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熹微,緒植與無羹上馬,向東南而行。
這走路的方向不是一人判斷或是二人商量,而是吵鬧爭執不下,賭氣亂走的。
橫豎要去蜀地,大方向總不會錯。
無羹與緒植都各自憋著火,在馬上別扭著,馬兒自是默然不語,任由牽著走。
麥浪十分深,走來走去,竟像是走不到頭一般,擁挾著二人一馬。
遠處,是蟄伏的漁帽客。
“大人,不追了嗎?”翠玉嵌著的冠,這荒蕪年月,只有撫懷的密探可佩戴,他聽著底下人小心的問話,看著遠處搖晃的二人,並不說什麽,轉身往玖城走去,表情似笑非笑,墨綢的行袍下是蒼白的肌理,眼神是寒沙流盡。
這是非語子,撫懷親信之一。
三四手下跟隨,他恍若獨行,邊走邊吟起詩來:
“飲馬渡秋水,水寒風似刀。
平沙日未沒,黯黯見林洮。”
一行人沙沙而行,隱在這麥宇中,速度飛快,是了不得的本事,若無羹沒有得鶩端修為,定是不如他們許多。此刻追殺至此,卻輕輕放過。
這些其實不叫漁帽客,叫無常人,是撫懷的探子、爪牙、耳目。
撫懷的一切想法都由他們實現,自然,命也是撫懷的,一念生一念滅,都在撫懷的陰晴之間,非語子是親眼看著撫懷將前朝皇帝緒殊斬殺在龍椅上的,想想從撫懷作為一個狂妄不尊被圈禁的臣子到即位的新王,也不過三年時間而已。還記得大變那日是二月二,龍抬頭,撫懷坐在鮮血淋漓的龍椅上,踩著緒殊的臉,緒殊還穿著龍紋刻印的鎧甲,做著震怒的表情,撫懷則是一臉玩味調笑,腳下人黑壓壓跪滿一片,高呼吾皇萬歲萬萬歲,看著如此盛景,撫懷享受著眾人的畏懼,他說,“非語子,念首詩來。”
“圓缺不銷青塚恨,漠漠風沙如雪。
西母長生,素娥好在,何皓當時發。
山河如此,月中定是何物。”
非語子嘴唇僵硬,詩卻念得流利,只是內容與此景無甚乾系,自然,縱使他學貫古今,此時此刻,又那能找出應此景的詩作呢?
“念得真好聽。雖然聽不明白,但好聽就行,就像這皇位,我沒流他家的血,也坐得這龍椅。非語子,你說是不是?”撫懷沾點緒殊的血,一邊放嘴裡品著,一邊望著非語子,表情是寒氣森森。“陛下所言極是,這天下,盡為陛下所有。”非語子努力做出和他一樣的表情,這是大自然裡變色龍保護自己的方式,與狩獵者一樣,變為他的從屬,便可不作為獵物。
恍然又三年過去,這天下,撫懷坐得很穩,緒植作為緒殊的弟弟,卻與他自小不在一處,母親是低賤的長街官奴,自己也是低賤的皇子,被即位的兄長發落在偏遠山關守城,與撫懷一同作戰相處,自然是兄弟之誼,緒殊被殺的時候,撫懷說,“弟弟,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留他的全屍。”“哥哥何必客氣,兄弟不在血脈上,哥哥隨意處置就是。”緒植談笑風生,仿佛撫懷正踩著一塊破舊的地毯,那瞠目結舌而死的人,與他毫無關系。
何必呢?
得此盛情,若是領情,一輩子榮華罷了。
非語子覺得緒植實在不必如此,與李魏的《固安債》,網羅天下各人,為此書,被打入天牢受盡刑罰,此刻受撫懷之命入晚城問話,緒植自以為是自己搶殺後逃脫,殊不知是撫懷為尋此書下落將他放走,非語子一路跟來,見他與一俠裝女子鬥了半日此刻又同行往去,覺得實在是不必再追,自尋死路罷了,江湖上消息已放出去,要他命的,除了撫懷,還有許多人。
撫懷坐擁天下兵馬,但他要那書。
他想看看能要挾住自己的,是什麽。
宮中困了多日,非語子想玩一玩,且他不喜歡與人爭奪,他喜歡別人恭恭敬敬的,把自己想要的東西送上門來,跪在自己腳邊請自己收下,像對撫懷那樣。
晦暗的天光,日明陰翳,非語子悵然行走著,腳下砂石不做一聲,一如四周的隨行的無常人,安靜中斬殺了許多暗中窺探他們的人,此間有些以為奇貨可居的盜賊,有些門派尋仇而來的俠客,有不明所以的路人,都在發現漁帽客的時間終止了呼吸。
無常人便是這樣一路到了玖城,一路鮮血,一路殺戮開辟。
“意無窮。十載江湖,重挽漢符鑄。”
非語子一路高歌,他心情快活,因為他覺得生殺之事,是風雅的事,值得以詩作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