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雲中山的高處探身望去,透過澄澈的空氣,遠遠的可見一片殘綠,短棲在那兒的大雁群,來回走動,隨時出發南歸。
在即將到來的暗夜,陽光逐漸疏離,路上只剩濃稠的陰影,沒有一絲火光,薄霧濃雲半遮半掩,朦朧的月光似不情願的照向這片焦慮的土地。
雲中山北坡。
蝴蝶公主嗚嗚咽咽道:“你們幹嘛讓彭哥一個人被他們帶走,你們想害死他麽!”
彭友養母哭泣輕喊:“彭兒……”彭友養母抱住蝴蝶公主,二人哭作一團,周圍人心情低落。
駒馬與他娘子抱在一起,道:“雨蘭,你沒事吧?”
雨蘭梨花帶雨輕聲道:“我沒事,那少年是什麽人?”
駒馬歎道:“他是我才結識的彭少主,武功高強,聰慧機敏,為人仗義,還這般舍身……唉……”
彭少主?鵬?這話飄入薛雁兒的耳中,她心道:難道……
蝴蝶公主仍然眼中帶淚,她看向駒馬,瞪著眼道:“我彭哥的香囊怎麽在你那!為了救你娘子,卻要讓我彭哥和他的香囊去換……”
駒馬悻悻道:“香囊是我從彭少主身上奪過來的,不過這只是誤會,彭少主年紀輕輕,實乃人中豪傑……”
駒馬身旁的尹鴻皺眉疑惑道:“這香囊是那少年的?”他又自言自語:“被那少年拾到的麽?”
蝴蝶公主未待駒馬說完,怒道:“什麽?我就說哥從不離身的香囊怎麽跑你手裡了!伏熊,你快把他打一頓!”蝴蝶公主正在氣頭之上。
香囊?薛雁兒心中一慌,真的是他麽?
伏熊忙道:“公主還請不要擔心,一般人傷不到彭少主的,況且左牧並無傷彭少主之意。”
雨蘭對駒馬道:“這魔師首領倒是在雲中隘口不讓九黎的人傷雲中百姓。”
尹羽插嘴道:“是啊,這左牧雖是魔師頭領,但九階魔師說話應是說一不二。”
蝴蝶公主瞪向尹羽道:“你是誰!怎麽那麽胖……”
尹羽臉上紅白相交,“胖……我就是矮好吧……”
尹鴻忙道:“蝴蝶公主,我等是東夷仙師,護送薛家公主前往軒轅宮……”
蝴蝶公主疑道:“薛家公主?薛之鼎的女兒?”她說著又大喊大鬧道:“她不是要來嫁給我一個哥哥麽?可是我哥已經被抓走了!氣死我了!”
這話傳入薛雁兒的耳中,腦袋嗡嗡,忙向西望去,彭友正在離去的西戎魔師隊伍中,心道:我要嫁給剛才那個少年麽?而那個少年可能就是……
伏熊拱手對蝴蝶公主道:“公主,彭少主非尋常之身,你應還記得三年前的事吧……”
蝴蝶公主眼珠微轉,低聲道:“三年前?”她忽提高嗓門道:“對對,那些壞人全被哥打飛了,而且那時哥還在睡覺……”
其余人卻並不知那時發生了何事。
伏熊點了點頭,道:“這裡不宜久留,我們速速回軒轅宮,讓軒轅少主定奪。”
蝴蝶公主道:“好吧。”她忽又轉了話題道:“薛家公主呢?她在哪,我要看我嫂嫂長的好看不。”
她對著尹羽道:“胖仙師,你家公主呢?我要和她坐一輛車。”
尹羽正是難堪,尹鴻道:“師妹自己有車坐,不勞公主費心。”
小紅正站在薛雁兒身邊,低聲對薛雁兒道:“公主,你別過去,這女孩瘋瘋癲癲,哪有一點軒轅家公主的樣子……”
薛雁兒正心思起伏,
