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鵬沒能回到鄭府,走到一半被禁軍截道送進了宮裡。
這個世上只有一個人能夠調動禁軍。
神皇。
在通往養居殿的時候,鄭鵬滿心都是惶惑。
雖然他的姑姑和姑父都是神皇身邊的紅人,但他劣跡斑斑,陛下對他向來不屑一顧,若非他的身份,恐怕早就下了大獄當街處死。
即便如此,他也從來沒從陛下那裡得到過什麽好臉色,哪怕當著父親的面也沒少訓斥他。
如此深夜,為何會突然讓我入宮?
恐怕和自己的關系不大。
思來想去,只能是有關燕北世子的事了。
陛下忌憚風家已久,想必不會站在風起那邊。
這就意味著,只要自己表現得足夠慘......那風起就會更慘。
想到這裡,鄭鵬得意地笑了起來。
護送他的禁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陛下在裡面等你,你自去吧。”
鄭鵬整理了下自己的衣冠,確定不會失了禮節之後才從偏門進了養居殿。
養居殿內很空,只有兩個人,卻有數之不清的燈燭,哪怕是深夜,也難掩堂皇。
神皇披著大氅,斜躺在龍床上,右膝盤起搭著手臂,手指緩緩地敲在膝蓋上,一臉愜意。
桓總管弓著身子站在他身邊,看不清表情。
聽到鄭鵬的腳步聲,神皇緩緩睜開眼睛。
鄭鵬急忙跪下,拜倒在地,“吾皇......”
神皇不耐煩地打斷他,“大晚上的還行什麽禮?起來吧。”
鄭鵬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問道:“不知陛下深夜召我,有何要事?”
神皇懶懶說道:“聽說你今天被人打了?”
早在風起進入汴州的時候,神皇便一直等著他。當火雲麟進入交集的第一時間,神皇便知道了這個消息。
如果神皇想的話,風起早在兩個時辰前便被接到了紫霄宮。
之所以不讓他直接過來......除了說書人想要和風起聊聊之外,神皇也有要考慮的事情。
但神皇要考慮的事情,鄭鵬是肯定想不到的。
他面色一變,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陛下明察,實在是燕北世子過於跋扈......”
神皇又打斷了他,“兩次?”
鄭鵬心想劇本不是這麽寫的啊,“是。”
神皇坐起身來,冷冷地看著他,“憑你的感覺,風起是個什麽樣的人?”
不待鄭鵬開口,神皇又補充道:“實話實說,敢添油加醋我現在就廢了你!”
鄭鵬一怔,嚇得臉色蒼白,“風起......陛下,這要我怎麽說啊?”
看到他的慫樣,神皇又皺了皺眉。
他早知道這小子是個廢物,不成想竟會廢物到這種地步,不過只是嚇了一下而已,竟然連話都說不利索。
“這樣吧,我問,你答。”神皇皺著眉說道。
鄭鵬松了口氣,心想這樣的話難度系數減了不少,至少不會被廢了。
“首先,他為什麽打你?”神皇問道。
鄭鵬說道:“因為我想請跟著他的那個女子喝兩杯酒。”
說得好聽,其實也就是欺男霸女而已,如果風起攔不住他,周梓涵也只是個普通少女的話,接下來的後果自不必多說。
神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沒有深究,“他很強嗎?”
鄭鵬咬了咬下唇,面露慚色,“在他面前,我根本沒有還手的力氣。
” 神皇挑了挑眉,“你本來就是個廢物,怎麽可能攔得住他?我問的是你身邊跟著的那些人!好歹也有幾個會心境,攔不住他?”
鄭鵬說道:“會心境的人都被那個女子廢了,至於會心境以下的那些人......沒看清楚燕北世子怎麽出的手。”
神皇皺了皺眉,心想廢物身邊果然都是廢物。
他有些膩煩,問道:“風起對你說什麽話沒有?”
鄭鵬說道:“說到是說了......不過我昏過去了,沒聽到。”
神皇覺得這小子真的一無是處,早知如此自己把他召來幹嘛?
“他打你的時候,知道你的身份嗎?”
鄭鵬急忙說道:“知道!但他完全沒有把我放在眼裡,下手狠毒一點情面也不留。”
說著他還指了指自己高高腫起的臉頰。
神皇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有被他放在眼裡的資格嗎?”
鄭鵬微怔,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句話說錯了。
神皇有些厭惡地擺了擺手,“你可以滾了,趕緊去找個大夫看看,丟人現眼的東西!”
......
......
