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外公老了。”宋元拿起酒杯和宋穹墨輕輕碰了碰,說了一句。
宋穹墨沉默著。柚雅和宋宇,也就是宋元的小兒子,兩人不知道跑到哪裡去玩了,好在這裡是軍官家屬區,安全性不必多說,周圍也都是認識的人,柚雅小時候經常會跑到別人家去找他的小夥伴玩。
客廳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舅媽說的話,你隻用記住一句就行了,她是政治學教授,所以會想很多我們不會去考慮的問題,你只要記住,楊牧涵對你不錯,但是是有目的的。”
宋穹墨張了張嘴,他很想告訴宋元,未來的自己親口對他說過楊牧涵值得信任。
不過他還是沒有說,因為說了這事,就要把前面的那些全部說出來,他還沒想好要不要說。
宋元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想說什麽?”
宋穹墨搖頭:“還沒想好。”
宋元搖頭笑了一聲:“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你也是,在少年營呆了一年變得這麽小心了?”
“有個學員他父親是我爸的手下。”宋穹墨歎口氣,用手撐著頭低聲說道。
宋元嗯了一聲,說道:“你沒必要這麽小心,只要你不說出你的真名,他們根本不會知道。”
宋穹墨沉默了一下,問道:“舅舅,我有幾個問題想問您。”
“說吧。”宋元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盒香煙取出來一根點燃:“也就在你舅媽不在家的時候抽一根了,這會兒估計她還要和陳姨去談心,咱這一大家子,你外婆走得早,你宋昊舅舅的老婆在研究院幾個月才能回來一次,你母親呢,哎,反正是沒人能和你舅媽談談心聊聊一些有的沒的。”
宋穹墨笑了一聲,頓了頓,表情嚴肅的問道:“舅舅,您覺得,我們和火星人類的衝突能有除去戰爭之外的方式解決麽?”
宋元吸了一口,看著他說道:“首先,我要糾正你一個問題。”
“您說。”宋穹墨放下手,坐直身子看著宋元說道。
“你可能自己都沒察覺,你剛才用到的詞是火星人類。”他伸出一根手指:“為什麽要稱他們為火星人類?難道他們和我們的身體構造有區別麽?他們的祖先和我們的祖先不是同一個人麽?不,沒有區別,他們的祖先和我們的祖先是同一個,只不過他們是在星際大航海的時候移民到這個星球上去的。實際上他們的身體構造和我們一模一樣,就算有差別,差別又能大到哪兒去?從火星移民開始到現在也不過兩三百年多一點的時間,就算人類會進化,你覺得兩三百年能進化成什麽樣?多長一雙手?還是多長一隻眼睛?都沒有。我們的基因決定了我們發展進化的路線,所以,不要用“火星人類”這個帶有歧視的詞去看待他們,他們百年前也是從地球走出去的。”
“我們常說鳥類,魚類,這些都是建立在他們外觀以及內在與我們不同的基礎上,而火星上的人,他們與我們並沒有太大的區別,這便是你思維的誤區。錯誤的起點會導致你看待事物帶上有色眼鏡。”
宋穹墨點了點頭:“明白了。”
宋元嗯了一聲,吸了一口煙繼續說道:“火星民眾與我們的產生矛盾分歧的最根本原因是什麽你知道麽?”
“這個,不太了解,教員沒和我們講過。”宋穹墨搖頭道。
“這麽跟你說吧,大到太空艦,小到私人飛行器,他們都離不開來自火星的合金,我們在月球建立工業基地,
目的就是將從火星開采的礦石提煉,去除雜質,利用科技做成我們需要的合金,從而安裝到我們的裝備上面。而在這條由礦石原材料——加工——成品這條線上,火星是佔不到任何的好處,每年開采那麽多的礦石,利潤卻少的可憐,還要接受來自地球聯盟議會的製衡,說白了,他們在做著吃力不討好的事。”頓了頓,他繼續說道:“資源掠奪,你知道這是什麽概念,人類的創造是無限的,但是資源有限,至少現在的資源有限,所以在數百年前我們的祖上選擇走出地球,邁向太空,去尋找供我們人類使用的資源,而火星就是最近一個。” “可這並不能成為我們雙方用戰爭來解決問題的原因。”宋穹墨還是不懂,在他看來,如果單單是因為資源問題從而引發的戰爭,那麽這場戰爭的主角不應該是火星,而是地球各國,因為最終這些資源會流進他們的口袋,而在有限的火星上面去爭取到最大的利益,需要用戰爭去解決。
宋元啞然一笑,認真的看著他說道:“你說的沒錯,這並不是衝突的根源,但這是根源的基礎。”