輕聲道:“這女孩倒也可愛,我去和她說幾句話。”小紅正要阻攔,薛雁兒已往蝴蝶公主那走去。 薛雁兒並未摘面紗,余人看她衣袖翩翩、周身清香,如見仙女下凡,她走到蝴蝶公主旁,施禮道:“蝴蝶公主安好。”
蝴蝶公主見薛雁兒走來,笑著道:“嫂嫂好……”這話卻把薛雁兒羞得滿臉通紅。
尹鴻看向薛雁兒的背影,微微皺眉,尹羽則上下打量著蝴蝶公主。
薛雁兒同蝴蝶公主上到一輛輦車中,小紅忙道:“公主,我和你一起。”
薛雁兒忙道:“沒事兒,讓我單獨和她說會話。”
伏熊、駒馬在前領路,尹鴻、尹羽壓陣,彭友養母與駒馬娘子雨蘭同乘一輛輦車,眾人稍作休整,向北回軒轅宮,雲中百姓暫回雲中隘口。
華夏輦車上。
蝴蝶公主遞給薛雁兒一個青團,道:“餓了吧,給你吃,可好吃了,別被剛才那矮胖子看到,那人一看就貪吃……”
薛雁兒聽蝴蝶公主提到尹羽,笑道:“他是我二師哥尹羽,心地倒是很好。”薛雁兒接過青團,接觸她手微微感知,蝴蝶公主並無武力。
蝴蝶公主哦了一聲,道:“尹羽?他可沒一點正常仙師那般仙風道骨的樣子啊……”
薛雁兒問道:“剛才那少年是你哥哥麽?”她盯著蝴蝶公主的眼睛,知她也無控心之術,自己亦未對其催眠,隻從她表情中判斷其所言真假。
蝴蝶公主歎道:“是啊,不過彭哥哥是我的義哥,軒轅哥哥才是我同父異母的大哥。”
薛雁兒一驚,忙道:“我要被嫁與你的軒轅哥哥麽?”
蝴蝶公主答道:“這我倒不知,都有可能吧,不過彭哥已經有心上人了,他雖然不告訴我,但我都知道,那香囊肯定就是他們的定情之物……”
薛雁兒聽聞,臉蛋微紅,問道:“你知道他這香囊從哪來的麽?”
蝴蝶公主笑道:“那倒不知道,他從不和別人說,我們都習慣了,不過我偷偷看過彭哥作的畫呢……”
薛雁兒奇道:“他還會作畫?畫的是什麽?”
蝴蝶公主笑道:“會啊,是倉頡師傅教我們的,畫了一個我沒見過的大美女。”她頓了頓道:“你可以摘了面紗麽,這樣和你說話感覺好別扭……”
薛雁兒微微一笑,道:“可以。”她說著輕輕摘下了面紗。
蝴蝶公主眼前一亮,興奮道:“你好美呀!”但她忽然驚訝的啊了一聲,道:“你與哥的畫中人竟長得一樣……”
……
雲中之戰如同一場離奇的夢境,亦如一副謎畫,正面呈現著欲望,反面隱藏著恐懼,這被欲望和恐懼支配的兩邊隊伍,終於在彭友的妥協中被撕扯開。
一邊向北,另一邊向南。
烽狼的獸弩軍團與左牧的西戎魔師離了一段距離。布仁道:“沒想到這左牧竟唱這麽一出!”
斷了隻手臂的充善聽布仁提到左牧,咬牙道:“烽狼大人,你可得幫我報仇啊!”
烽狼冷冷道:“自己武藝不精,怪不得別人!”
布仁道:“大人,這左牧為何要這少年,實在令人不解,剛才一戰變數太多,我們隻好速向南與蚩尤大人會合。”
烽狼道:“回去之後定先滅了西戎。”
……
彭友跟在左牧身後,他旁邊有幾名魔師警惕的看著他,彭友瞧向四周,一時無路可逃。
左牧並不看向彭友,淡淡的道:“你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彭友並不答話,左牧轉頭盯著彭友道:“你要知道,你的命在我手上,隨時可以讓你死,你不怕麽?”
