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豪叫即便衝破天際也只能稍縱即逝,竹封在嚷完這義薄雲天的一嗓子後,暴躁的風沙就不留情面地卷了他來,把那嚎叫的英雄重重地砸在沙石地上,摔得他齜牙咧嘴,滿身生疼。
“英雄?”冷冰冰的縹緲聲音從虛空中飄過來,看似短短的兩個字卻給竹封的腦袋上來了實打實的兩下重擊,打得竹封“咚”地雙腿跪倒在地。
竹封想站起來,想再做英雄,做一輩的英雄。過了一把英雄癮的他,已忘不掉英雄的滋味,還有那份豪爽和自由。
許許多多的猛獸打出生就和數不盡的牛羊混在一起被人圈養,猛獸們就和牛羊一起搶食著禿坡上的幾顆新鮮野草,刨著荒地裡遺棄的零星草根,祈禱著看門狗的欺負不要降臨到自己頭上,主人的皮鞭和繩套不要往自己這邊招呼,猛獸們和牛羊一起對圈養他們的主人跪拜磕頭,感謝圈養的恩賜。
主人說圍欄外草地裡都是野狼,森林裡全是毒蛇,沼澤裡藏著的是巨蟒,河流裡鱷魚堆成了山,海洋裡鯊魚們正忙著吞咽屍體,那一望無際的天空更是凶險,不知道多少雙鷹眼正虎視眈眈。
這道圍欄是牛羊們的庇護,也是猛獸們的。它們不知道自己的爪子有什麽用,刨草根刨不過牛羊的蹄子,咽下糟糠又食之無味,可它們不敢嚎叫,它們只能是啞巴。猛獸中誰敢嚎一嗓子,這群情激奮的牛羊就會把他們活埋,讓外面那時不時伸進來的眼睛好好看看我們的團結。
牛羊如果不行,後面還有凶悍強壯的看門狗;看門狗的背後還有陰險狡詐的陷阱;如果猛獸能擺脫陷阱,那就可以有幸見識到主人手上重火藥的威力。
要想把這堆失去自由的羔羊變回野獸,就需要一個領路人。
這不但是領路人,還是導師,還是先知,還是獨自面對所有銳利獠牙與噬魂槍口的逆天英雄。
這個英雄就是竹封,竹封就是乞丐培養的火炬。
乞丐要用這把火炬燒掉整個圍欄,讓那自由的火焰對抗黑夜裡的鬼哭狼嚎,帶領圍欄內的動物迎接破曉的曙光。
看著強力支撐起身體的竹封,那已經被壓碎的膝蓋依舊不肯倒下,誰說跪著的就不是英雄,英雄終究都是英雄,哪怕被人打倒蹂躪在腳下,英雄也依舊是英雄。乞丐本不想對眼前的傻小子做某些黑科技的改變,只是想傳授他幾項絕技,讓他立足。
可一想起被吊在牌坊牆上整整半個月,一種事後的憤怒就冒了出來。當時不在乎也不生氣的他,看熱鬧的心思就動了起來。
要玩就玩最大的,就讓竹封把這困頓已久的池塘搞得風生水起吧,讓那些雜魚們知道蚺的厲害。
乞丐本想把竹封變成一隻高額大虎,可一想到那紅牆內遍地的火藥長槍,和垂涎虎皮發賞金獵人,立馬就把虎就給換成蚺。
蚺比蛇強悍的不只是體積的變大,那堅硬的腹甲鱗片足以抵擋火藥的侵襲,蛻皮的特性能在它被重創後快速恢復生機,充滿狡詐的思緒配上木訥老實的竹封不知道會有什麽好戲,更何況未來只要堅持走下去,脫胎化龍只是時間問題。
乞丐知道這紅牆內除開看得見的簡陋火槍,還有些許多神神秘秘的大殺器,要不然也不可能靠這種落後的制度,守著破舊的圍欄屹立於四大國而不倒。
紅牆的神秘殺器,西國的逆天科技,非國的食人黑魔鬼,歐國的母光聖輝,這就是平行世界四大頂梁柱,剩下的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小國。
乞丐並不想把竹封打造成一個無敵的機器。乞丐隻想讓竹封自己去體會,去理解,去思考,去探索,去感悟生命的意義和命運的波折。
一個無敵的機器是沒有創造力的,就像你玩帝國時代,輸入作弊碼召喚出坦克兩分鍾統一全球一樣,這是多麽的無趣和毫無詩意。
在正式傳授竹封武林秘籍之前,乞丐順手喂給幼蚺一塊肉沫,讓他知道生命應該這樣活才是血脈中本來的樣子。
啃雜草的蚺就是羊,食過肉味的才是蚺。兩膝走路的人只能是奴隸,站起來挺得起腰的才是人。
至於未來蚺會不會吃肉,能不能長大,是在任皮鞭的鞭打和外界的驅使下,繼續著吞咽雜草,還是悄然無聲地活成巨蚺掀起血雨腥風,那就是竹封自己的選擇了。
吃過肉的幼蚺揚起頭,發出微不足道的絲絲聲,對世界宣告自己蘇醒。那驕傲和自由已經順著那口鮮血喚醒了古老的血脈,你可以磨滅幼蚺的驅殼,囚禁它的自由,但那份不屈的自信和對自由的向往,就算把它剝皮抽筋,油炸生煎,那也是無濟於事。
狂暴的風沙磨得竹封的眼裡滿是泡腫,眼珠裡都是細沙。這沙石如同石磨盤一樣,研磨著他的神經,把他磨得血肉模糊,就連那骨頭架都要給被研碎。
竹封已經快要瀕臨崩潰,想要開口求饒,只是那嘴被模糊意識狠狠地給關上,還是在咬牙堅持的他,即便知道這愈演愈烈的風沙沒有暫停的意思,他仍在恐懼的摧殘中堅守著僅存的意識。
與那自內而生的快意豪氣不同,風沙帶著恐懼把竹封浸泡在血腥的石磨盤中,把絕望和痛楚加在已碾碎的骨肉泥漿中,由外到內灌壓進去。
竹封崩潰的神經已被這種強壓逼得麻木,本能地想推開那把懸掛在頭頂漸漸掉落的屠刀。躺倒在地的他動彈不得,既睜不開,也張不了嘴,就這麽蕭瑟地面對逼近的死亡氣息。他血液中本能的退縮又被寧死不屈的勇氣頂了回去,如同重鉛一樣頂在那蜷縮的身體。
“你說你是英雄?”
