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上的人看著凌星追開心地抱著司空齋。每個門派裡都有纏著人的小師弟。眾人看著凌星追雖然個頭和司空齋差不多，但是臉上稚嫩勁兒還如孩童一樣，就覺得是小師弟撒撒嬌，也沒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勁兒。

　　司空齋一招“清風拂穴手”，將李楚傑定在街頭。李楚傑完全無法解開穴道，看街上眾人都指指戳戳地看笑話，心中惱怒至極，就想著穴道只要解開，便一劍殺了這二人。

　　“少爺，你這怎麽了?”家丁見狀，不知所措，只會焦急問來問去。

　　“你家少爺讓筠熙點了周身大穴，他不給解開，就休想動彈一下。”星追走到李楚傑身邊，蹲下身看看，又站起身，上下打量著李楚傑。咂咂嘴，搖搖頭。“小爺看你樣貌，不甚配白色發帶。不好看。”

　　“你小子想做什麽?”李楚傑被定在原地，不知道星追下邊要幹什麽，就怒瞪於他。

　　“說話還那麽狂。”星追抬起腿，一腳踹在李楚傑身上。李楚傑不偏不倚倒在路邊臭水溝裡，他動彈不得，愣是喝了幾口混了屎尿臭水。

　　“少爺！”家丁慌忙跑過去，伸手把李楚傑從臭水溝裡拉出來。

　　旁邊圍觀的人哄堂大笑。“嘿，小兄弟可給咱們出了口惡氣了。”有人狠狠地說道。

　　司空齋一向慣著星追，他喜歡怎麽就怎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只要星追高興就行。看到星追一腳將李楚傑踹到臭水溝裡，稍微還是考慮到了這李楚傑畢竟是大門派的人，結了梁子回去和神教不好交代。但眼下聽到周圍的江湖兄弟都在一個勁兒地叫好，估計平時這廝沒少狗仗人勢做缺德事，就白衣飛逸，隔空一道指力竄將出去，打在李楚傑的身上，登時解開了他所有被封住的穴道。

　　李楚傑跪在地上，，他哪裡碰觸過這些髒穢之物，嘔得膽汁都出來了，也沒了力氣去和司空齋再較高下。

　　“小公子，六尺，絲毫不少。”老板從屋裡出來，將裝著發帶的錦盒遞給了星追。

　　“奶奶，錢找多了。”星追接過老嫗給的銀兩，稍加掂量，就知道最起碼有十幾兩。

　　“收個本錢，就當送給你了。”老嫗笑道。“還不給你那好哥哥用上?”

　　“謝謝奶奶。”星追開心，接了東西。又從自己腰間的錦袋裡拿出一個小藥瓶。“這是我配的驅蟲丸，送給奶奶，放在屋裡，一個夏天都沒有蚊蠅敢來咬你。”

　　老嫗沒有推脫，笑著接過星追的小藥瓶，揣在懷裡。

　　司空齋拉著星追給老嫗鞠了個躬，二人就往“徽來客棧”走回去。

　　回徽來客棧的途中，有個乘涼的荷花亭，星追拉著司空齋，進了亭子。“你坐好。”星追把司空齋按坐下來，然後細長的手指靈巧地解開了司空齋原來的發帶。他倆今天沒有別著簪子，用了個已經發黃的白絲帶，把頭髮束了起來。星追學著司空齋，將司空齋的頭髮順過自己的指間，幾下就把頭髮漂亮地束了起來。“平日裡都是你給我買著買那。我啊，就想著，送你個值錢的東西。”星追把絲帶緊緊地綁在了司空齋的束發上，他覺得司空齋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男子，特別合稱白色飄帶。這晚風一吹，絲帶飄然，司空齋就跟個仙人一般。星追從未見過神仙什麽樣子，他想來，也就如司空齋這樣吧。

