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梓涵醒來之後面無表情地叫醒了風起。
也許是因為失憶,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他們都選擇性地忽略了昨天晚上發生的那件事。
門外有些隱約的嘈雜聲,聽聲音估計是從大廳傳來的。
走出去問了問,才知道是獨孤問雲遇刺了。
風起並不擔心獨孤問雲的安危。
身為儲君,獨孤問雲周圍的強者並不算少,光是太子影衛便足以擋住虛道之下的任何強者,再加上可能躲在某處的影武衛,若不是合道親至,誰能動得了他?
刺客是聚寶閣內打雜的小二,借著上菜之名暴起發難,如果不是躲在暗處的影衛反應得快的話,獨孤問雲說不得真有可能被他所傷。
地上的凶器泛著寒光,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淬了劇毒。
管事的臉色都嚇白了,在獨孤問雲身邊不停解釋求恕,生怕太子降罪。
雖說隱藏了真實身份,但聚寶閣也算是頂尖勢力之一,如何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獨孤問雲輕聲道:“我沒事,你大可放心。”
管事松了口氣,想要解釋一下。
慕容清朗說道:“你先下去吧,殿下不喜吵鬧,如果我們審完之後發現他和你有關系的話,會有你開口說話的機會的。”
管事臉上的笑容很尷尬,看著小二,“這是在下的一個侄子,平日間連殺隻雞都不敢,何況行刺殿下......”
慕容清朗哦了一聲,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他一下。
正在這時,出手的影衛皺了皺眉,說道:“殿下,這人被控制了。”
獨孤問雲皺了皺眉。
慕容清朗提醒道:“殿下,會不會是天地?”
獨孤問雲搖了搖頭,“雖說現在是殺我的好機會,但二皇子還不至於派出這種貨色來打草驚蛇。”
慕容清朗問道:“那殿下覺得......會是誰?”
獨孤問雲想了想,“刺殺儲君是可誅九族的重罪,不能平白猜忌,不然冤枉了誰都不好。”
他又看向影衛,“既然這人是被操控的話,就放了吧。”
影衛沉聲道:“殿下,不可。”
“既然是被操控行刺的,所行之事必定有違本心,誰都不想死得莫名其妙,我不想,他也是。”獨孤問雲搖了搖頭,“古聖人有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神朝自開朝以來便是以仁孝廣治天下,殺一個無辜的人,既不仁,也不孝。”
不仁可以理解,不孝卻又從何說起?
這個時候,樓上突然響起風起的聲音,有些輕佻。
“不愧是你。”
他緩緩下樓,臉上的表情一如他的語氣。
獨孤問雲輕笑道:“我還以為你會一直在上面看戲。”
風起笑道:“劇情平庸,演技平庸,算不得戲。”
獨孤問雲並不介意風起的無禮,問道:“那世子覺得,這人當殺不當殺?”
“這要看你。”
風起聳了聳肩,說道:“事情已經發生了,如何處置他也就是一念之間的事情,我只是有一件事情特別不能理解。”
......
......
對待刺客,哪怕是被控制的刺客,大部分人的選擇都該是殺之一字,因為那畢竟威脅到了自己的性命。
你選擇不殺,這與你的性情有關,和仁孝治國又有何關系?
獨孤問雲挑了挑眉,“人生在世,總要把一些字眼放在心裡,
不然怎麽能夠保證自己走的路是正確的呢?” 風起想了想,笑道:“有道理。”
頓了頓,他又說道:“可我認為,只要是自己覺得有意義的路,便是正確的路。”
獨孤問雲輕笑道:“在我看來,這就是有意義的路。”
他又看了影衛一眼。
影衛沉默了會兒,揮揮手解開了小二身上的束縛。
小二連連道謝,飛也似地逃離了這個地方。
獨孤問雲沒再關注小二,看著風起問道:“世子這是準備離開了?”
風起說道:“想了一晚上,還是決定去武陽找神皇掰扯掰扯。”
獨孤問雲笑了笑,“你是燕北世子,要見父皇不是難事,不過......我建議你先去太尉府見見老王爺。”
風起想了想,點了點頭。
獨孤問雲又說道:“對了,靈兒也決定要回武陽城,你們可以路上搭個伴,也好有個照應。”
風起搖了搖頭,“這怕是不行。”
獨孤問雲看了看站在風起身後的周梓涵,似笑非笑道:“我認為你挺喜歡靈兒的。”
風起白了他一眼,說道:“此次入世本是為了養劍,若和聖女同行的話,我入世的目的豈不是白費了?”
......
......
