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來得早了些,彭友一些人剛往北行了半日,就已天人剪水,雪花紛飛。
雖說瑞雪兆豐年,但被戰火燃燒過的地方,就只剩下荒田的哀歎與止戰的期盼。
從這兒出發,向北再走兩天,便可抵達軒轅丘,那裡有一座數十間殿宇組成的宮城,巨石雕刻的龍圖騰神像,鋪雨花石的街道。
那裡是彭友小時候玩耍的地方,在宮城外錯落的房舍間,熱鬧非凡的集市裡,童年的回憶總是美好。
記憶的潮水繼續湧流,心緒如海綿一般吸乾回憶之水不停膨脹。
彭友倚著戰車的一邊欄杆,他看向車後一排裝滿糧草與藥物的輜重車上,飄雪落滿,無聲無息。
這幾天他失去了太多親友,可人越是被痛苦的深水溺得透不過氣,越會本能想要呼吸點溫馨的新鮮空氣。
他會想報仇……也想到他的軒轅大哥、蝴蝶小妹……更想雁兒……
彭友盯著隊伍領頭的駒馬腰間,那被駒馬隨意吊在腰間的香囊,來回搖晃,像會隨時掉落……
若突然掉下,他會飛奔上去接住那香囊,就像多年前接住掉下樹的女孩……
那把匕首卻被駒馬緊系著,仿佛那匕首又會突然飛出,不是折他的劍,而是奪他的命。
匕首是彭友的義哥贈與,他們的戰鬥如何,是否回程了?
彭友正想間,他們的一行車馬停了。
他警惕的看向四周,按了按懷中的作戰地圖。
牛頭山遇險,彭友義無反顧攜這地圖跳崖,他無意雙手拉住地圖兩邊往下墜,幸好崖下河水較深,加之地圖雖有疾風吹鼓並未漲破,減緩了衝擊力……
……
田一畝趕到戰車邊,躬身對彭友道:“彭少主,前面的風雪大了,駒馬大人派了幾個人向前巡查,以防埋伏……”
彭友皺眉道:“埋伏?怎麽會?”
田一畝道:“彭少主,牛頭山一戰的敵軍還在我方境內……”
彭友捏拳,骨節作響,道:“他們現在在什麽地方?”
田一畝忙道:“具體位置不清楚,據郵驛兵報,他們向西去了,但並不與我方隊伍接觸,在各處停留時間也極短。”
彭友問道:“軒轅大哥他們的隊伍在哪?”
田一畝答道:“公孫少主一行已回軒轅宮,關於這夥敵人和您還活著的消息,我已經安排郵驛兵加緊回去稟報了……”
彭友歎道:“我也是僥幸活下來,這夥敵兵與我們以往遇到的倒有些不同,在牛頭山被襲前,我方竟一點也沒覺察……”
田一畝道:“這群人的確神出鬼沒、行動極快,才一日時間,他們的身影就在西邊出現。”
彭友凝眉道:“他們尋我不得,定還會折返,先向東走,再往南回他們的領地……”
田一畝驚道:“那我們若從這條大路往北直行,豈不是會碰上對方……”
彭友道:“極有可能。”
田一畝忙道:“這駒馬大人雖然有八階戰力,但他手下的這些兵可不怎樣,阪泉野戰之時,三千人偷襲公孫少主營寨,被大人八百人就乾敗了……”
彭友聽田一畝之言,抬頭環顧周圍的隊伍,的確沒有自己族的士兵有精神氣。
雖然神龍炎帝阪泉戰敗後,與我方結盟共同對抗蚩尤,但能提供的戰力有限,更多在於後勤糧草和藥物的補給。
彭友思索道:“他們若回了九黎,一時就難再抓捕,必須要在我們的境內把他們消滅!”