　　司空齋起身，將星追按坐下來。星追並沒有說，“你來幫我束發”之類的話語，但是二人就是如此心照不宣，靈犀相應，

司空齋不需星追開口，自然為之，少了言語，卻多了情綣。“你哪來那麽多銀錢?”司空齋一邊幫著星追束發，一邊問道。　　“我和越奶奶每日幫莫長老倒弄蠱毒，不也跟乾活務工一樣嗎?奶奶每月發我點零花錢，攢著攢著，就有這樣許多。”星追看著水池邊的倒影。他也不知道怎麽，就感覺到，自己和司空齋雖然都是少年兒郎，就覺得自己面相過於柔和，看著水中倒影，就如看到了阿姐無月。

　　“十二兩銀子，你也下得去手。”司空齋經常給星追束發，這手法更快。“你的錢留著，我身上帶著了。”司空齋眼睛一撇，也看到了水中倒影。他的好看，自然不需贅言。可看著星追，心中卻有著絲絲感慨。姣好的面容，水汪大眼一轉，就一下能出許多鬼主意，眸子裡似乎天生有著奪魂攝魄的東西，如果和星追對眼望著一會，三魂七魄恐怕都給勾沒了。“星兒！”司空齋猛然把看著荷花池的星追的面兒，仔細端詳著。終於悟出來了，從早上看到星追就一直感覺哪裡不對勁。星追的面容，今日所見，竟不是前日那種少年初成的模樣，雖然只是有著絲毫的變化，但仍能看出星追一夜之間竟然長成了她姐姐模樣。不，比她姐姐還要漂亮。

　　如若一身羅衫的司空齋，飄逸著白絲帶，是如仙人一般。

　　那麽一身羅衫的凌星追，飄逸著白絲帶，就是狐媚一樣。

　　“……”星追讓司空齋看得無語。眨眨眼睛，回了司空齋問的話。“花多花少，我覺得你帶著好看，就行。”

　　“得，我心裡感激著你。”司空齋捏了星追的鼻子，逗了他一下。

　　“小哥倆在這兒乘涼呢。吃過飯了嗎?”涼亭下邊，一人正路過，見司空齋和星追在，就搭了一句。此人正是讓給他二人一間房的那個大哥。

　　“兄台有禮。”司空齋對著這人行了個禮。“剛才多謝兄台割愛。”

　　“客氣了，小兄弟。”那人身形高大，劍眉星目，是個硬朗俊俏的模樣。“我叫田英九，不用兄台兄台地稱呼著。”

　　“在下司空齋，這是我家星追。”司空齋覺得說是同門師兄弟，不好，不近分。直接說是自己家人，順心順口，說著也舒坦。

　　“司空賢弟，哈哈。見過見過。小家夥名字奇特，星追。好聽。”田英九拎著手中東西，倒背著手，笑道。

　　“田大哥，你跑那麽老遠，就為了買這豬頭肉啊。”星追看田英九不像是拘泥禮教的人，說話那麽隨性，他就覺得好相處，開口就叫了聲田大哥。

　　“你知道那家魏記熟食?”田英九笑道。

　　“不知道。我第一次來這邊。剛才看見你在臨街東邊買的東西。”星追摸摸肚子，咕咕叫。“筠熙，回去吃飯吧。”

　　田英九不知道星追是在客棧樓上看到他的，隻當是碰巧路過見到，也沒多想。“那就一路吧。老板娘說晚上有好酒好菜招待著。”

　　三人結伴回徽來客棧，此處不表。

　　進了徽來客棧，滿堂烏壓壓一片。這客棧生意是好。老板娘老遠就看到司空齋和凌星追，就揮著手絹，招呼著。“這邊，這邊。”老板娘親自過來迎接。“我給你倆留好了。”說著就招呼二人坐到了靠著櫃台的一張桌子。老板娘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做法，讓旁邊的田英九看得好笑。

　　“我說老板娘，你這位置安排得也太過巧妙了。”田英九把手裡的豬頭肉往桌子上一放，就一屁股坐了下來。“我來和司空賢弟喝上幾杯。可坐得?”

　　“隨便，隨便。”老板娘樂得嘴都裂到耳根子去了。“家裡還吃不上好的嗎?這買的什麽我看看?”老爸娘看到桌子上田英九買的豬頭肉。

　　田英九伸手扒開荷葉，捏了一塊，就塞老板娘嘴裡。“香不香?”

