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雲努力睜開眼,感覺有些天旋地轉。一股刺鼻的腐爛的味道時不時的往鼻子裡面鑽。那股味道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像壞掉的豬肉發出的那種惡心的氣味。地上全是殘肢斷臂,幾顆頭顱隨意的躺在那裡,臨近身邊還有兩顆甚至被炸開了一半,伴隨著淌出的腦漿,還有一些蛆蟲在蠕動著。
他試著支撐起身子,此時本來就暈眩的他,加上看到眼前這一幕,胃裡面一下翻江倒海,竟忍不住把肚子裡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陳雲在此前最後的記憶就是剛才在混亂中躲竄時,被那位老者發出的那股力量震倒。之後,他應該是陷入了昏迷當中。不過時間應該很短暫。因為當他緩過來的時候,看到那位老者依然站在原地。或許是由於受傷,加上剛剛爆發了那麽強大的力量,他的整個身體有些顫顫巍巍。
經過剛剛那麽一波之後,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暫時選擇保持一定的距離靜觀其變。但是這樣僵持著,似乎並不是辦法。
“閣下究竟是何人?”白哲向前探幾步,略微靠近了一些。
對方依舊沒有回答,再次閉上雙目,靜靜地調息。可嘴角卻滲出一絲鮮血,順著他銀白的胡須滑落到面前。
“閣下如果還是不願回答,只能請你先跟我們走一趟了。”白哲接著說道。
大概又過了小會兒,老者睜開了雙目,但是看起來並無要做出回應的打算。
白哲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單就看剛剛老者在重傷之下,還能一瞬間將那群怪人瞬間擊殺,足可見其力量異於常人。就算自己乘人之危、全力一搏,也未必能夠討到半分便宜。勉強用人數去壓製,可能也會付出不小的代價。如此反而極不劃算。不過就這樣僵持著,也的確不是辦法。
陳雲忍著身上的疼痛,慢慢站起身來。先前那一幕腥風血雨還歷歷在目,他此刻不免心有余悸,全身更加劇烈的顫抖起來。膝蓋突然軟下來,又跪倒在地上。
“陳雲,陳雲……”陳雲聽到孟班頭在叫他,循聲看去,孟班頭從正殿的殘垣中探出頭,向他揮手示意他躲過去。
事發之前,孟班頭從殘垣處翻進了正殿內,出事的時候他就講究躲在了殿內的殘垣後。
陳雲嘗試再次站起來。這時,原本閉目調息的老者朝他看過來。
“躲開!”白哲大呼一聲,同時打出一掌,一股極強的掌力擊向老者。
陳雲畢竟沒有經歷過今天這種場面,有些避之不及。但好在白哲這一掌本就瞄準老者的。所以陳雲沒有受到太大的波及。
老者沒有任何的動作,連躲避的意思都沒有。面前一丈的位置竟有一堵無形的牆壁擋住了白哲的掌力。
這一掌白哲還是有所保留,只是單純的出於試探。但是與老者的力量碰撞之時,還是產生了強大的震蕩,激起了老者周圍的砂石。
白哲收回掌力。還沒有想好下一步的打算。身邊的幾名弟子卻飛身上前,各個手中擲出一道道清晰可見的劍氣劈向老者。
老者仍是不動聲色,輕描淡寫的看著迎面而來的“利刃”。那些劍氣在老者面前一丈的位置盡數砍下,仍舊無法撼動老者面前那道無形的牆壁。
白哲立馬製止了弟子們的攻勢。
在場的所有人中,應該找不出這位老者的對手。剛剛白哲那麽一試探,也感到老者並沒有太深的敵意。弟子們想要幫自己的老師出力,但是卻沒有意識到自己老師真正的意圖。
白哲倒是擔心弟子們這麽做,會激怒老者。 老者見眾人收勢,也退去了護著自己的那股力量。可這時他卻輕咳了一下,一口血吐在了跟前的地上。看來他的傷勢確實非常嚴重。他一直在嘗試通過調息來穩住傷痛。但是剛剛因為過度的發力,造成傷勢無法再得到有效的壓製。
