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已經印在東方的天際。
方家的家仆正在裡裡外外忙著打掃。昨夜的宴席之後,自然少不了要多忙碌一番了。
家主方中瑋和主母羅九華坐於正堂。右側坐是女婿穗和嵐俊,左側坐著獨子方羅。
四人坐於堂中,家仆都被遣出了正堂,堂內已經沒有一個家仆。剩下這五人就這麽坐著,都是不言不語。整個氛圍極其的嚴肅。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十四五歲的漂亮小姑娘在偷偷摸摸的出現在了門口。這小姑娘生的唇紅齒白,膚若凝脂,一雙臥蠶眸子。眉眼輕輕一彎,恰如早春的桃花,招人喜愛。她探了探頭,沒想到正好與方羅四目相交。方羅使了一個讓她趕緊進去的眼神。
女孩像是做錯事一樣,怯怯懦懦,有些忐忑不安地輕輕走進正堂。
羅九華輕輕揮了一下手。正堂的大門全部自行關上。
女孩閉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嘗試讓自己放松下來。
“有什麽想說的?”方中瑋神情嚴肅,卻還沒有到大發雷霆的地步。可這種氣勢,的確也讓小女孩望而生畏了。
“我……我能有啥說的?”這個女孩正是方家的小女兒——方姝。
“別跟我打馬虎。”方中瑋心中的怒氣漲了三分,“昨晚上的事情,要不是你老師幫忙兜著,很難糊弄過去。”
“你們怎麽就認定是我?”方姝不太死心,還想為自己辯駁。
“待會兒就把夜袍交給你阿娘保管。再也不準用了。”方中瑋雙目圓睜,狠狠盯著自己的小女兒。
“小妹,夜闖大宗祖廟可不是小事。”長女方如也開口對方姝說道,“我聽你哥說了。還好被後面發生的事情給蓋過去了,加上白伯父幫忙兜著。否側要是真查起來,發現跟你有關聯,可就給家裡惹大麻煩了。”
“後面發生的事情?”原本還有些小小緊張,一聽方姝這麽說,方姝反而來了興趣。
“你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事情?”方羅問道。
“不知道啊。”方姝看似認真地答道,“原本還想仔細研究一下那顆古怪的石頭。但是一大幫人闖了進來,我只能用夜袍遁走了。在我走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
“先說你的事情。”方中瑋連連敲了幾下桌子,嗓門也提高了幾分,“為什麽去大宗祖廟?不交代清楚,哪也不準去。”
聽自己父親這麽問,方姝像是泄氣一般垂下了頭。但看上去也並沒有想要回答問題的意思。
“小姝。”羅九華喚道,“這麽大的事情,最好跟家裡人都講清楚,有什麽咱們都可以商量著解決。你自己這麽大個姑娘了,要知分寸。”
方姝沒有立刻做答,而是自顧自的選擇走到方羅身邊的位置坐下。方中瑋也由著這個小女兒,沒有對她這種行為多加斥責。
看起來心裡邊是真的揣著事的。所有人都望著方姝,等著她的回答。而方姝欲言又止,好生為難的樣子。
“怎麽,有什麽事是連家人都不能說的了?”羅九華問道。
“不是不能說。”方姝開口道,“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你講出來就是,還需要什麽解釋?”方中瑋顯得有些不耐煩了,“一五一十的講。”
方姝稍加思索了一下,開始說道。
“大概一個月前,我在國士院的四庫當中,看到了一本叫做全文經的書。上面記載了一些特殊的修行法門。我當時只是大概記下了一小部分。
之後就私下鑽研起來。可就在半個月前,我每到晚上,便會進入一個很實在的夢境當中。夢裡所發生的一切我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做夢而已,這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了。”方羅面對自己妹妹這麽平淡的解釋,顯然沒有覺察出問題。
“如果只是普通的夢就還好。”方姝接著說,“那幾天的夢裡,我在逃跑的時候,不是劃破手臂,就是摔倒。醒來之後,夢裡受傷的位置,也會出現同樣的傷。”
方姝撩開了自己的衣袖和褲腿,確實,手臂和膝蓋上都有明顯的傷痕。
“這都是你說的,在夢裡受的傷?”羅九華見狀,撲到方姝跟前心疼的看著這些傷痕。
“都是再夢裡受的傷。那種感覺極為真實。可發生的事情都是我從未經歷過的。後來,我突然明白,夢裡的情節,都是預示著未來所要發生的事情。”方姝的神情變得愈加複雜起來。“我本來也沒有當作一回事。原本想的可能是因為自己研習了那本全文經上的特殊功法產生的影響。但是就在前幾天,我發現,有些夢裡的事情確實真的開始發生了。而最近一次的夢境當中,我便是去了大宗祖廟。”
“先知......”羅九華有些遲疑,但是有兩個字還是脫口而出。
羅九華本身就是一個修行者,只是境界不高。自從嫁給方家之後,便安心相夫教子,很少再修行。
“夫人,你說的是先知?”方中瑋雖然不是修行者,但是對於修行者的類別還是有所了解的。“你是說……這丫頭,有了先知的能力?”