待鄭鵬走後,神皇突然問道:“看來風起是不打算進宮請安了。”
桓總管想了想,問道:“陛下何出此言?燕北世子從小懂禮,明天自然會跟著老太尉一同進宮給您請安。”
神皇看了他一眼,“如果他打算請安的話,就不會在知到了鄭鵬是我姑侄之後,還下這麽狠的手。”
桓總管怔了下,“陛下,我不明白。”
神皇說道:“第一次還可以說是不知道鄭鵬這小子的身份,護花心切之下動的手。可第二次呢?就算風起不知道鄭鵬的身份,但風長空是知道的,而且風長空肯定會告訴他,即便這樣,他依舊下了這麽重的手,只能證明他想把這件事鬧大,好讓我主動召他入宮。”
像鄭鵬這樣的人,自己打不過的人會找人一起上,如果找人一起上都還不是對手的話,那就去找更大的人物出來,直到找回自己的面子。
風起已經把底牌亮出來了,一座帝都太尉府,一座燕北王府,整個神朝還有誰能比那兩個地方住著的人更牛逼?
只有皇宮。
只有神皇。
就算自己今天不把鄭鵬召來,他回去之後一定也會死命給他爹上眼藥,然後他爹就會進宮找皇后,最後還是要鬧到自己身上來。
老來得子,還是獨子,神皇絲毫不懷疑刑部尚書對鄭鵬的看重,也絲毫不懷疑皇后對這個鄭家獨苗的看重。
如果不是看在刑部尚書對神朝貢獻頗大,皇后又一直統率后宮,百年來沒出絲毫岔子的情分上,他怎麽可能容許鄭鵬在武陽城內胡作非為?
那些被鄭鵬害死的百姓,就不是朕的子民了?
桓總管沉默了會兒,說道:“孩子之間的事情,還能怎麽鬧大?”
神皇沉著臉開口,“我本也以為風起只是個孩子,但他今晚的表現分明是不想以一個孩子的身份來面對我。”
桓總管說道:“陛下慧眼獨具,老臣可看不到這麽多東西。”
神皇沉默了會兒,“你失望了?”
他看著桓總管,目光灼灼,“你是不是也認為對風家所做的一切是我做錯了。”
“我從未想過陛下會做錯什麽事。”桓總管說道:“如果這次神朝能少死點人的話。”
神皇說道:“這次的戰爭,早在當初道尊真人放走李謹行的時候便已經注定了。”
桓總管說道:“陛下,這是很嚴厲的指控,於人於己都沒有好處,還是不說的好。”
神皇冷笑了聲,“李謹行落下的子,如果不付出點代價的話,誰有把握接下來?”
桓總管沉默了會兒,“可風家不是李謹行的棋子,是陛下的棋子。”
神皇說道:“下棋之人,舍什麽得什麽我自有分寸,如果舍掉燕北風家能換來神朝從此之後長盛不衰千秋萬代的話,我想老太尉也不會拒絕的。”
桓總管沒有接話。
神皇看著他,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對他惺惺相惜,但現在的局勢正是如此,風家勢大,燕北軍的戰力甚至要超過除去禁軍外其他四大軍團的總和,如果不找機會削弱的話,難保不會出現第二個洛河兵變。”
獨孤王朝起義有很多傳言,但他身為神皇,又豈會不知真正的真相?
太祖是先被將士擁立為帝, 然後才起兵反唐的。
如果繼續放任風家不管,以後會不會出現一個臨康或是風順亦或者是燕北某座城池兵變?
他不是不知道風長空的忠心,也從未懷疑過燕北會做出什麽對不起神朝的事情。
可現在不會,以後呢?
風家如此強盛,誰能保證未來的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時光裡,風家不會出現一個太祖式的梟雄?誰能保證風家對獨孤王朝的忠心能夠從一而終,一成不變呢?
桓總管說道:“即便如此,陛下何必現在就開始籌謀?魔主百年之誓猶在耳邊,為何陛下不能放任風家百年,讓他們在面對魔族的戰場上堂堂正正地消逝呢?未死在敵人手裡,卻死在自己一心效忠的主君手裡,陛下......於心何忍?”
神皇沉默了很久,“我怕是沒那個機會了。”
桓總管皺了皺眉,“陛下,有些話說不得。”
神皇看著他,“有些話只能現在說。”
桓總管微默。
神皇站起身來,在人前挺拔的身姿有些佝僂,“我能感覺到,那一天在逐漸逼近我了。”
他歎了口氣,透過養居殿的窗戶看著東方正亮的啟明星,“如果不是皇道龍氣遮了天機,那顆星星恐怕已經十分暗淡了吧。”
桓總管依舊沒有開口。
神皇回過身來,氣勢轉瞬間重新睥睨天下,“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希望你能記得老皇主的恩情,護著問雲,讓他登臨絕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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