　　老板娘沒想到田英九會喂自己吃肉，那臉一紅，接著就開心地說著。“香得很。”

　　“這田大哥，挺會哄老板娘樂呵。”星追一條腿踩著凳子，拿著酒壺就往酒杯裡倒酒。這架勢和他的長相，很不相符。“你可不許到處勾搭。”星追倒了一杯酒，放在司空齋面前。

　　司空齋聽了這話，心裡不但不氣，反而高興。“規矩點。”說著就打了星追一下，讓他把腿放下來。“老板娘，你這生意真好。每天都如此，你可是發了大財。”司空齋看看周圍，客棧裡，越來越多的人從樓上下來。

　　“要每天都這樣就好咯。”老板娘提起酒壺，給田英九斟滿。“這不趕上萬仙大會嗎。各路江湖英雄好漢都聚在我這，照顧我這個寡婦的生意。”

　　“老板娘可是安徽人?”田英九打開扇子，扇起來。盯著老伴娘大量。“要不怎麽叫‘徽來客棧’?”

　　“早年隨夫家從安徽逃難來到這地界兒，乾起客棧的營生。嗨，那短命鬼，就留下我這個寡婦，走咯。”老板娘幫著把菜都上桌，說著也很隨心，並沒有什麽難以啟齒的話。“這位田大爺敏捷，猜得真準。”

　　“萬仙大會是個啥子?”星追轉頭環視周圍，人比剛才還要多。

　　“兩位小公子第一次來這吧。”老板娘站直身子，看看周圍，人漸漸都坐定位置。先吩咐了跑堂子的幾個夥計，抓緊上菜。回頭就一屁股坐下來，看著星追，笑嘻嘻地說道:“打這龍霞鎮，往西邊走個三十裡路，有個牛仙山。山上有一窩子靠著打劫為營生的盜匪，這些門派的大爺叫他們什麽綠林好漢。我這個婦道人家也不懂。說是年前兒跟這牛仙山的匪頭子下了約定，需要什麽，他們就給搶來，給偷來，然後在龍霞鎮弄個萬仙大會，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除了下了約定的那些東西，估摸著平時吧，偷盜了不少好玩意兒，也都帶過來，一並賣出去。”

　　星追聽著老板娘說著話，看著周圍的人。各式各樣的人都有，打扮的也都稀奇古怪，就問道:“這都哪裡人來的?怎麽還有頭上帶這個大牛角。那個啥牛仙山的?”

　　司空齋循著星追的話，就望過去。可不是嗎，那人身著黑袍，頭上還有個大牛角。想著星追看到那個大牛角，就說是牛仙山的，不知怎麽地，就覺得星追這話特別招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帶著牛角的就牛仙山來的啊。那吃豬頭肉的，還是豬仙山的嗎?”田英九聽了星追的話，也樂得不行，這拿自己開涮，都覺得樂趣。

　　“小公子說話真逗趣。”老板娘也哈哈大笑。“這龍霞鎮漢人居多，周邊異族也會有人過來，還有雲南大理的，對了，今年旁邊蒙古的也來了。就你說的那個帶牛角的。”

　　“萬仙大會是什麽時候?”司空齋聽到大理國的人也回過來，就留了個心眼兒。

　　“明兒個。”老板娘自己也到了一杯酒，便舉起酒杯，給他三人碰了，一飲而盡，她今天心裡是舒坦的。“小公子不如就在這多住幾日，姐姐我也好酒好菜招待著，豈不樂哉。”

　　“那我也趕個巧，買點好玩的。”星追說著又摸了摸自己的小錦袋兒，掂掂裡邊的銀子，嘩啦嘩啦地響。

　　“你那點銀錢，夠買什麽的?”司空齋往星追碗裡夾了菜，他可不想再像年三十那時候伺候這個小祖宗，少喝酒多吃菜。“約莫著賣的東西都是奇珍異寶吧。”

　　“說是些什麽暗器兵刃之類的，我也不懂。”老板娘笑著站起身，敬了幾人一杯。

　　田英九見老板娘起身，知道她要去招呼客人，就又捏了片豬頭肉，送進老板娘嘴裡。

　　老板娘美滋滋地，就往人群裡去了。

　　“司空賢弟，聽口音，不似是漢人啊。”田英九端起酒杯，和司空齋對飲，又捏了口豬頭肉，砸不砸不那香味。

　　“我二人在常往來苗疆，學了苗話，好應酬，在這行走也方便。”司空齋心下一驚，對面的這個田英九，思緒過於敏銳。不知道他是何人，感覺要多加提防。司空齋準備先發製人。“敢問田大哥何門何派?”