“先知如果嘗試窺探未來,視窺探的程度,身體會受到一定的反噬。”羅九華回到了自己先前的位置上,“如果小姝在那本書上得到的法門確實是先知的法門,出現這種情況倒也說的過去。只是先知需要具備先天的慧根才能夠通過法門激發潛質,否則任憑如何修行,都是沒有辦法得到先知的能力的。”
“但是從來沒有聽老白提起過這丫頭有先知的慧根呀。”方中瑋心中疑竇叢生。
“我覺得這個事情可以找老白再好好確認一下。畢竟小姝隨他修行了這麽多年,他對小姝的修行上面的事情是再清楚不過的。”
“我得空問問他。”方中瑋多了幾分擔憂。
“關於那本書,也得問問清楚。”羅九華說完,又對著方姝說道,“這種來歷不明的書,以後還是少看。就算要看,也先交予你白伯伯過目,確定沒有害處之後才能查閱。”
“嗯,知道了。”方姝嘴上應承著,這眼珠子卻轉悠著,一看就是有著自己細致的盤算的。
“如果確定小姝具備先知的能力,這個事情咱們還是要低調行事,盡量保守好這個秘密。”羅九華給自己的家人提了一個醒。“如果被朝內知道咱們閨女有先知之能,說不定會被招進朝內,讓她窺探未來。這種事情對身體損傷太大。我不想她這麽小年紀就要去做這樣的事情。”
“嶽母所言極是。”方家女婿穗和嵐俊說道,“我以前在沛柔見過一位先知,所以也了解到,許多先知因為時常窺探未來,身體受到反噬,最後大都是短命之相。”
“確實如此。”羅九華接著女婿的話頭說,“所以,我希望小姝最好不要在研習拿本書上的功法。要是有個什麽閃失,叫我們如何是好!”
“你在夢裡都看到什麽了,非得溜去大宗祖廟。”方中瑋像自己小女兒又一次發問,“莫不是在夢裡預見到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這個……”方姝吞吞吐吐,“其實……我也只是在夢裡看到有東西落在了大宗祖廟。其它的什麽都沒看到。但是處於好奇,就利用夜袍,提前溜了進去。但是最後我也只是看到那個石頭從天而降。跟夢裡的情節一模一樣。”
“我倒是好奇。”方羅嘴角掛著兩份分笑意,“這大宗祖廟的結界一旦開啟,就無法出入。你有沒有想過進去了,如何再出來呢?”
“這個我也想好了。”方姝渾身上下突然有了許多朝氣,“如果出不來,我就一直待到早上結界開啟,再出來。但是昨晚我離開之後,究竟還發生了什麽?”
“瘋丫頭,沒人管你了是不?”方中瑋呵斥道,“這些事是你該問的麽?”
“我就是好奇而已。”方姝見家人沒有要繼續責難她的意思,心中有些竊喜。“不過,和夢裡不同的是,內院裡居然還有另外一個人。”
“你說的應該是陳雲。”方羅順口一說。
“你們認識?”方姝一下興致高昂起來。
“咱們方家班新來的雜工。”方羅解釋道,“來了個把月了,一直安排在內院守夜。昨晚除了你以外,他可能是唯一一個目擊了事發全程的目擊者。”
“這麽說他對昨晚發生的事情全都知曉了?”方姝此時兩眼放光。
“你可別打歪主意。”方羅看出了小妹的心思,嚴辭回絕道。“現在事情還在調查中,你自己把那些心思都收斂起來,做人低調點。”
“知道了。”方姝極不情願地說道。
這個時候,廳門沒敲響了。
“進來。”方中瑋應了一聲。
一名家仆開門走了進來。
“公子,外邊有個叫陳雲的,說是來找您。”
聽到陳雲的名字,方姝倒是顯得比其他人都激動。心裡邊像是有隻小猴子上串下跳。
“知道了,我馬上出去。”說著,方羅起身想家人到了別,走了出去。
“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方中瑋看出方姝蠢蠢欲動的樣子,又給了一個狠狠的眼神。“禁足三天,國士院那邊,反正你阿娘和阿姐等下要去白府。就讓她們幫你告個假。自己在家好好反省。”
方中瑋自是寵著自己的小女兒的。至始至終都沒有過度的發難或是苛責。
而方姝似乎對於這樣的事情早已習以為常。誠然,她是白哲心目中的天才、得意門生。小小年紀,在修行已經小有造詣。在整個錦城, 也算小有名氣。不過,這樣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妮子,長期被人眾星捧月般的寵著,做事常常沒有個規矩跟章法。這麽些年,也沒少給家裡添麻煩。
但是寵歸寵。真要面對自己的父親的威嚴時,還是會有幾分忌憚。見方中瑋這般說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受罰,方姝倒也沒有爭論。乖乖的跑回自己的閨房待著。
方如和自己的丈夫穗和嵐俊見事情也談的差不多了,便先自行退了下去。正堂內只剩下了方中瑋夫婦。
“老爺。”羅九華面露難色,“等下我跟如兒去趟白府。但是有件事情想要跟你商量一下。”
“什麽事情?”方中瑋有些不解。
“你先看看這個。”說這,羅九華掏出一封信函遞給自己的丈夫。
方中瑋接過信函打開看了一眼,立刻眉頭鎖起。然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當中。
“非去不可麽?”方中瑋問道。
“信確是二叔親筆。”羅九華說,“他是我在娘家唯一的親人了。這次突然約我見面,應該真有急事。”
“我就是在想,有什麽事不能來家裡說。又不是見不得人。非要邀你今晚單獨去城外見。”
“我也在想這個事情。確實有幾分古怪。但是既然二叔這麽說了,一定有他的緣由。總之去見見,看看究竟出什麽事了。”
“我不太放心。晚上我必須跟你一塊去。”方中瑋斬釘截鐵地說,完全沒有給自己妻子拒絕的余地。
“行吧。我們日落前,在小南門碰面。”羅九華同意了丈夫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