風起拒絕獨孤問雲的提議,並非像他說得那般正經。
火雲麟擁有天下極速,一般的引輝境都不一定追得上它,不過短短三兩日的時間便能跨越三州之地抵達武陽,這還養什麽劍呢?
不過他的拒絕和周梓涵也沒什麽關系。
他向來隻為自己而活,正如他說的那樣,他隻做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事情。
和獨孤靈兒一起,除了拖累他前進的速度之外,他看不到任何有意義的地方。
養眼是一件很有情趣的事情,可那沒有意義。
想著這些事情,他和周梓涵已經出了柳州。
兩日之後,他與周梓涵到了平州,再有一日便能看到武陽城的城門。
平州的國道是神朝境內最好的,足有百騎寬度,路面極平,甚少看到凹凸之地。
國道上有一個人。
那人是個瞎子,身穿白袍,盤腿坐在國道正中間,膝上放著琴,腳邊放著劍。
一人而已,卻仿若佔據了整條國道。
火雲麟發出一聲悲鳴,前腳高高抬起,差點將風起和周梓涵摔了下去。
風起和周梓涵對視了一眼,均看出了雙方眼中的驚疑。
那個瞎子明明除了彈琴什麽都還沒有做,他們卻感到似乎有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們的喉嚨。
整條國道上都密布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琴聲瑟瑟。
殺氣滾滾。
風起敢肯定,哪怕自己拿出雪無極給的那封信也絕對無法活下來。
要麽在雪無極到來之前死,要麽等雪無極來了一起死。
師父絕對打不過這個人!差距之大,甚至等不到掌門出手。
合道境大物!
如此人物,出現在這裡,隻可能是為了他們而來。
問題是,這人是誰?
他記不住所有的引輝,但他肯定知道所有的合道。
而且,每一個合道強者都桀驁無比,極少有人肯拉下臉來對兩個小輩出手。
看似凶險,未必沒有生機。
想得很多,卻不過只是須臾間的事情。
風起深吸了一口氣,跳下馬,向前走去。
周梓涵在他背後,可以清楚地看到白色劍袍上已經浸出的汗漬。
她抿了抿唇,跟著跳下了馬。
“你呆在那兒別動,我等會兒過來接你。”前方傳來風起的聲音。
周梓涵怔了怔,卻沒有違背風起的意思。
......
......
不過區區數丈路程,風起走了整整一個時辰。
待他走到瞎子身前的時候,已是面如金紙,滿頭虛汗了。
琴聲依舊,那名瞎子並不在意他的到來,只是自顧自地撫琴。
他的琴聲比不上紅麟閣聖女,甚至比不上柳州的那四名藝姬,可卻讓風起升出了一股說不出來的感覺。
非要說的話......大概是熟悉?
“曲名離殤,你可有印象?”瞎子淡淡說道。
風起心想原來這就是仙靈譜之首,“有點耳熟。”
“只是耳熟?”瞎子又問道。
風起怔了下,“前輩這是何意?”
瞎子沒回答他的問題,繼續問道:“通讀道藏,記憶力想必遠超常人?”
風起點了點頭,然後反應過來面前這人看不到他的動作,急忙補充道:“嗯。”
瞎子把琴交給風起,“剛剛我彈的那些,彈一遍出來我聽聽。”
風起心想剛剛都快給你嚇死,誰還記得住你彈了些什麽?
“前輩,晚輩什麽都好,就是對音律一竅不通,連音律有幾律都分不清楚……”
“你不通音律?”瞎子似是覺得有些奇怪。
風起越發疑惑,“前輩……很了解我?”
瞎子搖了搖頭,“我不了解你,不過大人了解你,他讓我過來看看,你究竟是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人。”
風起一驚。
面前這人至少也是合道境的強者,他的大人……該有多強?
“所以前輩的結論是……”
瞎子打斷他,說道:“我沒有結論,我只需要把這裡的事原封不動地告訴大人即可,得出結論是他的事。”
風起沉默了會兒,“那現在前輩已經看過我了,可否讓我離去?”
瞎子說道:“除了這點之外,大人還讓我問你三個問題。”
三個問題?
風起就算再怎麽自大,也不會認為自己有資格回答合道強者的問題,但現在人為刀俎,他只能用沉默來回答瞎子的話。
“第一個問題,我這裡有兩個故事,一個好的一個壞的,你要先聽哪個?”
風起剛要開口。
瞎子說道:“謹慎選擇,因為從這一刻開始,你口中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直接關系到你和後面那個女娃的生死。”
風起皺了皺眉。
原來是這樣。
那位大人想要的恐怕不是答案,而是真相。
有關自己究竟是誰的真相。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再睜開眼。
“壞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