　　“我啊。哈哈，我家傳武義，師從我爹。我呢，做個煙葉的營生。”田英九說話隨意，但是卻不是個粗魯大漢，眉宇間的脫俗氣質，無法藏住。“雲南煙葉好，賣得價錢高，我經常往來這邊。”

　　“田大哥，可去過苗疆五仙神教?”星追隨口就問了一句。

　　田英九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把魚翻了個，“五仙神教?聽說過，到不曾去過。也沒那瓜葛由頭去。”田英九放下筷子，歪著頭，問星追。“小兄弟，莫非是五仙教的?”

　　“田大哥說笑了。我和星兒二人隨著師父走動苗疆，五仙神教如雷貫耳，星兒好問起旁人。”司空齋往星追碗裡夾了塊肉，示意他多吃點菜。

　　星追端著碗，吃著碗裡的菜，聽著司空齋和田英九的說話。他想到在房間裡看到田英九買豬頭肉的時候，和一個手上刻著黑蠍圖案的人說話。那人分明就是五仙神教的教徒，怎地田英九就睜著眼說瞎話，說他和五仙教沒有瓜葛。這人不老實，星追心道。

　　幾人閑談，什麽話都說。從天文地理、萬法自然，談到各門武學、各派絕技，滔滔不絕。前文書說，這武林中習武之人，分習武和研武二類。司空齋屬於“研武”一派，所以他不能說是通曉萬般武學精要，也算是博覽群書，一般門派的武功路子，他還是熟悉。田英九，話說是修習的家傳武學，師從父親，但是對天下門派區分，武功異同，也說得是頭頭是道。二人聊起來，話份兒是相當投機。星追見司空齋對這個田英九沒有什麽戒備，也就漸漸消除了抵觸。至於此人如何，反正以後也不一定能見到，管他什麽路子的人。星追只顧吃喝，吃得有點撐， 就背靠著司空齋，翹起腿，踩著凳子。他很就之前就想這樣和司空齋單獨處著，要說為什麽，就是舒心，舒心到身邊發生什麽都不想過問。

　　“你這小兄弟，和你感情真好。”田英九看了一眼星追，笑道。

　　“我可不是他小兄弟。”星追聽了，靠著司空齋，撇過臉，看著田英九。“怎麽跟你說嘞?他是我，我就是他。我倆不分彼此，這輩子都在一起。”

　　“他娶妻生子，你也同他一起?”田英九拿起扇子，扇著涼風。

　　“小弟從未想過娶妻生子，星兒……”司空齋前半句，說得是真心話。他本來想說，“星兒也不會娶妻生子。”但是至於星追，想到出關那日見到他和莫大如的孫女莫小芝如此親密，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這個話。這不自覺地，就看著星追。

　　星追靠在他身邊，一回頭就看見司空齋看著自己。“你都不娶媳婦兒，我娶什麽。有你就夠了。”說著星追就笑起來，方才這句“有你就夠了。”年三十那晚，還是司空齋對自己說的。這猛然從自己嘴裡說出，似是將一塊缺了口的碧玉修補圓美一樣。二人看著眼中彼此，會心一笑。

　　“你二人這好感情，可當真天下少有。”田英九笑著說道。方才司空齋和星追二人的話語，若是讓旁人聽力，還不知道要亂成什麽樣子。可田英九，卻覺得自然，無亂。

　　“喲，這不是李掌門嗎。可等到您大駕了。”堂廳處，老板娘整招呼剛剛進來的客人。

　　司空齋和星追聽到“李掌門”三字，齊齊抬頭望去。“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