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來客棧”的老板娘,過去招呼的,不是別人,正是蘇州天劍宗副掌門李宗晉。身旁跟著的除了他兒子李一然和他女兒李碧兒之外,還有傍晚在街上讓司空齋教訓了的李楚傑。後邊跟著一群家丁,約莫著二十人,進了客棧。
“李掌門,這邊請。”老板娘叫了幾個夥計過來,把廳堂西邊的五張桌子擦擦乾淨。自己陪著笑,領著他們往桌子那邊走去。“先用飯吧,這個時辰正好。”
“有勞老板娘安排。”李宗晉雖然為一派副掌門,但是在老板娘這邊,也沒什麽架子。許是因為他這樣謙遜,周圍各門各派的,也不分什麽地方來的,中原也好,雲貴苗疆也好,都來寒暄兩句。只是蒙古國過來的幾個壯漢打扮的韃子,沒有說話,估計是言語不通之故。
“他們不是回蘇州了嗎?”司空齋下意識拉住星追的手,看著星追問道。他到不怕這群人找他的晦氣,就擔心星追吃虧。畢竟正月十五在司空苗寨大殿內,下了蘇州天劍宗的大面子。
“賢弟可是認識這群人?”田英九放下手中酒杯,也往人堆裡望去。
“何止認識喲。”星追說著伸手就去捏田英九的豬頭肉,還沒捏到,田英九就把包豬頭肉的荷葉拉到自己面前,護著。“那麽小氣。”星追撇了他一眼。“你還蹭我們飯吃,一會兒你自己付你的錢。”
司空齋回頭看這二人,剛才的緊張全沒了。一個十一歲小孩兒,要吃他一塊豬頭肉,也不給。這田英九也是奇人。
“你吃龍肉我都給你,這個,別想了。”田英九把那豬頭肉護得緊,就是不讓星追碰一下。
“可不嘛。留著晚上躲被窩喂老板娘唄。”星追沒好聲氣地回了田英九一句。
司空齋聽得吃驚,趕忙對田英九賠不是。田英九倒是笑嘻嘻地,揮揮手,意思是不傷大雅。“小娃娃見多識廣,佩服佩服。”他還反過來逗星追。
司空齋是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把星追拉過來,捏著他的臉。“小祖宗,你說的話你懂嗎?”
星追對著司空齋,柔笑莞爾。他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說的什麽,平日裡總是聽莫大如沒事就叨叨幾句,也就跟著學會了。莫大如是個老不正經的,星追長時間跟著他,怎能學好。“不懂。”星追站起身。“我吃撐了,回屋歇著,你們慢慢吃。”他們坐的位置在樓梯旁邊,星追也懶得拐彎抹角地繞一圈,一個翻身,就站在了樓梯上。
“好小子,原來在這。”星追聽聲音,感覺是在說自己,轉身望去。誰人?正是被他一腳踹進臭水溝裡的李楚傑。
“你衣服換好啦。”星追眯著眼,冷不丁說了句。
樓下的住客,聽星追這話,有人就哈哈笑起來。笑的人知道李楚傑被星追一腳踹進了臭水溝,身上汙穢不堪,才換得衣服。沒笑的人,就問笑的人因為什麽大笑。笑的人就跟沒笑的人幾嘴說了傍晚的事情,沒笑的人聽了,也跟著大笑起來。這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說的就是這個。
李宗晉看著周圍,他不知道午後發生了什麽,就看了一眼李一然。李一然一擺手,搖搖頭。他父子二人都不知道李宗傑和眼前這少年怎麽結了梁子。
司空齋聽這聲音,知道是李楚傑,慌忙站起身,隔著星追,望向李楚傑那邊。這一望,到和對面的李碧兒對上了眼。只見那李碧兒眼冒金光,差點就要蹦過來。“筠熙哥哥!”李碧兒在對面還揮著手。司空齋眉頭一皺。前文書說到,司空齋族姓司空,名曰齋,習以表字筠熙。只有可伴自己一生之人才叫得的名字,去讓這個李碧兒總是掛在嘴邊,甚是討厭。
星追正欲轉身上樓,本來不想理會李楚傑那廝,但是聽到李碧兒如此親切地叫了聲“筠熙哥哥”,心下突生厭惡,張嘴就朝著李碧兒吼道:“筠熙是你叫的嗎?”
