,他們一同上陣殺敵,互為後背。
晚上,他們一同開懷暢飲,抵足而眠。
一次戰爭中,太子和將軍錯誤地估計了形勢,率領麾下士兵追出禦風關數百裡,然後在一片草原中遇到了蠻族大明公。
歷代蠻族大明公,都是合道境界的強者。
他們在同齡人中已經很強了,可面對大明公還是力有未逮,甚至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眨眼功夫,數千人的大營便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太子為了保護將軍,受了不輕的傷。
將軍背起太子,拚死逃走。
他們沒逃多遠便被追上,幸運的是,太玄山道聖路過的時候救下了他們,並將他們送到了稷宮。
以他們的傷勢,藥谷都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但稷宮內存有仙人留下的素琴丹和寒玉床,只要沒有當場死亡,便能夠讓他們活下來。
太子和將軍都活了下來。
傷勢好得差不多的時候,太子帶著將軍去見了聖女。
緊接著便是一場狗血的三角戀。
也不算狗血,沙場之人通常喜歡開門見山。
將軍打開了門,被拒之後很灑脫地選擇了放手。
再然後便是皇室常見的奪嫡戲碼,太子入獄,將軍千裡馳援,將太子救出,並幫助他鏟除了逆黨,作為謝禮,神皇將公主賜婚給他。
他想了很久,
最終同意了。 不久之後,太子終於下定決心,帶著聖女進了紫霄宮。
神皇很憤怒,卻還是很無奈地允準了這樁婚事。
在他們大婚之時,魔族第二次南下。
燕北隻擋了區區半個月便被化為焦土,魔族軍隊長驅直入,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將軍臨危受命,帶著人類幾乎所有的合道境強者和半數以上的軍隊前去禦魔。
他敗得很慘,若非太玄山道聖以死相救,很可能當場便會死去。
當他醒來的時候,魔族軍隊已然退去。
神朝自此多了一個喪權辱國的七月之盟,聖女被迫遠嫁北原,換來的卻只是人族十年的安穩。
而太子......在閉關。
為了抵禦魔主,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進入合道,按照天下的強勢,或許能夠與魔主一戰。
十年內發生了很多事情,太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登基稱帝,將軍和聖女都進入了合道境。
可太子......依舊沒有晉入合道。
十年之期到了,將軍留給了太子一封信,然後義無反顧地去了禦風關。
在關前,他與聖女驚天一戰,以一招之差落敗。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但他沒有。
他只是被黃沙埋了,聖女的功法特殊,哪怕是魔主都沒有看出異常。
魔族大軍摧枯拉朽地摧毀了數個重城,黑雲很快便抵達了武陽。
太子終於出現。
他依舊困於虛道巔峰,距離合道只差一步。
彼時,他剛滿三十歲。
魔主沒有出手。
出手的是聖女。
劍光如虹。
紅霧如霞。
他的劍貫穿了她的胸膛。
她的手撫在了他的臉上。
聖女的功法特殊,還在於此。
她含笑死去。
他借著她的死與道相合。
雖說初入合道,但太子竟然生生抵住了魔主七天時間。
棋逢對手,魔主覺得很開心。
所以他決定放這個族群一條生路。
黑雲來得快,去得也快,甚至沒有貪戀神朝哪怕一寸土地。
舉國歡慶,太子卻開心不起來。
開心不起來的還有另一個人。
將軍拖著殘軀趕到武陽,正好看見了太子的劍貫穿了聖女的胸口。
他沒有回到燕北,也沒有回到武陽,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向著殘陽走去,最終消失在黃昏的余暉中。
……
……
風起說道:“那好的呢?”
瞎子淡淡道:“一個故事,好壞都在其中。”
風起沉默了會兒,“所以,你的問題是什麽?”
瞎子說道:“如果你是那位將軍,你會怎麽做?”
風起說道:“還能怎麽做?大戰已歇,自然要犒賞士兵。”
瞎子說道:“將軍拋棄了抱負和責任,立志毀滅神朝,你覺得這個決定有沒有錯?”
風起挑了挑眉,輕笑道:“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了。”
一聲琴音響起。
風起的白色劍袍多了一道裂痕。
有血從裂痕處流出。
風起看了看傷口,微嘲道:“他為什麽不自己來?”
又一聲琴音響起。
身後傳來沉悶的響聲。
風起面色大變,急忙轉頭看去。
周梓涵身旁的火雲麟站得筆直,頸上卻空無一物。
那個響聲,原來是馬頭落地的聲音。
“回答我的問題,不然下一個死的,就是那個女娃。”
風起皺著眉頭,“自然有錯!”
他現在很生氣,也顧不上再假裝什麽了。
“用話本小說的語言來說,將軍應該是黑化了。但他有什麽資格黑化?因為愛情?乾他何事?”
瞎子說道:“然後?”
風起深吸了一口氣,“我就這麽告訴你吧,第一,聖女是太子明媒正娶的妻子,和他無關。第二,聖女既然能擊敗他,自然不可能輸給太子,所以聖女之死,乃是求死,何須要他怨天尤人?最後,聖女之所以勝而不殺,不只是因為她和將軍的感情不錯,還因為聖女認為他活著對神朝有利!他既然喜歡聖女,應該秉承聖女遺願!可他倒好……竟忍心讓聖女的期盼盡數落空。”
頓了頓,他義憤填膺地總結道:“單戀不是戀,歸根結底,他不僅輸掉了感情,還輸掉了他身為舔狗的尊嚴!”
瞎子沒有說話。
下一瞬,他突然消失不見。
風起挑了挑眉,心想這竟然都是正確答案?
他在原地呆了半晌。
周梓涵走到他身邊,“你剛剛說……知道故事的主角?”
風起歎了口氣,“太子是老皇主,聖女是紅麟閣紫姑娘,也就是宣後,至於那個將軍……是泣血閣閣主!”
……
……
徐海,青衣樓故址。
身穿血衣的中年負著雙手,靜靜看著牆上的壁畫。
畫中是一個巨人的上半身, 長發如瀑,手持大戟,目光冰冷,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
“大人。”
“回來了?”血袍中年回身看了他一眼,淡淡說道。
那是一個身穿白袍的瞎子。
數息之前,他還在平州講故事,現在,他卻已經到了徐海。
“是。”瞎子輕聲答道。
“怎麽說?”中年的語氣依舊很淡。
瞎子將平州國道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他沉默了會兒,微嘲道:“看來他果真不是獨孤飛雲。”
瞎子沒有接話。
中年微嘲道:“若他真是獨孤飛雲,哪怕再怎麽憤怒也只會息事寧人,如何敢罵?”
瞎子想了想,問道:“大人,我剛剛在他的腦子裡讀到了一個問題。”
中年說道:“說。”
瞎子說道:“他想問你,你恨的,到底是魔族,還是神朝,或者只是獨孤飛雲一人。”
中年嗤笑了聲,“這問題是你想問還是他想問?”
瞎子說道:“我對大人的問題,早在十六年前便已經問完了。”
十六年前,是他剛剛進入合道的時候。
中年笑了笑,“這個問題,等哪天我看到他之後,會慢慢告訴他的。”
瞎子說道:“那我就先告退了。”
中年說道:“不急。”
他指著壁畫,“聽說這個壁畫共有四塊,揭露了大陸起源,你可知另三塊在哪兒?”
瞎子皺了皺眉,“大人若想問問題的話,不如去一趟逍遙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