“先生是位奇人,如果能夠協助我們調查,我們必定助你療傷。”白哲嘗試與老者談判。但是對方還是繼續保持著沉默。
老者看了看眾人,然後向前邁出了一小步。令人驚愕的是,他明明還站到原來的位置,但是卻是另一隻腳邁了出來。當這隻腳邁出來的時候,從老者的身體裡走出來了另外一個和他一摸一樣的人。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現在在眾人面前出現了六個一模一樣的灰袍老者。
“分身術!”白哲驚歎了一聲。
不等眾人從驚愕中回過神來,老者已輕身躍起,朝著不同的方向禦風而去。
“快跟上。切記不要和他交手,只需探明其去向即可。”白哲趕緊吩咐道。
同來的弟子或兩人、或三人一組,各自朝著一位老者的方向追趕出去。
大宗祖廟外院議事廳外,陳雲站在廊下,已經穿好了外衣,身體也沒那麽冷了。
內院裡已是燈火通明。進進出出的人手正在清理內院。
此時,議事廳內,白哲、吳校尉、方中瑋、方羅、孟班頭依次坐在大通桌右邊的位置上。另外有一名頭髮花白,比眾人都要年長的男人坐在主位上,兩名同行則坐在左邊的位置上。
這正是榮國管理綜合政務的最高的官員—大綜政聞道甫。以及兩名副手—綜政官邵先和崔年。
“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今夜出現在大宗祖廟的人是兩波不同的人。”吳校尉向三位綜政匯報了一下情況,“第一個出現的是獨自一人,目前尚不知道其身份和夜譚大宗祖廟目的,但是不排除跟聖物有關。那位老者和那些裝扮奇怪的人,應該是他們相互惡鬥之時,誤闖進了內院。現在已經在對他們來時的方向的各個區域進行排查。現場對那些破碎的屍體進行了勘驗,那些人都是早已死去的死屍。應該是被人操控了。”
“這麽說,是傀儡術了?”綜政邵先將雙手插在胸前,若有所思。
“從先前情況看,施術者的修為應該是極強。”吳校尉繼續說道,“附著在這些傀儡上的力量除了能夠維系他們的正常的行動,還能供他們施展重卵之術。在跟我等的正面交鋒時,也沒有落於下峰。”
“重卵?”崔年也發出了疑問。
“這個還是麻煩白先生幫忙解釋一下吧。”吳校尉看了看白哲。
白哲點了點頭,把關於重卵的信息再次向在場的諸位進行了一番解釋。
“不過,這些傀儡在施展重卵之後居然沒有瓦解掉,反而能夠自由運用修為,著實令人不解。”白哲補充道,“若是尋常的修行者,使用重卵之術之後,即便能夠活下來,也只能剩半條命。就我個人的推斷,至少也是大修行者,依靠某種特殊的法門才能做到。”
“就咱們目前知道的大修行者當中,能夠達到這種境界的,應該不算太多。”崔年開始在腦海中搜索著記憶中的名錄。
“在我們榮國境內,能到達的這種境界的,我目前能叫得上名號的,可能只有鎮國公薛百惹,鄲陽城的久山君納傑,奎州的水酉兄弟。”白哲很快便說出了兩個名字,“鎮國公現在隨國主正在去夙奈的途中,久山君也在閉關中,只有水酉兄弟的行蹤目前尚不明確。他們四位並不通曉傀儡術。這重卵之術,又幾近失傳,更難有人能夠習得。對方能夠利用傀儡施展重卵之術重傷那位老者,應該靠的是偷襲。而且此人手上一定有一件罕見的法器作為媒介,才能施展出這樣的術法。按照那位老者的能力,絕非正面較量可以取勝的。”
“依照先生的看法,這些人,不,是這些傀儡是來自別的國家的?”邵先問道。
“煉製這些傀儡,動用了這麽多的屍體,可能都來自於蒿裡。如今娑太各國所有的逝者都會送往蒿裡,沉入流火明河前都會存放在義閣當中。可以去查查最近幾個月內是否有屍體遺失。我也會回國士院查一下娑太大修行者的名錄。看看能否排查一部分出來,我們再針對這部分人逐一調查。不過,還有一件事情,我覺得需要仔細調查一下。”