他將手中的煙頭丟進煙灰缸中,拿起酒杯和宋穹墨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繼續說道:“人類最大的優勢是創造性,因為我們有一個極為強大並且不斷處於開發中的大腦,而人類最大的弊端是貪婪,因為我們比起其他物種太聰明,所以我們會想的更多。而火星動亂的根本原因只是貪婪這兩個字,沒有其他原因。”
“人類想要得到更多的東西,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欲望,比如商人,他們隻想著如何掙到大錢,如何在獲得更高的利潤,而生活在社會底層整日待在火星進行礦產開采的工人,他們也想賺錢,只是他們想到的大多是如何讓自己每天的工資多掙那麽一點點。”
“商人逐利,這是規矩,你沒有改變的權力,因為誰都改變不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宋穹墨面前晃了晃,說道:“你知道火星大大小小近萬的礦區,有多少是由地球的商人控制的麽?百分之九十。在火星上繁衍了一兩百年的民眾只是一群為高坐在雲端的商人們牟利的工具。我曾聽過一位國外激進派商人的演講,嗯,我非常確定他是激進派的人,他原話是這樣講的。”
他坐直身子,說道:“為什麽我們不用機器人?因為機器人不會消費,它們只需要一些能源和一些零件就可以工作數十年乃至數百年,這對於我們整個商業鏈來說是個bug,它會導致我們的服務類產品賣不出去,從而阻斷我們經濟的流通。而使用火星上的賤民,注意,他用的是“賤民”這個詞,他們只需要小部分報酬就可以帶動我們整個產業鏈。因為他們要生活,要吃飯,我們地球上的農產品要賣過去。”
他攤了攤手,笑道:“你看,這群商人就是這樣的人,在他們眼裡,只要能掙錢,其他什麽都不是事。我年輕的時候去過火星服役,那會兒火星上的狀況雖然沒有現在這麽嚴峻,不過也快到了爆發的邊緣,當時有個工會,叫什麽火星礦業工人聯合會,存在很久了,那兩年經常鬧遊行和抗議,內容都一樣,薪資,工作時間,究其原因就是那些商人在他們和機器人之間找到了一個平衡點。”
他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們下轄的四個轄區相對要好一些,礦區比較集中,因為這些東西屬於國有資產,所以當時上面對這些工人還是比較不錯的,相比於其他那些轄區,至少他們每年會有一些存款,工作強度也不大。隔壁那些轄區嘛,當時屬第十轄區最嚴重,當地的衛戍部隊曾多次鎮壓過那群工人的反抗,死傷很多,有火星民眾,也有衛戍部隊。到最後他們出動了特種部隊,將第十轄區的工人聯合會總部端了,一個都沒放過。”
“我還是覺得這個理由不成立。”宋穹墨說道。
“你以為事情很複雜?”宋元看了看他:“事情就是這麽簡單,火星民眾想要和地球人民相同的待遇,他們想在未來數百年的星際移民時代分得一杯羹。這就是原因,沒有人願意一直匍匐在他人的腳下,就事情的本質而言,我覺得他們的反抗沒有錯。”
宋穹墨想了想,說道:“如果按照您的說法,那為什麽我們還要和他們打呢?這件事我們完全是可以坐上觀的, 可是現在我們也和他們開戰了。”
宋元笑著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小子,你還不明白,大勢之下,誰能獨善其身?你以為上面想和他們打?別忘了,我們的根在這個星球上,那個星球不過是我們發展的一環,無論如何,這裡不能出事。”
宋穹墨隱隱約約的明白了一些。
“我們現在很強大,沒錯,這誰都看得出來,但是我們並沒有強大到能憑一己之力讓整個世界都屈服,拿破侖沒做到,希特勒沒做到,包括後來的薩爾文迪也沒做到,你覺得我們憑什麽能做到?因為我們人口多?我們武器裝備強?你錯了,我們還沒強到那個程度,如果真強到那個程度,為什麽我們還要偷偷摸摸的搞那個計劃?為什麽你父親……”
宋元頓了頓,不再說話。
宋穹墨沒有追問,因為他已經大概摸清楚了一些事,只是心裡有些難受。
父親到現在還被扣著一頂“叛國”的帽子。
“沒人想讓我們好過,”宋元歎了口氣:“從20世紀至今,我們周圍全是敵人,他們一個個都想把我們肢解,讓我們成為他們的奴仆,所以他們會不斷製造事端,但是很可惜,我們還是走在了最前面,讓他們失望了。”
“我明白了,也就是說,關於火星的戰爭,除非有一方徹底認輸或者消亡,這場爭端才能結束,對麽?”宋穹墨低聲說道。
“沒錯。”宋元點頭,接著又說道:“但是你要知道,我們內部已經有很多人陷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