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順城是燕北第三城,僅次於燕雲和臨康。
這裡說的是城池大小,並不代表戰略地位。
如果要討論戰略地位的話,風順足以超過臨康,甚至也能超過燕雲。
因為它是燕北最重要的物資儲運渠道,城內長年累月儲有超過三十萬石的糧草以及武裝一支五千人的大營的軍械裝備,除此之外還有足以供給一支十萬人的大軍長達半年的各種物資。
這些東西,是從渤海五府運過來的。
渤海五府均位於江海旁邊,不管是人文還是經濟都稱得上獨孤王朝之最,當代渤海王更是神皇的親叔叔,獨孤茫。
所以風揚一直不相信父王的猜測,直到他抵達風順的那一刻。
看著一批又一批無處為家,面黃肌瘦的難民從他們身旁路過,風揚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忍之色。
“莫叔,如果讓風順城開倉濟民的話,你覺得怎麽樣?”當看到一個小女孩餓昏在街道旁,一旁的難民眼中流露的不是憐憫而是渴望時,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莫名的臉上也滿是憐憫,聽到風揚的話,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堅定地搖了搖頭,“不行。”
潘姓老嫗看著已經跑去診治小女孩的珂竹,冷冷說道:“所謂王侯,果真冷血無情。”
莫名有些難堪,“你不是軍中之人,不懂這些。”
潘姓老嫗哼了一聲,“我確實不是軍中之人,我只知道,看到這種饑民滿地的情況,能幫卻不幫者,肯定不是人。”
風揚沉默了會兒,問道:“最壞的結果是什麽?”
莫名說道:“國破,家亡。”
風揚吃了一驚,“這麽嚴重?就算少了風順城的補給,蠻族想要攻破燕北十八關也絕非易事,為何莫叔說得如此嚴重?”
莫名看了他一眼,心想二公子畢竟從未接觸過這方面的東西,看問題難免片面了些,“我指的,是內憂。”
風揚明白了莫名的意思,抿了抿唇。
他也是通讀道藏的人,雖說腦子轉的不如風起那般快,卻也絕非蠢笨之人。
莫名見他冷靜下來了,松了口氣,“風順城的事情想必王爺已經派人快馬加鞭稟報朝廷了,神皇會處理這件事,在他的命令下來之前,任何的輕舉妄動,都會引起陛下的猜忌。”
風揚皺起眉頭,“陛下當真如此忌憚我們?”
莫名歎了口氣,“神朝有四位親王,只有你父親一位異姓王,他手握王朝戰力最強的北境軍,軍功卓著愛民如子,行軍的時候和普通士兵食則同堂寢則同室,仁德之名遍於四海,早已為陛下的眼中釘肉中刺,如果不是蠻族和魔族還在北方虎視眈眈的話,燕北王府,只怕早已化為了一抔黃土。”
頓了頓,他歎了口氣,“如果世子和慕容千金的婚事能成的話,讓世子去武陽城做幾年人質,以世子的機敏一定有機會扭轉當前的局面,可惜……”
說起人質,風揚想到了另一個人。
他沉聲問道:“爺爺入京為質,距今已有十六年,這十六年來,和朝廷之間的關系難道就沒有改善嗎?”
莫名苦笑著搖了搖頭,心想老王爺走的時候你還不懂事,不然肯定不會說出這種話。
以那位老大人嫉惡如仇暴烈如火的性情,不添亂已是不錯了。
這些年他也見過幾封老王爺和王爺之間的書信,雖說老王爺向來報喜不報憂,但莫名卻總能從那些平靜的字裡行間感受到一股怒意。
那股怒意不單單針對朝局,也許……還有陛下。
潘姓老嫗一直聽著他們之間的對話,皺著的眉頭就沒有松開過,“我聽聞神皇雖說不是明君,也大抵算得上賢明能乾,怎麽在你們的嘴裡卻如此不堪?”
正說話間珂竹走了回來,看著風揚說道:“暫時穩住了,不過災情如此嚴重,為何風順城主不開倉放糧?”
風揚沉默了會兒,“我再想想辦法。”
珂竹看了看那些饑寒交迫的難民,目中閃過一絲淺淺的淚光,“那你盡快些,這些人撐不了多久了。”
風揚問道:“可知道了渤海府發生了什麽事?”
珂竹說道:“說是鬧了蝗災,百姓顆粒不收……”
“渤海五府強者輩出,難道這群蝗蟲裡還有虛道境的龐然大物不成?”風揚冷笑了一聲,“這借口,未免太缺乏誠意了些!”
