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自己兒時,從大人們的隻言片語當中,陳雲便已知道,國都錦城的繁華不是自己家鄉一個小縣城所能比擬的。
到這裡的時日尚短,這個地方對於他來說是極為陌生的,沒有歸屬感的。
因為方家接的大多都是國辦工程,所以一般都會優先選擇國都本地的工匠,或是各個州府推薦上來的工匠。像陳雲這種沒有資歷、沒有任何背景、也沒有熟人推薦的年輕人,向來沒有什麽機會能夠進入方家班乾活。只不過,大宗祖廟這個地方,是如今娑太少有會存放棺槨的歷代榮國國主的陵寢。
在娑太,所有亡者的軀體,將會由專門的渡船運往南冥蒿裡,在蒿裡舉行完最後的儀式後,沉入流火明河當中焚化。所以在十六國內,是沒有墓地這種說法的。
像大宗祖廟這種地方,平日裡除了皇家拜祭就算了。讓尋常老板姓在裡面待著,一方面是自家也沒這個資格。另一方面,也是大家打從心眼裡覺得這裡就是一個死者安息之地,要是讓活人在裡面住上一晚,指不定會沾染什麽樣的晦氣。這也是為什麽大宗祖廟分內外院的原因之一。所有的守廟的將士都只會住外院。內院往往沒有特殊情況,都是不會住人的。
除此之外,在正殿下面的地宮地宮當中,據說還放著國主當年從夙奈帶回來的護國神器。這也是為什麽大宗祖廟會有重兵首位的原因。若只是普通宗廟,大可不必用上這麽多的兵力駐守。
不知因為自己初來乍到,尚未跟其他人混熟路。還是自打他進入方家班,就在內院守夜。平日裡其他人對他始終有意無意的保持著距離。就算沒有投來異樣的眼光,或是說出犀利的言辭。平常交流也僅限於三兩句便會打住。加上每天入夜前,那些工匠就會回去城內自家的住所。所以每到晚上,就只有陳雲獨自守在內院裡。
那份孤獨,讓原本在錦城就孤身一人的陳雲更加五味雜陳。當初自己選擇背井離鄉,心裡邊一早懷揣著遠大的抱負。可自打進了錦城,所有的一切在現實面前全部潰散。
好在夥房的兩位大嬸,還有吳校尉對他還比較照顧。也算是有那麽一絲絲溫暖浸潤著陳雲。
陳雲走進議事廳。孟班頭也回到了自己先前的位置上坐下。
陳雲大致打量了一下廳內的眾人。屋內的人,除了正中的那位和左邊兩位他不認識,其他人他都算是識得。只是在座的諸位當中,除了吳校尉和孟班頭,大部分的人都不認識他這樣的無名小卒。
在座當中,陳雲最羨慕的應該是方家的公子方羅了。顏面如玉,劍眉星目,綾羅華服。與自己年齡相仿,自小便是含著金鑰匙出身,如今更是多少閨中少女最理想的如意郎君。
除了方家公子,其他幾個人都給人一種非常強大的氣勢。那種氣場直射人心,本就沒怎麽見過世面的陳雲,心中不免開始有些怯懦起來。
議事廳裡雖然還有空位,但很明顯,以他的身份是不能入座的。這種陣仗,他哪裡遇到過,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把自己安置在哪個地方比較合適。
孟班頭看出了陳雲的顧慮。示意了一下,讓陳雲走到他身邊站著。
“這就是我們班組裡新來的雜工陳雲。”孟班頭像其他人簡單介紹了一下。
“這位是大綜政聞大人。”左邊的一位應該是官員的人向陳雲介紹了一下大綜政聞道甫,聲調平緩且生硬,此人乃是綜政邵先。“你知道什麽,一定要知無不言。
” 陳雲心裡邊驚了一下。大綜政是僅次於宰輔的高官,統管全國上下,包括錦城在內的所有綜合政務。這樣一個拍一巴掌都能讓錦城顫上一顫的大人物,是陳雲平生平未見過的。
“明……明白。”陳雲吃力地擠出兩個字。
“那就從最開始說起吧。”崔年在一旁也開口說道。
陳雲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心能夠沉下來,然後仔細思索了一番。接著,並不太利索的把自己看到的、遇到的事發經過給所有人講了一遍。
“這麽說,你也沒看見第一個出現在內院的那個人的容貌了?”崔年問。