田一畝微微皺眉道:“彭少主想攔住他們?只是若公孫少主的隊伍在,
還有勝算,我們這些人恐怕難敵……” 彭友經過一夜的休息,體力恢復,除了左肩的箭傷還輕微作痛,已無大礙。
他一躍跳下馬車,向駒馬停立的地方走去。
田一畝見彭友徑直向駒馬走,忙跟上,道:“彭少主,您這是……”昨夜他見彭友與駒馬的衝突,已讓他膽顫心驚。
彭友道:“我只是和他說幾句話,沒事……”
……
天空中,雲端裡似暗伏著銀白色的巨獸,抖動著皮毛,雪花飄落。
剛落的雪花已經在地面鋪上一層白色,這是熟悉的景色,彭友並不陌生。
寒風抵達北境的時候,對久居南方的人而言,感受更多的是白晝的縮短,進九的寒冷與曼舞的飛雪只是新年的饋贈。
而對北境的人來說,他們知道即將持續四個月的飄雪會如約而至,這是上天對他們的信任,相信他們可以有勇氣和能力渡過艱寒時刻。
田一畝跟著後面,向彭友道:“不知彭少主是怎麽打算的。”
彭友答道:“南人不似我族人抗寒能力強,我見了對方數次,並無禦寒之物,我們一路向北設下屏障,不讓他們輕易南下,待援軍一到,對方必亡。”
田一畝笑道:“彭少主英明,這的確是利用對方弱點的好計。”
他二人走近駒馬邊。
那駒馬仍坐於馬上,對二人並不待見。
彭友雖知對方心高氣傲,又與自己有嫌隙,但若不與他合作,無法實施計劃,遂客氣道:“駒馬將軍,我有事與您商議……“
駒馬側過頭,看向彭友,冷哼一聲,並不答話。
田一畝忙道:“駒馬大人,彭少主推測烽狼一夥人會從此路折返回九黎,我們先行在此路上埋伏,騷擾他們的回程,等援軍到後,兩面夾擊……”
駒馬仰頭一笑道:“埋伏?那是小人所為,非丈夫也。我便從這條路筆直向前,怕他什麽!”
正說間,一匹快馬馳來,一名郵驛兵下馬來報:前方道路一直到雲中隘口都無異常。
雲中隘口是在華夏部落境內連接東西南北的重要樞紐,那兒是南來北往、東進西出的運輸隊與商隊必經之路。
那裡是一處十字路口。
田一畝看向彭友道:“這群人未必敢再借道雲中隘口往南行,也有可能向西戎方向繞道回九黎。”
彭友聽言凝神思索,他從懷中取出作戰地圖,雙手攤開查看。
這作戰地圖質地精純,水火不侵,刀砍不爛,上面詳細繪製了天南地北、各地山川。
駒馬忽見那牛皮所製地圖,心中一驚,翻身下馬,上前兩步,正要伸手去奪。
彭友正低頭細看那圖,並未想到駒馬又會出手。
田一畝見駒馬忽然發難,欲上前解圍,他雖可以日行千裡,但苦於自己武藝低微,一時間呆立無措。
……
駒馬出手極快,單手已襲到彭友手持的地圖邊,忽停住。
他見彭友先前很熟練打開使用這地圖,心生疑竇,急促的問道:“這地圖你從哪裡得來?”
彭友抬頭見駒馬離自己半臂之距,並未面露凶相,而是一種複雜的表情。
彭友回道:“由他人所贈。”
駒馬又問:“何人?”
彭友答道:“神龍炎帝……”
阪泉戰敗後,神龍炎帝為表誠意,把華夏山川作戰圖拱手交予軒轅氏。
駒馬聽言,震驚不語,忽單腿跪下,道:“你既然是這圖的主人,我等隨時聽你號令……”
凡見此圖者,如見炎帝本尊,炎帝麾下人馬皆可調遣。
彭友並不知其中緣故,不解的看向駒馬,又看向田一畝,“這……”
田一畝雖不明贈圖緣由,但見到駒馬竟主動下跪,機會難得,忙順水推舟道:“駒馬大人一片赤誠,彭少主還望領情……”
彭友正要上前去扶駒馬,駒馬跪著退後兩步,道:“昨夜我不知您是圖的主人,多有冒犯,還請您恕罪……”
這駒馬忠心耿耿,認圖不認人。
彭友見他變化太快,一時無法接受,隻道:“我沒事,你起來吧……”
駒馬又道:“我與你的決鬥約定取消,我自願認輸……”
彭友知習武之人最重名節,因一張圖的威懾而讓人被迫認輸,只會使人心灰意懶。
他忙道:“不可,勝負未分,約定依舊,你我都是武師,公平交手,誰輸都是心服口服,只是不再以生死相賭……”
駒馬面露喜色,道:“真的?”