彭友哼了一聲,道:“怕!我怕我死之前沒能殺光你們!”
左牧冷笑道:“就你現在的實力,連那受傷的烽狼都打不過。”
彭友咬牙切齒,道:“他總有一天死在我手上!”
左牧冷笑道:“你叫我聲師傅,我便傳你神功,此時就助你殺了那烽狼!”
彭友道:“你想怎樣便怎樣,我是不可能當你的走狗!”
左牧道:“那你這飛刀技能從何而來,天生體力沒有靈力,這浮刀之術靠學可是學不會的,旁人看不出來,我可看得出。”
彭友不解道:“你什麽意思?”
左牧反問道:“那交換的女人中,其中一個即是你的養母,那你親生父母呢?”
彭友道:“我不知道,我沒見過他們……”
左牧道:“他們中應有人是西戎魔師。”
彭友怒道:“你胡說什麽!我父母在我年幼時候就病亡了!”
左牧笑道:“誰告訴你的?”
彭友道:“自然是我養母。”
左牧道:“你養母是什麽身份?”
彭友答道:“他是少典酋長側妃之妹,我義兄乃公孫軒轅。”
左牧冷冷道:“那你父母的親屬你可曾見過?”
彭友一征道:“這……”他從未聽聞自己親生父母有何親屬。
左牧道:“十八年前,我西戎大魔師之女臨盆之時,忽然消失,而那時正是公孫軒轅誕生之時,後來我多方探查,知那夜天降了一個孩子……”
彭友驚道:“我是那個孩子?怎麽可能!”
左牧道:“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等把你帶到我師面前,他自然能分辨!”
彭友不語,一時無法接受。
左牧道:“但我可以告訴你,你一半是華夏的血,一半是西戎的血,會好受點麽?”
彭友擺頭道:“人與人又有何分別,華夏也好,西戎也好,有什麽貴賤之分……”
左牧上下打量著彭友,心道:倒是我把自己看輕了。他望見彭友腰間的香囊,淡淡的道:“香囊給我……”
彭友並不答話,他的手伸向腰間……
……
彭友取出的卻是匕首……
左牧搖頭道:“你倒是硬氣,但你可知這香囊本是我魔師之物。”
彭友瞪著左牧,道:“這是東夷仙城三寶之一!”
左牧冷笑道:“我西戎魔師之祖,原與東夷仙師是一脈,只是他專心製毒研藥,與那群仙師不和,他獨闖西戎,創立魔師,這香囊也是他所創……”
彭友聽言,道:“那有怎樣,讓你師祖再造一個便是,為何要搶我的。”
左牧道:“你當做龍涎香囊就像做飯一般簡單麽!”但他忽疑惑道:“只是這香囊應由東夷仙師聖女掌管,不知為何在那男子的手中。”
彭友心中一慌,忙問:“誰?誰掌管這香囊?”
左牧道:“今日那群仙師護送的女子——薛家公主,便是由她掌管。”
彭友目瞪口呆,他哪裡知道這香囊的主人,就是之前距離他不遠的薛家公主,他心道:雁兒,是你麽?
左牧忽見彭友臉色有異,問道:“你知道這香囊?”
彭友歎道:“這香囊是……我撿到的……”
左牧皺眉道:“難怪我數次向東夷仙山索要,他們竟稱香囊丟失,我隻覺好笑,怎麽不編個好點的理由!”左牧半年前索要之時,曾被大仙師打傷。
彭友自言自語道:“她就在那兒,我竟沒有見到她……”他環顧四周,夜色茫茫,此向西去,不知何時可以逃脫,何地再能相見。
左牧忽爽朗一笑:“哈哈,天道好輪回,這香囊還是落到我魔師之後的手上。”
彭友停住腳步,向雲中山方向望去。
左牧道:“怎麽?反悔了,想回去?”
彭友自然不會去求面前之人,只是他心中糾結。
左牧道:“等回去確認了身份,你想去哪便去哪!”
