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花巷不是一條筆直的巷子。七彎八拐，一戶挨著一戶。空氣中偶爾飄來一股牛糞的味道。

　　這裡主要是為來錦城務工的人，集中提供短期住宿的地方。因為主要是以對外包租床位，價格低廉。通常都是來錦城尋找活路，同時又比較拮據的散戶前來這裡租住。

　　雖然錦城對於麻花巷管控還算比較嚴格，但是始終來來往往的租客龍蛇混雜，在這個世道當中也沒什麽身份地位。整個錦城對於這個地方大多都是視如敝履，敬而遠之。

　　“公子對這裡好像挺熟悉呀！”陳雲跟在方羅的身後。看著方羅這樣一位富家公子，對這樣一個牛驥同皂之地如此輕車熟路，心中對眼前這位公子哥增添了幾分敬佩之情。

　　“以前缺人手時，會來這裡找找短工。慢慢就跟這些大嫂熟絡了。”方羅沒有停下腳步，依然跟那位梁嫂後面走著。“別看這些嫂子們成天就守著這條麻花巷。別人在錦城內可是還有好幾處宅子。”

　　“方公子這話說的我們這些小老百姓無地自容了。”梁嫂扭頭過來笑道，“我們也就是在這夾縫裡邊套生活，賺點糊口的錢。”

　　“梁嫂子謙虛了。”方羅也輕輕笑著。

　　說話間，梁嫂在一戶三層小木樓前停下。她推開木板門，門扇發出“吱呀一聲”。門後是一條走廊。門邊上的案上放著一盞燈。

　　“二位小心門檻。”梁嫂掌起燈，帶著路走了進去。

　　穿過走廊，是個天井。院中種著一顆矮樹，接著燈光大概能辨認出，那是一顆石榴樹。

　　陳雲看了看周圍，樓上樓下都亮著燈光，不是傳出細碎的人聲。院內的一角堆放了一些雜物，還隨意放了兩把椅子。樓上的回形走廊上晾著些衣物，因為這個院子並不透風，所以那些衣服就直挺挺的搭拉著。

　　“來，走這邊。”梁嫂領著方羅和陳雲穿過天井，通過一道小門，來到一座更小點的院子。這裡只有兩間平房，牆外可以看到隔壁人家的二樓窗戶。

　　梁嫂推開了其中一間平房的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這間屋也是今天早些時候才搗騰出來，還沒來得及仔細打掃。”梁嫂走進屋裡，點燃了屋內桌上的一盞油燈。

　　房間四四方方，一覽無余。一張桌擺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屋裡倚著牆放著四張有些年頭的木床，還有四隻破舊的櫃子毫無規律的靠牆根站著。

　　“明天我找人來打掃打掃。這幾張床喜歡哪張睡哪張。這些櫃子自個選一個用著。反正今天這間屋原本也沒忍住，就你一個人了。”梁嫂對陳雲說道，“平常我們這的房門都不上鎖，這裡人來人往的，出門時候把貴重的物件都帶自己身上。在這裡丟了東西，我們一概不負責的。

　　“用水就在巷口的那口井那，得自己去打，灶房有桶可以用。但是桶是公用的，最好自己買個盆回來單獨用。灶房可以自己做飯，但是柴米油鹽都得自己買。不過大多數人都在外面湊合著吃了，灶房平常也就燒燒熱水用。

　　“茅房在隔壁屋的屋後面，平常用過之後注意自己清理一下。洗澡的話出門沿著巷子走下去，有間澡堂子。便宜，一個小板兩刻鍾。記得自己帶用具。他們家也賣吃食，不過味道不怎麽好。出巷子右轉有間小食鋪還不錯，填報肚子沒有問題。”

　　聽著梁嫂滔滔不絕的說著，陳雲只有一直點頭應著的份。麻花巷的這些大嫂們，靠著包租為營生，各個能說會道。方羅在門口看著，

偷偷的笑著。　　“梁嫂，你話可真多。”方羅打趣道，“我一個字也沒記住。”