彭友道:“當然。”
田一畝此時算是松了口氣,拱手對彭友和駒馬道:“彭少主,駒馬大人,我們接下來怎麽辦?”
彭友正想先索回被駒馬所奪的匕首與香囊……
忽然一陣疾馳的馬蹄聲傳來,奔到彭友的隊伍前。
撲通一聲,騎馬之人翻落下來,就見他傷痕累累,半身鮮血……
彭友、駒馬、田一畝皆大驚,忙上前查看……
……
那受傷士兵強撐一口氣,彭友與田一畝上前來扶,那兵道:“大人,出事了,獸弩軍團已經攻破雲中隘口……”
彭友雙眉一皺。
田一畝驚道:“怎麽會?他們才多少人?就算戰力再強,也不能這麽快攻下有重兵把守的雲中隘口……”
彭友猜測道:“他們可能在西邊接應了援兵。”
那受傷的郵驛兵忙道:“正是,來攻的除了獸弩軍團,還有西戎魔師的人……”
田一畝道:“原來他們去西邊,竟然是領西戎魔師一同來攻,彭少主,這該如何是好,他們如向北長驅直入,我方毫無準備,軒轅宮可能要遭殃……”
駒馬大聲道:“那我們趕快動身,追上敵方,與其一戰……”
田一畝插言道:“這哪追得上,不如我與其他郵驛兵快馬回報軒轅宮,應能先他們一步,好讓公孫少主有所準備……”
彭友擺手道:“他們不會去攻軒轅宮的。”
田一畝不解道:“彭少主,為何?”
彭友答道:“他們既然佔據了雲中隘口,已處於主動,但若繼續北攻深入,天寒不論,糧草補給也接濟不上,況且西戎那邊也不會同意。”
田一畝問:“這是為何?”
彭友道:“這夥敵兵戰鬥力雖強,但人數不多,對於較強防護,弓弩卻也作用不大,能攻下雲中隘口,西戎出兵的人數不會少……”
田一畝和駒馬都凝神聽講。
彭友繼續道:“西戎雖與九黎合作,但九黎殘暴,世人皆知,西戎也會防他們一手,應是想佔了雲中隘口,與九黎共分我華夏南境之地……”
田一畝聽言,罵道:“呸,他們是土狗想吃鳳凰肉……”
駒馬亦切齒咬牙,道:“我們還等什麽,現在就去和他們決一死戰!”
彭友想了想,道:“西戎此時應該兵力空虛……”
田一畝疑惑道:“彭少主是想乘機拿下西戎?”
彭友道:“倒無此想法,西戎不北進的原因,也在於他們怕九黎會乘虛佔了自己的地盤……”
田一畝眼一亮道:“彭少主是有了安排?”
彭友微微點頭道:“我們派人沿路召集兵馬向西直攻西戎,注意放出他們的郵驛兵,讓他們給在雲中隘口的西戎兵報信……”
田一畝笑道:“好計,這樣可以把西戎兵調走……那我們要不要偽裝成九黎的兵?挑撥一下……”
彭友道:“不必,我們去攻西戎是真,刻意偽裝成九黎兵則假……”
田一畝道了聲“是”。
彭友接著道:“不出所料,九黎大軍應該已在我方南境集結,隨時等雲中隘口九黎兵的消息……”
駒馬慌道:“那我們應趕快先回邊界,防對方進攻……”
彭友道:“我們力量不夠,攔不住的,留一部分人在此路沿線建一道防線,不能讓雲中隘口的九黎郵驛兵給九黎那邊報信……”
田一畝道:“正應如此。”
彭友對田一畝道:“你還是需先行趕回軒轅宮報信,讓軒轅大哥領兵來收復隘口,我和駒馬將軍領剩余兵馬去設障礙,阻敵回程……”
田一畝領命,道:“我這就去辦……”他忽欲言又止道:“只是彭少主與駒馬將軍同行……我怕……”
駒馬聽出其言中含義,罵道:“你怕,你怕個鳥蛋,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
田一畝悻悻不敢作聲,彭友卻覺好笑。
駒馬繼續道:“既然是你的彭少主,也便是我的少主,別說他是圖的主人,即便不是,剛才所聽一番籌謀,我也心甘情願的聽其調遣……”
田一畝笑道:“駒馬大人見諒,彭少主與公孫軒轅大人乃義兄弟,我等不敢怠慢……”