竹封的身體竟然出乎意料地動了,面對這個問題,那握緊的拳頭微微搖晃著算是一種回答。
“還想做英雄是不是?”乞丐變得凶殘起來,宛如剛爬出地獄的羅刹王遇到潤口的食物,血盆大口帶著猩紅的風沙對著拳頭的主人又是嘲諷。
“我可愛死你這樣的英雄了,你又多又硬的骨頭啃起來特別有嚼頭,肉還特別有嚼勁,遇到你這種硬骨頭,我總是要多吃兩口。”
狂暴的風沙終於停了下來,只是握緊的拳頭依舊不願松開。
“何必呢?”話鋒一轉,面對這打不怕的鋼豆,乞丐換了語氣。
“英雄除了名聲之外,又有什麽好處?就連那名聲也是給人隨意打扮的小姑娘。”
“我告訴你,你救的人絕不會感激你,他們只會怪你為什麽不早點來拯救他們。”
“要是你失敗了的話,你就是凶手,他們會用最惡毒的話詛咒你,恨你遠勝過他們的仇人,你就是他們最大的災難。”
乞丐見那拳頭有些猶豫,聲音溫和起來,就像勸解不懂事的孩子,“憑我教你的本事,做個諸侯也是簡簡單單的事,你不如換個目標,做個諸侯逍遙快活怎麽樣。”
“你知道那些紅牆大戶人家對不對?只要你把拳頭松開,我保證你會比他們更富有,更有勢力。”
“還不夠麽?我可以幫你成為紅牆甚至是這個世界的王,你知道的,我要辦到這個事簡直易如反掌。”
乞丐擺開一大串搓手可得的好處赤裸裸地勾引著那倔強的拳頭,即希望又害怕這拳頭松開那本已握住的夢想。
良久,見竹封握緊的手依舊不肯退讓,溫聲細語的乞丐瞬間翻了臉,準備唱完最後一出戲。
這是對竹封最後的考驗,也是對自己的眼光的最後驗證,僅有殘存意識的竹封即將接受最後的鍛造。
“起來,想做英雄就站起來!”這虛空的話對著那快成肉餅的身體厲聲呵斥道。
但真當那癱倒在地的竹封把搖搖欲墜的身體強撐起半截,正試圖爬起來的時候,乞丐直接閃身過去,粗魯地飛起一腳就狠狠地踢飛腳下肉餅,“英雄是要用命來換的,現在你還要做英雄麽?”
這蔑視就是一道閃電, 直愣愣地劈打在竹封爛泥一樣的身體上,他把殘缺的拳頭握得死緊,在暈倒前,用盡最後的力氣呐喊出來。
“要!”
乞丐滿意地笑了,笑得很是開心和愜意。電光火石間,乞丐又恢復了往常的懶散。
。。。。。。
其實醒過來的竹封對發生的事並沒有多少感覺,他只是天真地認為自己經受住了乞丐的考驗,乞丐才願意收他為徒,傳授秘籍。
竹封永遠也不會明白的是所謂的考驗和觀察早在平日的交往中就已經完成,風沙對他是一種特殊的鍛打,就好比鑄劍,再好的鋼材也要經歷烈火與冷萃,要不然怎麽能打造鋼鐵的的意志,和不屈的精神。
竹封未來的路很長很長,而乞丐現在能教的也只有寥寥的幾句秘籍。為了讓竹封這條幼冉日後能騰飛化龍,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最高效的做法就是幫他穩固住那誓做英雄的初心。
至於在竹封身上隨手做的那一小點不經意的改變,乞丐始終覺得這並非是必須的。
不過鑒於竹封的不變決心和鋼鐵意志,還有留下深刻印象的拳頭,又想起那讓竹封破產的烤鴨和清酒,乞丐還是順手替竹封換了一副更適合的骨架,又裹上了一層好點的皮肉。
竹封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忍不住活動活動手腳,在經歷摧殘之後,發現全身不僅沒有一處傷口,反而感覺神清氣爽,全身有活力。
乞丐面對笑臉逐開的竹封,臉上只是故作淡定地搖了搖頭,隨即趁熱打鐵,親授給了竹封第一本秘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