……
……
武陽城,紫霄宮,養居殿。
神皇坐在榻上,風長空跪在榻前五步的位置,在他膝前的地面上有淡淡的血跡。
“風太尉,你總是用這種方式勸朕的話,實在讓朕為難得很啊。”
風長空顫聲說道:“陛下,慕雲的告急文書已經到了兩天了,災情如此嚴重,風順城內湧入的難民遍布大街小巷,每天餓死的難民要裝數輛馬車運往城外!屍骸堆積如山,民聲民怨已成鼎沸之勢,為何陛下還不下旨開倉放糧?”
神皇皺著眉頭,“這件事情不在你管轄范圍內,現如今戶部,工部,兵部還未有決議,渤海王也沒有信息傳回來,你讓朕如何下旨?”
風長空深吸了一口氣,“陛下,戶,兵兩部尚書與我素有嫌隙……”
神皇打斷了他,“風太尉!你是在說他們有意拖延,以誤災情嗎?”
沒等風長空開口,神皇沉聲喝道:“狂言!出去!”
風長空怔了半晌,額上的血順著臉頰留在地上,心中第一次生出倦意。
他又磕了個頭,站起身來緩緩向後退去,“臣,告退。”
待風長空走後,神皇沉默了會兒,輕聲問道:“桓溫,朕是不是做錯了?”
桓總管笑道:“陛下做的都是對的,如果有人覺得陛下錯了,那一定是他智慧不足。”
神皇看了桓溫一眼,挑了挑眉,“以前你可從來不會接這種話的啊。”
桓總管笑了笑,沒有說話,抱拳躬了躬身。
神皇又想了一會兒,輕聲說道:“去,把戶部和兵部的尚書叫來。”
不一會兒,戶,兵二部尚書便到了養居殿。
神皇看著戶部尚書,“沈卿,渤海府這些年的賦稅,收成,以及儲蓄錢糧,查得如何了?”
沈陽說道:“已清算清楚,按照渤海府這些年呈上來的帳簿來看,渤海地豐民富,絕不可能出現難民,只不過……”
神皇挑了挑眉,“只不過什麽?”
沈陽說道:“聽聞渤海府最近遭了蝗災,難民由此而起,也並非不可能。”
蝗災?
神皇嗯了一聲,深深地看了沈陽一眼,“你確定……只是區區蝗災?”
沈陽嚇得冷汗直流,“具體原因臣已經差人去渤海府調查了,只不過要等幾天才能出結果。”
神皇哼了一聲,“等你的調查結果出來,朕的子民就該揭竿起義了!沒用的廢物,風順城周邊城市的府庫可調查清楚了?”
沈陽連忙跪倒地上,“燕雲是戰略重地,物資不可輕移,但燕北臨康,河北六州均民殷財阜,可以下旨征調。”
神皇揉了揉眉心,又問道:“蔡卿,風順城府庫遺留的軍用物資,可能挪用?”
蔡奇說道:“挪用倒是不難,近些年蠻族的進攻並不頻繁,風息軍的壓力不大,只不過渤海府現在已是水深火熱,如果動用風順的軍用物資解決這個問題的話,短時間內絕無可能重新填滿府庫,如果蠻族此刻來犯,恐怕燕北王的處境會很艱難。”
“那是他咎由自取!”神皇哼了一聲,“就這樣……桓溫,幫朕擬一道旨意,讓風順郡守盡快開倉賑災,平複民怨,不得有誤!臨康就算了,讓河北六州籌措支援物資,盡速支援風順!”
桓總管臉上的笑容真誠了些,“是,陛下!您看是不是動用宮裡的傳送法陣直接將聖旨傳到燕北王府?”
神皇搖了搖頭,“傳送法陣耗資甚巨,得不償失,用火雲麟吧!”
火雲麟是世上最快的靈獸之一,成年期的火雲麟甚至比引輝境強者更快。
但不管再怎麽快,也架不住路途遙遠啊?
聖旨從武陽到風順大概需要三天時間,這三天,得餓死多少人?
桓總管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將神皇的指令吩咐下去之後便回了養居殿。
戶部尚書與兵部尚書已然離去。
神皇躺在榻上,似在假寐。
“陛下,若您覺得困了,可要起駕回后宮?”桓總管輕聲問道。
神皇擺了擺手示意不必。
事情都吩咐好了。
接下來就看風慕雲會不會提前下令開倉了。
他眯著眼睛,輕聲問道:“桓溫,你覺得風慕雲會不會等我的聖旨?”
桓總管微怔,笑道:“奴才不知。”
神皇瞥了他一眼,用手指點了點他,“你呀,你呀。”
頓了頓,他又說道:“其實朕更希望他在我的聖旨抵達之前便下令開倉。這樣的話,朕既可以名正言順地削他的權,又不會導致過重的民怨。唯一的問題是,他的聲望,在此之後想必會更高……他手底下的人怕是會多想。不過風家向來忠義,短時間內倒還不用擔心什麽。”
桓總管的身子躬得更低了些。
他的臉上滿是笑意。
他的眼裡卻盡是悲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