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獵頭歎了口氣,回過身來看著眼前的孩子們,突然覺得這如火般的驕陽愈發的燥熱了,於是他頗有些意興闌珊的對著眼前的少年們揮了揮手,“今天就到這裡吧!都散了吧!大家都散了吧!也差不多是時候該吃飯了。”
說完這話,王獵頭便獨自率先離開了箭場,場上的少年們也都紛紛收起手中的長弓羽箭,轉眼間作鳥獸散,三三兩兩成群,在一陣嘰嘰喳喳的吵鬧聲中向著村子裡頭湧了回去。
轉眼的功夫,諾大的箭場上,就只剩下了一個略微有些瘦弱的少年還站在那裡。
少年面目清秀,穿著一身有些破舊的青色粗布長衫,略顯凌亂的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衣袖挽起,自敞開的領口間可以看到他掛在胸前的一枚碧綠色的晶瑩玉佩。
這少年正是林君,紅楓村先生家的孩子。
聽著周圍少年們的議論聲伴隨著腳步聲一起消失不見,這個有著一雙青色眸子的少年深吸口氣,將手上的長弓拉滿,然後閉上了雙眼。
驟然有風起!
那些平日裡如同夢魘般在他耳邊喋喋不休的風聲,在這一刻變得清晰有序,清晰到少年不用睜眼都能感受得到身邊的一草一木。
緊接著,少年手指一松,手中的羽箭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青色,在湧動不息的山風中,精確的命中了身前不遠處的靶心。
緊接著,他又連發數箭。
讓人震驚的是,雖然他雙眸緊閉,可是脫手而出的羽箭卻好似長上了眼睛一般,竟然每一根都沿著前一支羽箭劃過的痕跡,精準的命中了前一支羽箭的箭尾,並將其沿著箭身破開分成了兩半。
少年睜開眼來,看著這個青光繚繞且略顯朦朧的世界,聽著耳邊那好似夢魘般喋喋不休的風聲,隨後默默地將長弓收起,面無表情的緩步向著村子裡走去。
飛鳥劃過,天空卻沒有留下飛鳥劃過的痕跡。
紅楓村此刻的天空格外的乾淨,天上沒有半點雲彩,也沒有白貓和黑狗。
可是在少年的眼裡,卻是整個世界都依舊籠罩在一層模糊的青色光芒之中,那光芒雖然柔和,可是卻在輕微的搖曳著,影響著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與判斷。
隨著年紀漸長,林君也漸漸的知道,並不是所有人眼中的世界都和自己一樣。
就像他聽周圍的少年們說的,整個紅楓村中,就只有自己有著這麽一對青色的瞳孔,而其他人都是烏黑發亮的眼眸。
也只有在自己的眼中,才是這麽一副青色光芒繚繞的世界,其他人眼中的世界,據說都是五顏六色,色彩分明的,那是林君無法理解的顏色。
而且同樣的,據林君所知,其他人也都不曾遭受那莫名的,無時無刻仿佛夢魘般的風聲的困擾,只有他自己在遭遇著這不幸的一切。
只是好在,從記事以來林君就已經漸漸習慣了這與生俱來的一切,甚至還能從風聲中聽出許多別人體會不到的東西,一如他此前射出箭時那別樣的風聲。
紅楓村民風淳樸,並沒有人因為林君有著一雙青色的瞳孔而排斥他,或者將他視為異類,相反的,村中人都知道這孩子身世淒苦,所以向來都對他頗為照顧。
不知不覺間,林君已經來到了村中的一排土屋旁,屋子外,白發散亂的先生正在煮著飯,鐵鍋中散出的熱氣,沾濕了他那三寸來長的雪白胡須。
眼看先生已經開始從屋外的一個布袋中拿出幾種不同的藥材隨手剁碎了扔進大鐵鍋裡,
林君知道這是先生飯菜出鍋前的最後一道程序,他走進屋子,將桌椅擺好之後,然後到屋外開始幫忙。 按照先生的說法,林君自小體弱多病,所以這十多年來,他一直都在飯食中添加一些進補的藥材,幫助林君調養身體,所以對此林君也早已經習以為常。
聽村子裡的人說,先生是在十多年前來到村子裡的,平時種半畝閑田,多是些瓜果蔬菜,閑暇時間教導村子裡的孩子們讀書認字。
虞國民風尚武,朝廷卻也重文舉,自先生來到紅楓村之後,紅楓村也出了幾個士子。
先生懂藥理,很有學問,也很有才華,還會講許許多多的故事。
這些故事中有王公大臣,有平民百姓,江湖俠客,有妖魔鬼怪,有滿天仙佛,只是相同的是,都格外的精彩,聽故事的人往往能在先生的故事裡找到那種身臨其境的感覺。
而其中最讓林君覺得尤為精彩的,則是元國太子被追殺和白衣劍客斷紅塵兩個故事,簡直催人淚下。
至於林君,則是先生後來某次和行商們一道去了一趟慶城回來之後,他的身邊就多出了一個牙牙學語的孩子,這孩子就是林君。
據行商們說,林君原本也是慶城一大戶人家的孩子,本應該榮華富貴一生,只是那家族橫遭劫難,一夜之間血光四起,最後只剩一個下人抱著小林君在一座木櫃裡躲了一夜,這才勉強撿回來一條性命。
那下人在大街上找人托付完孩子之後,轉身就逃也似的融入人海不見了蹤跡,時至今日,按照先生的說法,林君的所有身世信息裡,他也僅知道林君姓林。
吃過午飯之後,先生開始收拾碗筷,同時叮囑林君去溫習自己的功課。
只是林君這時候溫習的功課,卻與村中那些坐在書堂中寫寫畫畫的少年們並不相同,因為他此時的功課乃是一門功法。
自林君六歲以來,他便跟著先生修習這門功法,據先生所言,這是一門武林中很常見的內功心法,長久修行之下能夠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但若是能夠練至高深處,就是飛簷走壁也不再話下。
只是讓林君有些疑惑的是,自己按著這功法修行了這麽多年,除了行功時能夠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暖流隨心在經脈中遊走之外,再就是夏天時比村子裡的其他少年更耐曬一些,冬天更抗凍一些,除此之外也並沒有發現這功法有什麽更加神異的地方。
待林君回屋修習自己的功課後,收拾完碗筷正準將自己的竹椅搬到屋前的先生,卻突然咳嗽了起來,且愈來愈烈。
先生抬起手來輕輕的掩住了嘴,卻隻覺得嗓子一甜,接著便是一口殷紅的血吐了出來。
良久之後,終於止住了咳嗽的先生一屁股跌坐在了竹椅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先生顫顫巍巍的抬起手來,看著手中那此刻正仿若飛雪般漸漸消散的鮮血,以及鮮血滴落的地方,那些此刻已然在短短時間內瘋長三寸有余的野草,獨自低語幾聲,“本以為還能撐上幾年,卻沒想到這麽快就撐不住了,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看來,計劃得提前了,要不就放在明天吧!”
緊接著,也不見他有什麽動作,但是手中殘余的鮮血卻突然燃燒了起來,緊接著,連帶滴落在地上的血跡也同樣燃燒了起來,轉眼間就連那新長出的野草被燒得乾乾淨淨,化作飛灰消失不見,似乎從來就不曾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