“是的。”陳雲感覺自己的手心都拽出了汗,“但是從身型來看,是個十來歲的女子。”
“你確定是個十來歲的女子?”方家家主方中瑋這個時候問了一句,同時他與自己的兒子兩人相互對上了一眼。
“對,看身型應該就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其實陳雲是不太能夠確定自己說的是正確的。但是那個身影給他有種稚氣未脫的感覺。
“你不是說,對方遮住了臉,沒有看清長相嗎?”方羅也開始詢問道,“既然沒有看清楚臉,單憑身型就能判斷出對方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
“身型確是女子沒錯。”陳雲試著解釋道,“因為看起來確實……確實不像,沒有那種......”陳雲一邊說,一邊比劃著。顯得有點語無倫次,但是大家自是明白他所想表達的意思。
“噗——”吳校尉忍俊不禁。但看到其他人投來的異樣的眼神,當即覺察了自己的失態,迅速恢復好自己的儀態。
在他眼中,陳雲長得還算是個比較耐看的男孩。本本分分,對人謙和,平常上工也是勤勤懇懇,沒有什麽花花腸子。只要能有人拉他一把,一定會有所作為。只是年輕人,還需要多多的歷練,所以他平常也沒有對陳雲的工作有太多的干涉。只在生活上,時不時的照應一下。
方羅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轉而看了一眼方中瑋。
“我想,這件事,就讓我去查吧。”白哲先是看了看方中瑋,又看著大綜政說道。“既然對方也沒有做出什麽損害大宗祖廟的事情,我盡量去追查。不過接下來的重點可能還是要放在剛剛討論的事情上面。”
“涉及到大宗祖廟的事情,還是不要太過輕易……”崔年本想繼續說下去,卻被聞道甫給打斷。
“損壞的地方,大概多久能夠複原?”聞道甫問方中瑋。
“牆體部分兩天之內就能複原。屋頂部分,要花些時日。原本沒有計劃這種情況下的損耗。現在市面上的材料是用不了的,需要進山砍伐。預計前後需要半月左右。”
“嗯,這倒無妨。原定的工期還很充裕,這期間就先忙著其他區域的修繕吧。回頭把費用再跟崔綜政對接一下就行。”
“好的。多謝大綜政。”
“今夜起,內院就不用方家安排人值守了。全部換成護衛營的將士們。”聞道甫淡淡說道,整個人不怒自威。“煩請白先生回頭安排人手,仔細確認一下內院封印是否已經完全恢復。今夜之事也沒必要追責。按照先前定下的就行。爭取盡快查明真相。巡察司那邊我會親自去交代。今晚的事情,請諸位務必守口如瓶。”
說完,大綜政站起身來,示意邵先和崔年,三人一道走出門外,揚長而去。
“是。”眾人此時也只有應承的份。
“家主,你看咱們如何安排呢?”孟班頭向方中瑋詢問道。這所謂的安排,除了接下來的安排。還有一層意思,指的是如何安排陳雲了。
“今夜先找個地方湊合安置一下吧。”方中瑋也沒正眼瞧陳雲一眼。像這樣年輕人,在他看來,普通到街上一抓便是一大把。“這件事情沒有水落石出前,暫時留下,安排到其他地方上工。”
“但是本來咱們也沒有專門供人吃住的地方,這可不好辦呀!”孟班頭有些為難。
吳校尉倒是看出了孟班頭的現實。說直白了,就是不想擔事情,心裡邊有著自己的小算盤。這種是典型的國都人的性格。所有的事情都是盤算的清清楚楚,從不會讓自己吃虧。但是這畢竟是方家內部的事情,他一個外人,也不好多有參言。
“要不就安排在麻花巷吧。”方羅說道,“那裡有些包租婆專門出租床位給外地來國都務工的人。價格不貴,位置是偏僻了些。目前也只能這樣安排了。我阿姐還有姐夫這幾天回門,府裡也不好再安排生人進去。”
“但現在都這麽晚了,現在過去怕是來不及了吧?”孟班頭面露難色,但是看他的眼神就知道,心裡邊的算盤珠子正迅速的撥動著。
“你待會兒就先回家吧。”方羅繼續說道,“我用馬車送他過去,房費我去付掉就行。”
