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天空終於有了璀璨的星光,但四海之內無人有興趣去欣賞。
烈火了了的村莊前,黎明不知何時來臨,被熏烤的空氣裡有屍體的氣味,最先燃燒的茅屋灰燼漸冷。
落在華夏大地周圍的河流與山脈,似知道即將來臨的凜冬無比寒冷,懶散的蜷縮在人跡罕至處,對這世上的殺戮無動於衷。
長戟尖上倒映的絲絲火光,似要點燃彭友上身髒汙的獸皮。
數人持劍走到彭友的面前。
彭友一隻手撐著沙地,一手摸著腰間,那裡有一把匕首。
他在積蓄力量,隨時給為首之人發出致命一擊,所有憤怒都將在那刀尖上爆發,被擊中者在劫難逃,即使他自己也難逃一死。
彭友微微抬頭,尋找著他的獵物。
咦?
站在彭友面前的數人中,一人驚道:“彭少主?”
那人走近一步,確認無疑,忙上前去扶。
彭友也認出對方,喊他那人是一個名叫田一畝的郵驛兵,是傳遞消息的老手,曾與他在同一個隊伍中共事過。
田一畝忽跪倒在地,嗚咽道:“彭少主,我喊人趕到牛頭山的時候,已經晚了,兄弟們全都死了……全都……”他說著痛苦的把頭來回撞著地面。
彭友再聽田一畝提到牛頭山,心中悲苦。
遍地盡是潰敗的戰友屍體,籍籍無名的同伴被數枝毒箭釘在乾冷的石坡上,幾百人的鮮血鋪流開來把山封了層臘,絕望的牛頭眼中也滴下了紅色眼淚。
彭友扶起田一畝,歎了一聲。
田一畝又道:“還有這村子,也……也來晚了……”
彭友一句話也不想說,他在絕望中發覺,他一直珍視的生命,只是一個無比脆弱的廢墟上的一朵雪花,隨時都會融化。
……
這隊伍中的一些人正在全力撲火,村莊的火勢漸小。
彭友四周的士兵收了長戟,退了幾步。
站在田一畝旁的一名男子忽冷冷的道:“神龍彭,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彭友借著月光,看向那額頭有半條長疤的男子,卻不認識,道:“你是?”
田一畝忙對彭友道:“這位是炎帝的大將——駒馬,擁有八階戰力,我知您遇到狀況,在去請救兵的路上遇到了他們……”
駒馬又呵斥的問了一遍:“神龍彭,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彭友斜眼望向駒馬,道:“是仙師救了我。”
駒馬呵呵冷笑道:“仙師?救你?助戰的仙師才從太乙山出發……”
田一畝看向彭友道:“彭少主,仙師的確才從太乙山出發,不知救少主的是何人?”
彭友心中疑惑,那少女的確未承認自己是仙師,但若不是仙師,哪有那般仙力來抵擋漫天的飛箭……
他道:“是一名女子……”
駒馬哈哈一笑,道:“一名女子?襲擊你們的可是獸弩兵團,為首的是九階武師烽狼!”
彭友怒目一視,烽狼!原來是他!
田一畝亦道:“彭少主,那些人用的是狼毫箭羽,的確是獸弩兵團,不知一個女子是如何能抵擋的?”田一畝卻也不信。
彭友淡淡的道:“她可擋飛箭於無形……”
田一畝凝眉回想,道:“倒未聽聞過……”
駒馬呵道:“分明就是一個逃兵,還說這些欺詐之言!”
逃兵?這個字眼刺痛著彭友,但他不想爭辯什麽,這女子來的偶然,
去的蹊蹺,他也不明所以。 駒馬走上前去,上下打量著彭友,見彭友腰間的香囊,單手一襲,已奪過那香囊。
彭友大驚,只是他正是虛弱之時,未來得及反應,他見那香囊已被奪到對方之手,怒吼道:“放下!”