彭友抬眉道:“是麽?”
左牧借著月光盯著彭友的眉眼,歎了聲道:“像,的確是像……”
左牧忽冷冷的道:“你是他們的孩子,若是十幾年前,我定殺你而後快……”他又歎道:“冰兒,你在天之靈,定不願看到我殺你的孩子……”
彭友並不知左牧所言何意,隻呆呆的向左牧問道:“那薛家公主叫什麽名字?”
左牧隨口一答:“薛雁兒……”
……
十八年前。
黃河近邊,軒轅丘處。
天空,北鬥樞星被電光環繞著,祥雲五彩,百鳥飛鳴。
軒轅宮中,月仙殿內,眾人忙忙碌碌著。
幽暗的油燈之下,一個美貌女子躺在床榻之上。
撕裂般的疼痛傳遍全身,額頭的汗涔涔滴下,她用盡全力……
哇……一聲啼哭……
一個老婦人捧著一個嬰兒,低頭道:“娘娘,是一個男孩。”
那美貌女子疲憊不已,點點頭,欣慰的露出一絲笑容。
一個年輕的侍女上前,端上盆熱水為那女子擦拭,“娘娘,您先歇著。”
老婦人把嬰兒抱入一張竹籃床中。
此日正是二月二,春雷滾滾。
那老婦人背對著竹籃床,取一件物事。
一條閃電,照徹整個軒轅宮。
她再回頭,望向竹籃床,猛然一驚。
她哆嗦道:“這、這兒怎麽多了一個嬰孩……”
……
月仙殿的窗外。
一女子滴淚道:“孩子,你一定要活下去……”
一個男子扶著那女子的肩膀,眼眶濕潤,道:“冰兒,你別說話了……”
那女子面色蒼白,搖了搖頭,她知道自己生命已經到了盡頭,她輕聲道:“我不後悔,能遇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那男子抱著女子,他的雙手,浸滿了鮮血,心中輾轉。
女子目光迷離,聲音微弱,道:“千鈞,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對麽?”
她問完,又忙搖頭,苦笑道:“你從來都不說你的事,也不告訴我,我們為什麽這麽做……”
男子淚如泉湧,連聲道:“冰兒,對不起,我告訴你……我什麽都告訴你……”
女子溫柔一笑,道:“傻瓜,我怎麽會怪你……只是……”
她無力再往後說,接連咳嗽幾聲,鮮血從她的嘴角溢出,她的眼睛緩緩閉上……
男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他無非是為了完成一個任務,卻不知道自己為何這般痛苦。
若不是動了真情,何來如此的苦。
一陣腳步聲傳來,緊接著一人呵斥道:“什麽人!”
男子回首見一隊衛兵趕來,他一言不發,揮了揮手,連同那死去的女子一起,消失在黑暗之中。
蒼穹之下,細細的春雨無聲無息,偶爾的幾聲雷鳴,卻也響的沉悶。
……
月仙殿內,兩個嬰孩面色紅潤,並排躺著,睡熟多時。
一個嬰孩頸上佩戴著一枚玉佩,那玉佩在暗夜之中,似呼吸一般,忽明忽暗一會後,淡淡散著碧綠色的微光。
深夜已至,不遠處,坤元殿中。
一男人來回渡著步子。
他身旁的一名女人道:“少典,這天降的孩子,非仙即魔,不可留。”
那男人思慮片刻道:“無論仙魔,皆是天賜,我國民之福康還需天佑,不可逆。”
女人繼續道:“可姐姐體弱,若撫養兩個孩子恐怕無力。”
那男人點頭道:“去星壽村把你妹妹接來……”
女人微微皺眉,還想說什麽,見男人走到窗邊,看向窗外。
天空,似有一柄鬼斧,把密布的雲翳從中劈開,陣陣閃電隱現在兩邊層層烏雲之中。
那銀河繁星能從中被人略見,數道流星閃過之後,兩側團團烏雲合二為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