李碧兒被這一吼,愣住了,她根本沒認出樓梯上站著的是什麽人。哪來的俊俏丫頭?定睛仔細一看,瞧著個頭,是個少年。少年白衣習身,發帶飄然,長得和世間所謂如玉公子不同,白皙面兒就是秦淮美女都不如。她已經半年多未見星追,自然認不出來。但見到司空齋和他一個打扮兒,就憑這身同樣的羅衫和發帶,就知道,眼前少年,就是那個修了邪功的凌星追。聽到星追吼了自己一句“筠熙是你叫的嗎?”,當下就氣得滿臉通紅。李碧兒氣火攻心,也不過腦子,一張口就說了句:“我叫不得,你能叫……”。她突然想到司空宇曾經說過,整個五仙神教確實只有他能叫得。這後半句話,硬生被憋回肚子裡。
“臭小子,我今天非得打到你喊爺爺。”李楚傑見到凌星追,想起剛才喝的臭水溝的水,這自家妹子又被凌星追惡語相向,登時惡向膽邊生。
“乖孫,不使出看家本事,爺爺饒不了你!”星追超前走了一步,瞪著李楚傑。周圍各路好漢聽到星追這話,哄堂大笑。有人還翹起了大拇指。覺得眼前這個文弱俊秀少年,武功定不如天劍宗的這位少爺,卻還能臨危不懼,反口譏諷,當真膽量過人。
“是條漢子。”田英九也站起身,準備看熱鬧。“小家夥,打贏了他,豬頭肉任你吃。”
“我要吃二斤。”星追回頭看著田英九,笑道。
李楚傑聽到星追言語裡,盡是對自己的嘲諷,這還跟別人談笑,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氣急敗壞,大罵一句“兔崽子!”,就點足躍起,一掌劈了過來。
只聽“我宰……啊呀。”
眾人還沒看清楚如何,就見剛才躍起的李楚傑,已然被一片白霞也似的殘影,拍摔在地。
“好功夫!”
“這,身法也太快了!”
“小公子何時出的招?”眾人驚呼到。
“師兄,師兄,怎麽個回事?”不知道哪個門派的小丫頭拉著自己的師兄問道。“我一眨眼,怎麽他就摔下來了?”那小師兄被問得也是暈頭專項,說不出個所以然。
圍觀人中有武功高強者,眼神也銳利,看得清楚,便說道:“李少爺一招未出,那小公子已然出了三招,身法實在迅速。老夫生平未見此功夫,果真妙哉。”
原來,李楚傑隻當眼前星追功夫弱,不經打,只要這一掌劈上去,將他打個狗啃屎,就算報仇了。量這小子也沒有什麽功夫。星追見他躍了過來,使出“踏月清風”,急速躥飛到李楚傑面前。李楚傑一掌還未出,星追已然出了兩掌打在他胸口,又踹了一腳,順著腳的勁道,翻身落回樓梯上。星追硬是半空截住了李楚傑,他身法太快,白素羅衫飄起,一來一回,成了殘影,那身姿更是優美至極。
“豬頭山的,我到要嘗嘗你的肉有多好吃。”星追根本沒當回事一樣,對著田英九說道。司空齋翻身上了樓梯,站在星追後邊。剛才星追這一招截空打法,也是讓他大開眼界。
司空齋的身法已然快速,可卻不及星追。他想著等空閑了,一定要和星追切磋上幾招,看看他在自己閉關的時候到底學了些什麽好玩的武功。他拉著星追,反正閑來無事,這群人要是找茬,大不了開打。
圍觀看熱鬧的一群人見這陣勢,有一部分人就自覺地站到了司空齋和星追這邊。這些都是曾經受過李楚傑欺負的人。