駒馬退開幾步,嗅了嗅那香囊,冷笑道:“不是逃兵,便是已經被對方用美色收買的奸細!”
彭友怒道:“你說什麽!”
駒馬亦吼道:“哪個男兒戴香囊!”他說著把那香囊往地上一擲,一手極快的抽出腰間長劍,向地上的香囊砍去。
啪!
一分為二……
……
一旁的田一畝大驚不已,他擋到彭友面前,有些哆嗦的看著駒馬。
一柄斷劍,被駒馬死死的握著,他發覺自己的虎口竟隱隱作痛。
那把匕首,終於在彭友蓄力很久之後,出手了。
田一畝忙道:“駒馬大人,這香囊從我見到彭少主,他就佩戴,並不是對方給與……”
駒馬咬牙切齒,又要持那斷劍上來行凶。
田一畝壯著膽子道:“彭少主飛出的匕首,只是對著您的劍,並沒有對您本人,若是對你本人……”
駒馬心中一凜,怒火卻也更甚,他扔了斷劍,一掌撇開田一畝,飛快向前踏出一步。
他一手揪住彭友的領口,道:“小子,等你傷好了,再與你決鬥,到時候讓你死得明白!”
彭友盯著他道:“隨時奉陪。”
田一畝見駒馬不會再傷彭友,松了一口氣,忙拾起香囊和匕首。
他正要把二物歸還於彭友,卻被駒馬一把奪過,置於腰間。
駒馬道:“待把他押到軒轅宮,交給兩位酋長處置之後,才能確定他是否背叛……”他說完揚長而去。
田一畝拱手道:“彭少主,您息怒,這人我也初識,您先休息好好養傷,待回到軒轅宮,一切再計議。”
彭友微微點頭,他疲憊極了,他看著周圍的士兵,知此時無法奪回香囊,他靠到一顆樹邊,閉目而眠,養精蓄銳。
翌日。
彭友微微睜眼,他眼中昔日歡笑的村莊已成廢墟,朽腐的氳氣擴散至四周的田野。
幾處被燃燒漆黑的牆壁仍然矗立著,但他無法從這注定要崩塌的斷壁裡,再找到一絲溫暖了。
彭友與田一畝等人收拾了親族的屍首,刀傷、箭傷的痕跡仍在,被燒毀的面容卻無法分清。
彭友無法分辨出他的養母,他跪地流涕。
田一畝走上前道:“彭少主,您與我說的這村人數,比這裡清點的要多兩位。”
彭友被點起了一絲希望,忙問:“是哪間屋子少的人?”
田一畝道:“很多人都擠在一個屋裡,無法分辨。”
彭友歎了口氣,道:“我一定要把他們找回來,不再讓他們受傷害……”
彭友埋葬了他的親族們,叩頭良久。
駒馬只是遠遠的看著這一切,並不參與,毫無所謂。
田一畝道:“彭少主,我們現在就回軒轅宮,您傷重,坐上戰車去吧……”
彭友道:“不勞他們拉我,我自己騎馬。”
駒馬上來道:“滾到戰車上去,你若騎馬跑了怎麽辦……”
……
軒轅宮外,土坡路邊。
一老叟低頭向面前的妙齡少女道:“少公主,您還是回去吧,而且這個消息還不知準不準呢。”
那姑娘聽言,步伐更加快了,邊走邊道:“我偏不,我要去找彭哥,我要去保護他,再過些天就是彭哥的成人禮了,可不能讓他有閃失。”
老叟忙跟緊腳步,道:“彭少主勇猛無比,同齡人之中哪有敵手,他怎還需要您保護。”
姑娘停住腳步,笑道:“那是,我彭哥哥打遍天下無敵手!”
不過她轉而怒目看著那老叟和他身後的下人。
她呵斥道:“你們這群奴隸,上次我都聽見了,說我彭哥是天下掉下來的怪物,呸呸呸,你們才是怪物,一個個都是醜八怪!”
