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來，無羹準備做南瓜粥。

　　角落兩個小南瓜有些老，墨綠的殼兒一股漆亮，抱起來沉甸甸。老瓜難去皮，無羹索性直接切了，做成小塊，去籽，上蒸鍋，二十分鍾，一陣清香氤氳霧氣，繚繚繞繞，像觀山雨季的霧水。無羹用袖刀挖了果肉，放木碗裡細細搗碎成糊，下到鍋子裡，又加了點糙米，快出鍋時又放了冰糖，喝了兩碗，實在香甜。

　　這主人家還在睡，無羹放了點銀兩，留半鍋南瓜粥，牽著馬走了。

　　村裡屋舍不多，除了這家宅院，其他便是荒廢空屋，荒涼之外，卻是靜謐安詳無人打擾，如婦人所言，是個避世隱居的好地方，平靜度日，清貧安樂，也是好日子。此行正往蜀地去，無羹突然反應過來應該問問路，多向人家打聽打聽，自己如今這樣莽撞，對蜀地無甚所知，可不是茫然亂闖麽?別出什麽亂子才好，擔心著，沒來由一陣煩，坐騎的腳步也亂了起來，無羹才反應過來自己騎馬不過兩日，什麽技巧也不知，一看已經錯了方向很遠，更是著急，幾下扭轉韁繩，馬兒仍是不解其意，慌亂中無羹一踢，不小心已是下了重腳了，後悔已遲，馬兒更是往開了跑去，無羹吱哇亂叫，甚是慘淒。

　　混亂半日，無羹頭昏眼花，馬兒氣喘籲籲，一人一馬狼狽不堪，但總算是勒了韁繩，稍稍歇一口氣，等伏在馬背上緩了過來，定睛一看，已是到了一片野稻田，幾番撕扯，無羹與這馬兒也算熟悉了些，昨夜喂了乾料青草，也釘了新掌，它自是一陣精神，無羹引著韁繩往四下查看，馬兒走幾步便又慢奔起來，“你倒性急。”無羹笑笑，牽著方向小心坐穩，也隨它暢意起來。此時已過了晌午，日光暖宜，風吹麥浪，天高雲闊，何不舒逸，無羹便由此更加馳行起來。

　　其實昨夜睡得很好，幾日疲乏疏解，剛才雖是忙亂驚慌，卻也不失趣味，此刻馳行，無羹心情也是好了許多，便下馬牽著它踱步走走，麥浪深處，無羹愜然躺了下來，馬兒見狀也於一旁軟和處臥下，咬幾隻稻葉來嚼。這樣的氣氛是無羹未感受過的，隨雲爺在玖城長大的年月，也只是西市賣肉，東市打酒，再有便是鄰裡家蹭蹭飯，偷對門家的貓來玩，並沒有出過遠門，更別提這山野風光，田野景致。深吸一口氣，是泥土香氣，麥香含著芳醇，還有些野火燒過的辛辣煙火氣，若有若無，突然一陣血腥氣出現，無羹乍驚，驟然坐起，脖頸是竟又是那盤龍的長劍橫並，“是你！”無羹動也不敢動，感覺自己嘴唇發木，那白衣渾身血泥混雜、衣衫襤褸，頭髮散亂，眼神一陣蕭殺，咬著牙，劍又逼近一分，無羹感覺自己已然沁出血來，“又如何，你倒閑逸，書冊還來！”白衣受了重傷，胳臂布滿紫漲的傷口，胸膛更是無數劃刻，鮮血淋漓，此刻硬撐著說出要挾的話，眉目鋒利，一副溢滿刀光劍影的表情，嘴角血跡未乾，無羹看來，卻覺得和鄰居家被野狗追殺的小貓，有些神似。

　　“你以為我當個寶啊，松開我就給你。”僵持一會，無羹不知為何，偏不願做出有所畏懼的樣子，便恍若無事說出調笑的話，順勢要撥開劍去，“休得輕狂！你知道什麽！”卻是激怒了他，刀刃逼迫更深，無羹急急一躲，頸後便是一陣刺痛，一摸，已是淋漓一片了，突然一陣嘶鳴，方才默然的馬兒猛然躍起一踢，白衣防備不及，馬掌正中胸口，立時暈厥過去，“多謝大俠相救！”無羹不覺對馬兒說出這樣的話，馬兒嘶鳴幾聲，

算是回應。　　無羹看看天高無垠，這麥田反覆無窮無盡，此刻也不知身在何處，便將白衣拖來一塊野火燒過的空地，四處做了掩映，想他看起來像是逃命，不知是否有人在後，解下袖束系在頸上，方才的傷口並不十分深，只是免不了一道疤了，無羹笑笑，殺頭不過碗大個疤，剛才若真不防，可能還真就一個碗扣疤了，“大俠，你沒事吧！”無羹問那馬兒，摸摸它的驄毛，刺刺癢癢，無羹便把雜毛籠順，馬兒乖覺不語，眼睛又黑又亮，“多謝你，咱倆緣分深重，以後便叫你大俠了，我沒救過誰，你搶先一步成為大俠，我努力追趕。”無羹自語，覺得這馬兒仿佛越發有點臉紅。