“呵呵呵……那就有勞公子了。”孟班頭咧開嘴笑著,露出滿口的黃牙。“快,陳雲,去收拾自己的行李,等下隨公子去麻花巷。”
“那……我明天該去哪上工呢?”陳雲怯怯的看了看孟班頭,又看了看東家。他的心裡其實一點底都沒有。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大宗祖廟這邊已經不會再安排人守夜了,對於陳雲而言,自己沒有其它的優勢,不能留在大宗祖廟,這就像是失去了一項有力的保障。東家如果因為今晚的事情有所遷怒,自己肯定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掃地出門。
“明日辰時來府上找我,具體怎麽安排我們再看看。”說著,方羅起身準備離開。“我的馬車就在山下,收拾好行李就下山來找我,我們現在去麻花巷。”
“好的,好的,謝謝公子,謝謝家主。”陳雲連連鞠躬致謝,然後跟了出去。
見事情差不多安排完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吳校尉和孟班頭也起身,各自離去。議事廳內隻留下了白哲和方中瑋兩人。
“老白,祝你福壽年年。”方中瑋見廳內已無外人,臉色立馬轉陰為晴,衝著白哲笑道。兩人是多年的摯交,言語間自然是放松自如。
“哼,少來這套。”白哲冷笑一聲,“你倒是精明,提前趕過來了。”
“還是沒有你白大國士快呀。這踩著風的就是不一樣。”方中瑋此時的言行和他家主的身份真是一點都不符。
“這本來也是我身為大國士的分內事。即便只是個虛名,但是卻也不能對這些事情置若罔聞呀。”
“老白……”
“嗯?有話直說。”
“謝謝你。”
“謝我作甚?”
“當然是謝你幫你那個禍胚子小侄女把今夜的事兜過去囉!”
“喲,老方,原來你也知道那小工說的是你家三姑娘?”
“全錦城能有幾個這麽大膽的小妮子。夜闖大宗祖廟。”
“對呀,有那個膽的,未必有那個能力。這小妮子,也是虧得有那麽高的天賦。我如今是傾囊相授。以她的資質,將來必定能夠‘破門’成為大修行者。”
“是你教導的好。要是我方家將來出個大修行者,我一準給你建個大宅把你供起來。”
“免了吧。你這個當爹的好好管管你女兒才是。 剛剛大綜政應該也是覺察到了。所以沒有繼續深究。也算給你老方家留個面了。得讓這丫頭改改。要是再闖出禍來,就不好收拾了。”
“我明白的,我回去一定收拾那丫頭。”
“她可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你別下狠手。”
“說說,說說而已,她可是我親生女兒。”
“我準備過段時間,帶她和其他幾名弟子去天元城參加法會。”
“去祈祁?”
“有什麽不妥?”
“沒有不妥。上天殿,天元城。這祈祁的野心也是昭然若揭呀。把國都華城改名成了天元城。這是擺明了要當娑太四洲十六國的天啊。”
“要想當這個‘天’可不是那麽容易的。四洲之外可是還有個夙奈。上天殿信眾再多,那也蓋不過雲見宮呀。他們也就在咱們四洲逞逞威風了。”
“老白,你就沒想過破門?”
“我這把年紀,也不追求什麽名頭了,破與不破,能否成為大修行者,對我來說沒有什麽意義囉。”
“你倒是想的開。”
“行了,咱們也不廢話了。不著急回去的話,就去我那喝兩杯。”白哲起身,等待著方中瑋的答覆。
“走著,反正現在回去,家裡邊也差不多散了。咱們就一塊喝兩杯。”
“那就坐你的馬車了。”白哲不緊不慢的朝門口走去。”
“你這大國士,不是會踩風麽。”方中瑋跟了上去。
“那叫禦風……”
兩位摯友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出了大宗祖廟,徑直下了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