正說間,迎面一隊人馬行來,為首之人目光如炬,略顯疲憊。
那領頭男子停住車馬,朗聲問道:“蝴蝶,你這是要去哪?”
蝴蝶公主聞聲轉頭,看向那隊人馬,興奮的跑了過去,笑著道:“軒轅哥,你回來了,我要去星壽村,聽說彭哥回來啦……”
男子聽聞蝴蝶公主此言,不覺心頭一緊,道:“他去星壽見了他養母,自然會趕回來拜見父王。”
蝴蝶公主看著男子,眨了眨眼,依舊笑道:“哥,求你了,讓我去星壽玩嘛,好多年都沒去過那裡了。”
男子沉默片刻,微微點頭,蝴蝶公主笑顏如花。
老叟和他身後的下人,面面相覷,他們原以為男子的出現,能攔下公主魯莽的行動。
蝴蝶公主興高采烈的跑了起來,老叟等人忙加快腳步跟上。
那對車馬目送蝴蝶公主一行人遠去。
男子身邊的一名參臣道:“公孫少主,您不和少公主說明彭少主全軍覆沒的情況麽?”
公孫軒轅搖了搖頭道:“讓她去吧,再安排一隊人隨行保護,把彭弟的養母也一同接回來吧。”
那名參臣吩咐下去,一小隊人馬離開大部隊,追上蝴蝶公主一行人。
蝴蝶公主聞得車馬聲接近,仰頭望去。
那老叟像是如釋重負,對蝴蝶公主笑道:“定是公孫少主讓有九階戰力的伏熊大人來保護少公主,我正擔心萬一路上遇到歹人可怎好。”
蝴蝶公主道:“我哥疼我我知道,不過我不要人保護,我也會武功……”她說著,雙拳攥緊,雙臂打開,做好了搏鬥姿勢。
老叟忙道:“少公主,您還是別練功了吧,娘娘賞我們的陶碗木筷不剩幾個了,小的們真不想再用手抓飯吃了。”
蝴蝶公主本就是一個軟玉溫香的嬌柔女子,不曾習武,只是時常見他的兩個兄長練功,心生憧憬。
伏熊領小隊靠近,他下馬來, 向蝴蝶公主鞠躬,道:“少公主,之後的路程,將由屬下保護,公孫少主給你安排了輦車,請你坐上去……”
蝴蝶公主笑著向其作了一揖,道:“伏熊,你別那麽凶嘛,笑一個,不過我不想坐車……”
她眨眨眼,又道:“我可以騎馬麽?”
伏熊面無表情,道:“不可。”
蝴蝶公主看著伏熊,還想說什麽,不過見伏熊臉上毫無一絲趨炎之態,悻怏怏的跑到後面的輦車上。
她剛到車邊,回過頭來,向伏熊問道:“對了,剛才忘問我哥了,聽說薛之鼎的女兒要來,來幹嘛?是要嫁給我哪個哥哥麽?長得漂不漂亮?”
蝴蝶公主一連串的發問,只收到伏熊一句:“不知”。
她聳聳肩,自言自語道:“就是一個木頭……”
……
不遠處的灌木叢裡,有兩人匍匐著。
一人低聲道:“你快回去報告,大魚要上鉤了,我繼續跟著,會在沿途留下記號。”
另一人點頭,躬起身,腳步加快,正要迅速離開……
忽然,一個黑影閃來,刀起刀落,起身之人已身首異處。
未起身之人聞得響動,回首之際,大驚不已,正要反抗,對方長刀已至,立刻死於非命。
那行凶之人,森森冷笑,道:“這條大魚可輪不到你們吃……”
他說完轉身離開,朝著蝴蝶公主進發的方向跟去。
但此人並沒有注意到,兩條細蛇正從剛才他腳邊兩具屍體的腰間,遊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