　　“你記沒記住不打緊，這……”梁嫂看著陳雲，一時間不知道怎麽稱呼對方。

　　“陳雲，我叫陳雲。”陳雲說。

　　“陳雲，行，你記住了麽?”梁嫂問陳雲。

　　“大概，應該，記住了……吧！”陳雲吞吞吐吐的說。

　　“唉，反正記沒記住，最後還是會來問我，就這麽著吧。”梁嫂也是心直口快，但是倒沒什麽惡意。“你自己收拾一下，早點休息吧。我晚上就住外面挨著大門的屋子，有事找我就行。”

　　“好的，謝謝梁嫂。”陳雲向梁嫂道了聲。

　　“房錢我先付半個月的。”方羅塞給了梁嫂兩塊銀幣，“陳雲在這就麻煩你照應一下了。”

　　“喲，我現在身上沒帶散錢。”梁嫂在身上假裝摸了摸。其實誰都看得出來，這只是假客套一番。

　　“剩下的拿著吃茶。”方羅順著說，“有點晚了，我得趕緊回去了。”

　　“行，這就交給我吧。我送你出去。”說著，梁嫂掌中原來的那盞燈，引著方羅朝外走。

　　“謝謝公子。”陳雲見方羅離去，忙跟了出了。

　　方羅也沒有多言，示意陳雲不要再送，轉身跟著梁嫂離開。

　　陳雲回到屋內，把門窗都打開透著，原本的霉味稍稍衝淡了一些。

　　他鋪好靠窗的那張床，然後把剩下的的行李放進一隻櫃子裡，有挑出一條，掛在了屋外的房簷下。屋裡、櫃子裡都是霉味，要是衣服上熏上了，明天去方家大宅找方家公子，肯定會引人話柄。

　　陳雲家境雖然一般，但也讀過幾天聖賢書，算是知書達理。即便現在只是做的一份雜工的活路，卻也比較注意自己的儀表。加上本就生的有幾分俊秀，這也讓他在眾多工人當顯得有些突出，或者說是有些突兀。不知道情的人，可能會以為他是哪家的公子哥。

　　做完這些，屋裡的霉味也沒那麽濃鬱。陳雲重新關好門窗，但是屋裡實在是有些冷，比大宗祖廟還冷。陳雲便從櫃子裡又找出兩件厚實的衣服搭在被子上，熄了燈，就這麽湊合著睡下。

　　這個時候，陳雲似乎才後知後覺的害怕起來。

　　今夜在大宗祖廟發生一切，是他二十余年當中前所未有過的。那一幕刀光血影，殘肢斷臂歷歷在目。原本屋內的霉味當中，似乎也滲透著血腥味。

　　一幅幅畫面在陳雲的腦子裡不停地閃過。輾轉反側，

　　在整個娑太，修行者的存在，並不少見，甚至很普遍。許多人期望著能夠成為一名修行者。陳雲曾經也有這樣的夢想。禦風而行，仗劍天涯。但是最終還是向現實低了頭。

　　從學堂走出來之後。便要開始謀生路。

　　修行者的道路是艱辛的。天底下那麽多的修行者，若有幸能拜在名師門下，或許還有出頭之日。單靠自己按部就班，很難出人頭地。說白了，修行者這個名頭，本身也只是一項職業罷了。

　　與之比較起來，解決自己的生計，能夠不為三餐而犯愁，才是為人生存的最基本的原則。如果食不果腹，誰還能想那麽多。

　　陳雲的思緒漸漸遠去，困意也上來。

　　忽然，像是有人掀開了被子，一股寒氣竄進被窩。陳雲打了一個冷戰。腦子頓時清醒了幾分。

　　剛剛以為自己一直想著晚上發生的事情，所以才會覺得屋子裡也彌漫著血腥味。但是他方才反應過來，那股血腥味是實實在在的。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兩聲輕咳。陳雲感覺有人坐在了自己床沿邊上。