　　轉眼便是天黑，無羹燃了火堆，從兜裡扯點饅頭來吃，也給大俠吃些，這饅頭是無羹親做的，和面時加了牛乳蛋清，揉了許多遍，水是觀山衾泉的溪水，清甜馥鬱，醒面發面忙乎一天，蒸時又摘了荷葉放了橘皮，吃來如嚼花噙朵一般，也十分頂飽。

　　再看看那白衣，被無羹用他的碎衣布條捆了起來，出於江湖仁義，無羹將隨行的傷藥給他略撒了些，擦擦面上血汙，還是俊秀，此刻暈厥過去，卻仍眉頭緊鎖，是一種鋒利的好看，“長這麽好看?脾氣怎麽這麽怪呢?去醉花樓裡做個小生，一輩子榮華富貴多好。”無羹自言自語著，“放屁！”那白衣驟然蘇醒，罵人的時候，一點不像個受重傷的人。

　　無羹笑笑，坐到一邊，把饅頭掰扯成幾塊，穿扎在一條樹枝上，放火明處細細烤著，“你叫什麽?”見他不答，便又從囊裡拿出一塊乾肉，又穿在枝上烤了起來，油汪汪的香味四下炸開，無羹瞥著那白衣，和自己一樣默然咽著口水，半晌，傳來焦渴的聲音，“緒植。”他此刻低眉順眼，一副乖巧。無羹喂他一片肉，他也不躲，就手吃下，“繼續說，你要幹嘛。”無羹自己也吃一口，慢慢從水壺裡飲水。喝罷，緒植卻接過喝了起來，無羹大驚，剛要防備卻被他按住，“你以為那小破繩子會捆住我?”緒植的笑，透著十二分的明暗交錯，“不動你，只是我也餓了。”他松開無羹，拿過饅頭乾肉，吃了起來，吃香不甚雅觀。

　　“前朝皇帝的親弟，出了名的富貴王爺，竟會落難至此?”無羹聽聞雲爺說過，當朝皇帝撫懷，本為有功臣子，心懷不軌，功高震主，被前朝皇帝緒殊忌憚，圈禁後謀反，後坐擁天下，殘殺賢臣，戕害民眾，心思歹毒，且廣掠美人財寶修建宮室，辛辣治朝，朝廷言官不從者皆立地處死，血濺朝野，緒植本應為緒殊報仇，卻認賊作兄，隻當自己是富貴王爺，撫懷本有和緒植的沙場情誼，便縱他終日享樂，緒植其實私下救濟難民，暗中私訪貪官處查奸倪。

　　“若是真處查奸倪，就該把撫懷殺了。”聽雲爺講述時，無羹咬牙切齒。“娃兒，你不懂，有時這不殺人，比殺人難多了。”雲爺隻這樣說，無羹不解其意，見他表情如苦大仇深，便也不說什麽。此刻得見本尊，無羹倒想好好問上一問。

　　“你懂個屁！”無羹剛要開口，便又被緒植罵了來，“你這人，能不能好好說話，真當我手上沒家夥是嗎?知不知道個知恩圖報?”無羹氣急，奪了饅頭乾肉來，丟在火堆裡，緒植卻笑笑，直用手揀了出來， 不摘火渣土灰，吃了下去。無羹愣住，才看到他手上燒傷不止一處，更是新舊疊加，十分琳琅滿目。

　　“富貴王爺，也沒得辦法。”緒植看看她，歎了口氣，便都說了出來。原來這手冊《固安債》，是他與師傅李魏多年查探撰寫，李魏是三朝賢臣，剛正不阿，被緒植假稱為下人才在奪位之變中保了來，教習緒植權術謀略，救濟蒼生。一日事發，李魏被撫懷囚禁天牢，緒植奪殺後逃出，那日“漁帽客”正是撫懷的密探，緒植來這裡是投奔鶩端，陰差陽錯，把《固安債》交了無羹，便被捉了回去，此時被撫懷要求押解入晚城問話之時搶殺了押解重兵，逃亡之時遇到無羹，期間種種，更不消說。

　　無羹未曾聽人說過這許多話，一陣恍惚，這火星閃閃，緒植眉宇間傷痕散著血氣，眼神鐫刻深恨，黑發散鋪，與這夜色相融，無羹想，我也是大俠了，我救了一個有血海深仇的人，來日等他復仇的時候，便也有我一筆故事，“師傅叫我投奔蜀地，找姚庫將軍，你與我一同去，我保護你。”無羹拿出冊子，與他說。

　　“保護我?”緒植看向她，覺得好笑，卻見無羹眼神堅毅，並不動容。“從未有人說過這般話。”緒植眼神暗了下去。無羹也發覺自己莽撞，心想，我也未曾護過誰。

　　彎月勾著晚風，麥浪在夜色裡洶湧如海水，冰冷的霧氣席卷而來，火堆幾經折翻仍未熄滅，在這不盡的黑裡的顯得突兀，無羹想想前事情由，又看今日情狀，麥浪聲聲，前路日將斜，覺得自己要被吞沒了，從某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