“小公子,小公子,聽姐姐話,下來下來。”老板娘急了,這在店裡打開了,那這幾天掙的錢兩,還都不夠賠的。“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李宗晉畢竟是個老江湖,看到周圍人心所向,他更知道自己的這個侄子平時又多橫行霸道,定是得罪了很多人,這才弄得大家都向著司空齋二人那邊。李宗晉已然認出樓梯上二人,就是五仙神教教主的外孫司空齋和種蠱奶奶越阿彩的徒弟凌星追。他心下驚訝星追的功夫怪異凌厲,周圍各路英雄都在場,不好輕舉妄動,便命家丁扶起李楚傑。李楚傑咬牙切齒恨恨地瞪著星追。星追還就和他對著眼兒,笑嘻嘻的。
李一然看了一眼司空齋,又看看星追,猛然大悟,眼前這稍矮的少年,是那個會“擬功大法”的凌星追。他二人來龍霞鎮幹什麽?仔細看了過去,他倆人竟然穿著漢人服飾。按理說五仙神教在雲貴領域,算是一方霸主。他二人一個是五仙宮的少尊主,一個是種蠱奶奶弟子,按理說身著苗服,彰顯身份,行走江湖不是更方邊嗎?如今卻為何按照漢人模樣打扮。李一然思維敏捷,當下就猜度,定是有不便透露自己身份之處,何不抓住這個,先發製人。“少尊主,別來無恙嗎?”李一然對著司空齋恭敬道。
司空齋沒想到李一然會在大庭廣眾下稱呼自己少尊主。他畢竟第一次出江湖,不知道李一然這恭敬之語中暗藏的殺機。其實對於他來說,神教的身份,到了大理才有必要隱了去,這邊根本無所謂。司空齋也不是泛泛之輩,他稍加琢磨,就悟出了李一然尊稱自己的用意。他邪邪一笑,完全不當一回事。正要接話,聽到身後田英九說了一句。“什麽少尊主老公主的,我這賢弟是跟我一起走煙葉買賣的主。”
司空齋和星追一愣,他倆不知道這個田英九什麽要幫著司空齋扯這一句幌子。
李一然沒有做聲,他仔細看了一眼說話的田英九,既然這個人能這樣說,那就證明自己猜度不錯。
“我說這位少爺,你下午被我這兄弟給打得還不服氣嗎?晚上還得讓小家夥給再拾掇一番不成。”田英九哈哈大笑。他這一笑,周圍的人也跟著哄笑起來。
“然兒,不宜節外生枝。”李宗晉對李一然小聲說了一句。“都是誤會,小侄魯莽,小侄魯莽。”李宗晉抱拳對著周圍的江湖朋友說到。眾人看這一派副掌門如此客氣了,也就不好再嘲笑起哄,就都回了座位。只是好多門派的女弟子,都看著樓梯上的司空齋和凌星追,然後轉臉又看看朝夕相處的同門師兄弟,便都搖搖頭。男弟子們個個不服氣,吹胡子瞪眼的,還真有人說道,“弱不經風,跟個女人一樣。拳頭都不硬實。”
“都是故人,年輕人鬧了誤會,這才擾了大家興致。李某給每桌填上一壇好酒,略表歉意。”李宗晉很會做人,更會做生意。一來這群人吃人嘴軟,不好再加嘲諷;二來一壇子酒,多結交幾個有用的人,買了人心,劃算。“老板娘。”李宗晉對著老板娘笑道。老板娘樂得屁顛地讓夥計們就去安排,心裡還挺感激星追和司空齋,雖然不知道出了事情,這一下多賣了這樣許多酒水,還真是他二人帶來的財氣。
“李掌門,實在太客氣了。”幾個似是舊相識的長者,站起身對著李宗晉抱拳拜謝。
“司空兄,不如一起?”李一然笑道。他很穩重,知道什麽時候進,什麽時候退。見自己父親不願追究,便翻個痛快臉兒,化解一下尷尬,就邀著司空齋一起喝酒。
“我去和豬頭仙去買豬頭肉,你要喝自己去吧。”星追不喜歡和這群人打交道,尤其那個李碧兒,扭捏做作的樣兒,看見司空齋就跟魂兒都丟了也似,真是討厭至極。
“這孩子,說誰豬頭仙?”田英九拍了一下星追屁股。“你見過那麽玉樹臨風的豬頭嗎?”