　　有人?這個屋子裡邊，從一開始就只有自己一個人啊！

　　陳雲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身體一動也不敢動。他生怕自己聽錯了。屏住呼吸，仔細聽著屋裡所有的動靜。

　　又是兩聲輕咳。

　　該怎麽辦?陳雲感覺自己的血液凝固，手腳變得冰涼。

　　“別擔心，我不是壞人。”身後傳來一個年邁的聲音。但是聽起來，這個聲音中氣還是挺足的。

　　陳雲選擇了一動不動。

　　這個時候，屋裡的燈被點亮了。

　　陳雲試著用余光朝燈光的方向瞄了一眼。一個灰色的人影站在桌前，他的身影印在牆上，隨著燈火的跳動的節奏而跳動著。

　　這個身影是如此的熟悉。

　　那身血跡斑斑的灰色袍子，那頭銀色的須發。

　　這是—

　　陳雲差點叫出聲來。他一股勁從床上彈了起來。

　　“你……”陳雲驚呼了一聲。

　　屋裡的這個人，正是在大宗祖廟的那名灰袍老者。銀須銀發在燈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感覺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輝中。

　　“你怎麽會在這裡?”陳雲用顫抖著的聲音問道。他很是惶恐。這個老者究竟有什麽樣的目的?

　　“我?”老者輕聲說。很顯然，他的傷勢讓他說話有些吃力。“跟著你，乘著馬車到的這裡。”

　　陳雲一臉的疑惑。正想著，更為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這位老者原本銀白的須發，竟然生出了幾縷黑絲。臉上的褶子也少了一些。

　　“別擔心，我只是暫時依附在了你身上，隨你一路過來。”老者緩緩走到陳雲身邊另外一張床邊坐下。

　　“依附在了我的身上?”陳雲一臉的不可思議，話腔更加的顫抖了。“難道，你是……鬼?”

　　老者輕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是個大活人。“

　　“你……你不是早就離開了麽?”陳雲小心翼翼問道。還是有些克制不住的惶恐。

　　“那只是障眼法。”老者往後挪了挪，然後把腿蜷起，盤坐在那張空床上。

　　陳雲見老者也沒有惡意，也往後挪了一下，整個人靠在了牆頭上。

　　“我受了這麽重的傷，能跑得了多遠?”老者接著說，“我本來打算借著你避開那些修行者，但是後來聽他們說要送你出大宗祖廟，就繼續依附在你的身體上。我現在受了傷，暫時不方便調動元氣行禦風之術離開。想著今夜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這錦城內估計也會展開調查。我得找個隱蔽的地方來調理傷勢才行。這一路隨來，見你也是個本分人，覺得還是現身跟你講清楚這些事情好些。”

　　“你是大修行者?”陳雲開始好奇起來。對於修行者，雖然並不陌生，但是大修行者還是第一回見。要知道，就連大國士白哲都不是大修行者。如今能和大修行者相遇，這可是極少的機會。

　　“大修行者?”老者反而遲疑了。“為什麽會這麽問?”

　　陳雲此時已經放松了許多，居然跟老者開始侃侃而談，更將之前發生的事情拋諸腦後了。

　　“就是覺得你好像挺厲害的。”陳雲說道。

　　“不怕我了?”老者反問了一句。

　　“這……我感覺你不是壞人。而且你還受了這麽重的傷。”

　　“還是別太輕易相信人了！”老者露出了幾分笑意。

　　“所以你真的是大修行者?”

　　老者也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輕輕搖了搖頭。

　　陳雲看著老者一身斑斑血跡，起身來到自己的櫃子前，在裡面翻出了一套單衣，然後連同蓋在自己被子上的一件厚外衣一塊放在老者身旁。

　　“要不你換上我的衣服衣服吧。你的身上全是血。”

　　老者睜眼側頭看著陳雲。

　　“你不怕惹麻煩?”

