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墨對張務農的家庭並不了解,這兩具屍體,應該就是他的老婆和兒子。
現在他老婆兒子慘遭毒手,他又會在哪裡?
趕緊撥了個電話過去,隱隱約約,“嗡嗡嗡”的震動聲從房間裡傳來。
順著響動,走進房間,裡面空無一人,不過很快,一個熟悉的人影,從虛空中顯出身形。
已經分不清張務農的身上,哪裡是輕傷,哪裡是重傷了,因為全身都是血,全身都是傷口,皮肉翻卷。
尤其是小腹上的幾處致命傷,出血量巨大,衣服幾乎被染成了醬色。
許墨心一沉,像這樣嚴重的傷勢,已經來不及送醫院了。
“咳咳,小帥鍋……”向來愛笑的張務農,這時依然勉強擠出笑臉,“大意了……被人蹲了……”
許墨按著他的小腹,指縫中滲出血:“別說話了,你的傷……”
“我……我沒出賣你……”張務農艱難抬手,抓著一個血跡斑斑的袋子,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我沒弄丟……兄弟的元晶……”
許墨張了張嘴,想安慰他幾句,然而心中巨大的悲痛,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看,他們把我打的……不過我死也不會,出賣自己的兄弟……喝酒那天,你說過,我……我們是兄弟,要一起……一起去三大軍團……”
顫顫巍巍,張務農掏出一包軟中華,費盡力氣拆開,摸出一根。
他手上的血染紅了香煙,牙縫裡也是血,紅得刺眼,一口血咳出來,叼在嘴裡,沾著血的煙落在地上,糊成一團,又慢慢重新拾起,塞進唇間。
“我……我一輩子沒抽過好煙,現在……好不容易抽上了……”
“我這輩子……總想著當一次英雄……這一次……我算不算英雄?”
許墨用力吞下口水,強行讓自己語氣平穩:“當然算,務農哥,你就是英雄,從對付小醜開始,你就一直是英雄。”
“我的那些錢……”張務農的眼神,逐漸迷離,聲音越來越低:“那兩百多萬,幫我留給……我的老婆,和兒子……”
他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老婆和兒子已經死了,就死在十幾米外,一牆之隔的客廳。
許墨沉默,已經沒有必要告訴他了。
張務農的眼皮越來越沉重,緩緩閉上,嘴唇快速抖動,小聲低喃囈語。
許墨聽不清楚,湊近過去,想聽他在說什麽。
張務農目光呆滯,氣若遊絲地說:“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容易才……”
兩行清淚垂落,滿是鮮血的腦袋,歪歪斜斜一偏。
不再言語,不再動作,不再呼吸。
嘴裡還叼著沒點燃的香煙,不過他再也享受不到那滋味了。
許墨的心,似乎被掏空了,空落落的,然後瞬間被悲傷填滿。
他明白,從此以後,再也聽不到這個喜歡沒心沒肺嬉笑,皮膚黝黑的鄉土青年說話了。
“說好了啊,我們要一起進三大軍團!”
那天晚上的誓言,猶在耳邊回蕩,尤其是張務農,喊得最響亮,如今卻成了一場幻夢,再也沒法實現。
輕輕放下張務農的屍體,許墨慢慢站起來。
情緒再也控制不住,一股無法言喻的暴怒,在體內橫衝直撞,幾乎要掀翻天靈蓋。
他的指節上,不斷有骨刺伸縮,仿佛隨時都會突起傷人。
狂怒之下,思緒卻如有神助,出奇的清晰。
事情的經過不難猜出,
一定是張務農出手元晶的時候,被歹人盯上了,對方想殺人越貨,所以趁機下手。 他身受重傷,趕緊逃回家,但還是被跟上了,隱身以後,張務農就一直在家裡等,等自己到場,再把元晶還給自己。
全明白了,難怪這小區裡,藏著那麽多歸宿者,可問題是,究竟是誰乾的?
許墨從來沒想過要殺人,可是這一次,他徹底動了殺心。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哎喲喂,這是誰啊?”
十幾個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客廳裡,貪婪地盯著他手裡的袋子,為首的竟是個老熟人,正是那天在伶仃島遇到的金毛!
“老子等了這麽久,為的就是今天啊!”他如毒蛇般獰笑,“在島上你陰了我一道,這次老子要連本帶利,一起全討回來!”
其他人也陰陽怪氣冷笑,從他們的服飾判斷,應該都是天擇派的成員。
許墨走出房間,來到客廳,盯著金毛:“這都是你乾的?”
“是我乾的,又怎麽樣?”金毛雙手抱胸,趾高氣揚地說:“小菜鳥,要怪就怪你運氣不好,也不懂事,居然敢拿著元晶滿大街跑?笑死人了,你有這本事護住那些財富嗎?”
許墨沒說話,腦海中突然想起大冰曾經的告誡:
“唯一遺憾的,就是沒把那家夥弄死。”
“我是警察,怎麽可以無緣無故弄死別人?”
“那是正常人的世界,你想一想,現在的你,還是正常人麽?你現在所處的世界,還是一個正常的世界麽?”
其實後面還有一句話, 只是許墨忘記了,現在又回想起來:“你放過這些人,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當初的選擇。”
自責,深深的自責。
這一刻,許墨恨不得用力猛扇自己幾個耳光,自責的情緒,在心中無限放大。
如果當時在島上,聽大冰的話,把金毛送到歸手裡,張務農就不會死。
又或者,沒讓張務農去賣元晶……自己陪他去也行,一樣不會連累到他。
現在,不但張務農死了,他一家人也跟著陪葬。
這筆血帳,其實全是自己的問題,金毛他們只是加快推進了悲劇。
就算這次僥幸沒事,以後同樣會遇到類似的問題。
是自己,無謂的心軟,考慮不周全,才會導致張務農家破人亡。
想殺人的衝動越來越強烈,許墨僅存的理智,在阻攔自己的殺念。
他希望能找到一個不殺人的理由,甚至主動給金毛一個台階下。
要是他說出的殺人動機,能讓自己沒那麽憤怒,也許還會放過他一命。
“他老婆孩子,也是你殺的?”
“哈哈哈哈!”金毛沒想到,許墨憋了這麽久,居然會問出這樣一句廢話,細長的眼角,挑起一個色迷迷的笑容。
接下來,他的回答,徹底擊碎了許墨的底線:“他老婆,還挺白的。”
最後一個字說完,金毛視線裡的世界,突然變了。
他變高了,腦袋幾乎頂到天花板,甚至往下一瞥,能看見……自己無頭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