“先生但說無妨。”邵綜政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白哲看法。
在整個容國,白哲雖然並非大修行者,但是其修為在同境界當中也是首屈一指的。而身份大國士,除了修行和學術上的造詣,他的見識、閱歷、睿智,都是其他人所望塵莫及的。
“以那些傀儡的修為,是破不了內院的封印的。除非是像鎮國公和久山君這樣的大修行者兩人以上同時出手,才可能衝破這道封印。真正衝破封印的是那個灰袍老者的力量。觀其之前出手,此人的修為,可謂罕有,應該是位大能者。大家都知道,大能者是凌駕於大修行者之上的至高、至強之人。他們的修為已經可以通天徹地,幾乎到了漠視蒼生的境界。除了祈祁、筱合、衢國、居長、門隆有這樣的大能者,恐怕只有那個地方了。”
“那個地方?”邵綜政和崔綜政異口同聲的低聲驚歎出來。
“銀須,銀發……”兩人口中像是在喃喃自語。
“璞瀾閣閣主,伍萬清!”從一直沒有發言的大綜政聞道甫口中蹦出了一個名字。
“這,這怎麽可能。”在場的其他人都叫出了聲。
“我第一時間也想到了這個名字。”白哲接著說道,“但是夙奈的人幾乎沒有離開過那裡。三位閣主更是常年守在雲見宮下,更加不可能來到外界。除了璞瀾閣主,符合銀發銀須這一特征的,就目前我所知道的,只有祈祁的悶大師無岸,居長的王必馳。這些大能者都是深居簡出,常年閉關,見過他們真容的人也是鳳毛麟角。我們需要先去祈祁和居長調查一下,在做下一步的打算。”
“我明早會將此事上報給宰輔,同時遣人將呈報送去給國主,看國主是否能夠在到達夙奈之後,安排人跟那邊了解一下情況。”大綜政言道,“之後我會與秘察院交涉,盡量派出些人手,去了解一下水酉兄弟和其他各國的大能者最近的行蹤。”
“我突然想起一個人。”白哲忽然想到了什麽,眾人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我剛剛忽略掉了那個不受常規和法度約束的人。”
“先生是指......”大綜政似乎知道白哲所知何人。
“四荒山的那個人。”白哲答道。
“那個魔頭不是隻跟祈祁上天殿有過節麽?”邵綜政接著話茬問道。
“那個魔頭,可是登上過半寸山的人。”白哲看著邵綜政說道,“雖然他的修為還沒到大修行者的境界,但登山之後得來的那雙如意瞳,就連大能者遇到,可能都會感到棘手吧。”
“的確,”大綜政娓娓言道,“這麽多年,也是因為四荒山一直跟上天殿的那幫人相互製衡,所以這雙方一直還算有所收斂。不然,依上天殿那幫人那副道貌岸然、目空四海的習性,早就把手伸到其他各國了。”
“四荒山那邊,除了針對上天殿以外,對於其他諸國的態度向來中立。倒是可以一並遣人去問問情況。”
“這件事情我得跟宰輔商量一下。”大綜政沒有當即應下來,“畢竟四荒山跟祈祁那邊的關系,我們要是派人過去,雖然只是對今晚的事情做些簡單的了解,但若被上天殿的那幫人知道,不免又會胡亂猜忌,大做文章。國主就快開始選拔禪讓人選,我們最好不要在段時間,被上天殿那幫人抓到話柄。”
“那麽關於最開始出現的那個人……”崔綜政這個時候問道。
“今夜在內院值夜的是方家班新來的雜工陳雲,他是第一個達到現場,也是唯一見到對方正面的目擊者。”吳校尉答道。
“陳雲人呢?”崔綜政接著問。
“就在外邊。”聽吳校尉提到陳雲,孟班頭忙起身去到門口,將陳雲喚進了議事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