　　“我……現在也顧不了那麽多啊。”陳雲答道，“就由著你就這樣不管吧。”

　　老者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此時，他的須發又黑了許多。

　　“你的頭髮……”陳雲更加好奇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返老還童?”

　　“也不算，只是受傷之後，我體內的元丹為了傷勢恢復，會比尋常的修行者運行得快數十倍，元氣得到充分流轉，會讓整個身體暫時保持年輕的狀態。等傷勢痊愈了，我便會回到原本的樣子。”

　　“聽起來就覺得好厲害。”陳雲此刻嘖嘖稱奇。他沒想到，修行者居然能有這番境界。

　　“再厲害還不是別人偷襲重傷了。”老者接著說道。

　　“就算是偷襲，能把你這麽厲害的人傷成這樣，那個人一定也很厲害吧。”

　　“不是那個人。是那些人。”

　　“那些人?”

　　“對，差不多有六百人吧。”

　　“六百人！”陳雲驚叫著。但是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聲音高了些，趕緊壓了下來。

　　“一幫宵小之輩。若是正面交鋒，我根本不放在眼裡。“說話間，老者的銀須銀發已經所剩無幾。“誘我分神，趁我不備，用了好幾套秘術，我一時不察，便遭了道。”

　　陳雲為老者輕描淡寫的態度所折服。他只知道修行者與常人大有不同，但是卻沒想道是如此的天差地別。這也引起了他更加濃厚的興趣。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卷進麻煩的。”老者繼續說道，“只是這段時間我得暫時留在這裡療傷。皮外傷也就三兩天就好，麻煩的是體內的咒術和符印，得廢些神了。”

　　“你是打算就藏在這裡?”

　　“這裡魚龍混雜，倒是個藏身之所。但是我不用藏的。”

　　“不用藏?難道光明正大的住進來?”陳雲一臉的疑惑。

　　“你看我現在的容貌。”老者直直的盯著陳雲。

　　的確，他現在的容貌確實變化很大。須發已經快要黑盡，看上去也就五十來歲的樣子。

　　“到明天早上，我就能變得跟你一般年紀了。沒人能認得出我來。”

　　“變得跟我一般年紀?難以置信。老先生，你今年貴庚呀?”陳雲快要驚掉了下巴。

　　“年齡可是我得秘密！”現在面前已是一位“中年人”在跟陳雲搭話了。

　　“小兄弟是叫陳雲對吧?”中年人接著問道。

　　“是的。”陳雲也不奇怪。既然這老者一直依附在自己的身體上，那麽他所經歷的人和事，一定都一清二楚了。

　　“我這裡有些錢。”中年人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遞給陳雲，“明天你去找梁嫂，把這整個後院都按月租下來。讓她不要安排別人過來。就說是方家準備再安排些外地的工人住。只要錢給夠了，相信她也不會多問什麽。剩下的錢，就當你我二人的夥食費用了。”

　　陳雲是個面淺之人，有些不太好意思去接陌生人的錢財。但是這錢袋看起來沉甸甸的。出於本能，陳雲居然還有些心動。

　　“放心的用，咱們就當這一段時間的同室之友。”地方看出了陳雲的顧慮，“你也大可放心，我的身份清清白白，絕對不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反正這錢既不是白給的，也不是用在自己一個人身上的。現在自己也是囊中羞澀。權當做飛來橫財了吧。陳雲想著，緩緩伸過手接過錢袋。

　　這錢袋確實有些分量。打開一看，裡面竟然是大半袋的銀幣。不用數都知道，這些錢至少能在這裡住上一整年了。

　　“這麽多。”陳雲倒也不是見錢眼開的人，但是這麽多錢，確實令人意外。

　　“省著點，我這次出門隻帶了這些。”男人說道。

　　“那，我該如何稱呼你呢?”

　　“明天開始，就叫我小五吧！”男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