“就說你怎麽著吧。”星追是個明事理的人,心裡明白得很,看司空齋於情於理,不好抽身,都得留下,便打算和田英九去買豬頭肉。
“不許生邪氣。”司空齋小聲在星追耳朵邊說了句。他太了解星追,現在嘴上這樣說,指不定過會兒又發什麽邪性。司空齋之所以那麽了解星追,緣是因為他本身就是這樣的人。
“不生氣!”星追從牙縫中擠出這話。司空齋聽得習慣了,不以為然。田英九聽了,眼睛一眯,心道這娃娃脾性真是難捉摸。
“老板娘,老子還沒來,就已經宴上了嗎?”門口出現一群人。這群人穿得黑不溜秋的衣服,賊眉鼠眼的也有,歪瓜裂棗的更多。走在前邊有三個人。左邊的胖子扛著個流星錘,錘子頭上都是鐵刺兒;右邊的瘦子扛著個一人長的大刀,刀口不似平常刀一樣是利刃的面兒,而是一排鋸齒狀。這兩人挺有意思,胖子帶著個獨眼龍的半邊黑眼罩,似是瞎了左眼;瘦子也帶著個黑眼罩子,似是瞎了右眼。兩人瞎得很是對稱。自稱老子說話的,是站在中間的一個青年。青年個頭修高,下半身穿著個短膝蓋麻布褲,腳上配著個翹起尖頭的靴子,上半身光著身子披著半截坎肩兒。青年膚色古銅,卻臉型輪廓俊逸。他雖然不是壯漢,但露出的胳膊和半截肚子上的腱子肉,輪廓清晰可見,惹得客廳裡坐著的一些小師妹們,直看得臉紅,還又忍不住去看。青年把玩著著手中的一個鑲著各種寶石的匕首,站在門口,對著裡邊嚷道:“燕十娘!老姑婆還做不做生意了。”
“徽來客棧”的老板娘,原來叫燕十娘。就見燕十娘跑著到了門口。“喲喲,不明兒個才來的嗎?我的個老祖宗誒,上房都備好了,快進來。”
店裡的人,有一部分站了起來,也走了過來,對著年輕人抱拳行禮。“凌寨主大駕,失禮了。失禮了。”
“老賊頭,你們腳到利索。”這個凌寨主,年紀看樣不過二十,但是對著眼前這群老者,沒有一點敬意,反過來,這群老者到是對他畢恭畢敬。
“哪個叫喚著上好酒的?”獨眼胖子把流星錘往地上一磕,沉悶響聲就傳遍了整個客棧。聽這聲響,這個大錘子,最起碼百斤以上。“寨主不到,誰人膽大開席。”
屋裡頓時沒了聲響,一個個都看著這群土匪一樣的人。
“我說豬頭仙,這還能吃著豬頭肉嗎?”凌星追看著門口,煩躁起來。
“門口堵著。”田英九拿著扇子呼啦呼啦扇著,還給凌星追扇兩下。
“那幾個老頭也是,本來一群賊禿就擋在門口,老頭子還過去添堵。”屋裡靜悄,星追脾氣犯了邪性,本來童聲未變,聲音裡透著嗓子的亮勁兒,這幾句話,愣是讓門口那幾位聽得一清二楚。
“哪家拉屎小崽……”獨眼胖子那個“子”還沒罵出來,就覺得面前突然白朦一片,風聲驟緊。
“給我起開!”這眼皮子剛眨一下,上眼皮都還沒打開,凌星追便已然從十幾長開遠的樓梯上踏空一躍,幻飛而至,從門口這群人頭頂飄然而過。獨眼胖子被凌星追帶過的風勁兒,硬是給推倒在地。
“豬頭仙,你還不出來?”星追翻身落地,對著客棧裡喊到。
“臭小子,抓到你我打你屁股。”田英九說著就把扇子合了起來,足見一點,便橫空翻身出了大堂。他的身法雖然不似星追輕盈敏捷,但這能一躍而出,卻也能讓人看得出腳下功夫絕不是等閑之輩。
“想抓到小爺,下輩子吧。”星追見田英九飛身過來,白袖一扇,便又踏空而上,飛竄了出去。
田英九落地,見沒抓到星追,就也跟著飛追過去。
二人一眨眼沒了身影。
客棧大堂內驟然嘰嘰喳喳起來,都在驚歎著二人的輕功。
司空齋笑而不語。他和星追所用的輕功就是那“清風踏月”了,此步法乃是五仙神教武學基本。但凡在能神教中拜得有地位的人為師,靈蛇子部的項珍長老,便會將“清風踏月”傳給這個弟子。只是修習後,因人悟性而異,各有好壞優劣罷了。司空齋看星追的身法,硬是將這“清風踏月”修習到了極致。星追功夫精進,他心裡也高興,只是旁人不知道這門功夫,大驚小怪,也不足為奇,便不想費口舌去解釋。倒是疑惑,方才見田英九的輕功,如何卻看得出和“清風踏月”有著瓜葛。
“大哥,等著小子回來,我非得飲他血,吃他肉。”獨眼胖子狠道。
“你追得上他再說。”凌寨主嘲笑道。他循著星追消失的地方望了一眼,心裡似有想法。“把寶貝搬進來。”凌寨主對著身後的一群人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