駒馬聽言,仔細打量面前有眉心痣的少年,心道:這少年究竟是什麽人,竟有如此身份。
田一畝拱手道別,彭友囑咐其路上小心,田一畝騎上快馬飛奔而去。
……
雲中隘口。
這個曾被人羨慕與嫉妒的地方,眾多老少男女相信他們余生裡的每天,都會看見黃昏的多彩,享受月夜的溫柔。
在這兒,從東邊會運來由嫘祖親自設計的華麗服飾,西邊郵驛兵的快馬飛馳夾帶著新鮮果蔬。
北邊由公孫軒轅曾親自監工的新式車輦陸續抵達,南邊來的能工巧匠甚至可以為他們建造螺旋式的屋宅。
他們憑借南來北往的交易,生活輕松安逸,甚至自詡為雲中人,雲中隘口由此得名。
但這些雲中人,在烽狼的一聲“攻城”令下裡,轉瞬間從雲中穿透地面直墮地獄……
戰火一旦蔓延,無人可以幸免。
烽狼的面前跪著一排排的男女老少,穿著華麗卻已髒汙的服飾,個個淒風慘雨,面露苦色,一些人滴滴答答,哭個不停……
烽狼走上前去,半彎下腰,托住一個女人的下巴,笑道:“長得倒不錯……”
那女人旁邊的男人重重磕了個頭,道:“大爺,你放過我們吧,我們什麽東西都給你……”
烽狼冷冷一笑,看向不遠處堆積成山的海貝幣和首飾珠寶。
那男人也跟隨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冷,東西已被搶光,沒有什麽是屬於他的了,他忙道:“只要你放過我一家老小,我什麽都願意做……”
烽狼森森道:“什麽都願意做麽?”
男人連連點頭,烽狼道:“你幫我辦件事。”男人忙問:“什麽事?”
烽狼笑道:“很簡單,你只需往南走,遇到一行騎士,對領頭的人說,西戎的人馬已經撤了,這城裡的人都被我們往雲中山的方向帶去了……”
男人有些不解道:“雲中山?”
烽狼見男人有些疑惑,忽抽出長刀,唰的一下砍在男人旁的小孩頭皮之上。
男人嚇得魂飛魄散,見刀刃停了他孩子的頭邊,並未砍傷,女人卻幾乎被嚇昏厥,男人磕頭不止道:“別害我家人,我照做……”
那男人被送出雲中隘口,向南急奔。
那個昨日撞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的副領隊上前對烽狼道:“大人,這剩下的人怎麽處理?”
烽狼的哈哈一笑道:“老規矩,男的殺光,女的……脫光……”
副領隊奸邪一笑,四下張望, 向一個貌美如花的女人走去……
……
向北通往雲中隘口的路上。
彭友看著田一畝疾馳而去揚起的雪沫,若有所思。
駒馬拱手對彭友改口道:“彭少主,我們現在就出發,好早解雲中隘口之危。”
彭友看向後方的輜重車道:“這些輜重我們若帶上,恐怕耽誤行程……”
駒馬道:“只是這些糧草和藥物丟了實在可惜。”
彭友道:“這不遠處有山洞可供隱藏……”
他的話未說完,駒馬忽大叫一聲:“不好……”
彭友疑惑道:“怎麽?”
駒馬慌道:“四日前,從神龍丘與我同出發的還有另一隻運輸隊,是往雲中隘口方向……”
彭友定神道:“運輸隊有騎士護衛,也有郵驛兵偵察,若發現雲中隘口被攻,定會繞道。”
駒馬皺眉道:“那運輸隊原本就計劃繞道雲中隘口,但我娘子和幾個同伴與那隊伍隨行,要去雲中隘口購買物事……”
彭友心中一驚,暗算時日,不出意外,駒馬的娘子與她的同伴此時正在雲中隘口……
那駒馬心急如焚,二話不說,翻上一匹戰馬,竟不顧彭友,向雲中隘口方向疾馳……
彭友正要阻攔,哪裡來得及,就見駒馬已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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