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羹離開觀山的時候，飛雪已駐，茫茫的夜色掩映怪石嶙峋，只有不見底的黑與素素的白，如同宣紙墨染，然而再歸不知何期。

　　先去了趟玖城，天快亮了，無羹進城時聽的豆腐坊的老吳已經預備出街，香氣早就飄出來，青石路上小推車靜靜等著，是平和安然的光景，雲爺的宅子在這小巷深處，並不點眼，一路窄窄，進去卻是亮堂堂別有洞天，無羹不願驚動他，便越牆而入，院裡桃樹參天，綠綠蔥蔥，香氣馥鬱，進了裡屋，雲爺還睡著，眉頭緊鎖，和無羹闖禍時一般皺著臉，灰發四散。

　　雲爺老了。

　　無羹站了半晌，給雲爺行了大禮，摘下護身符放在雲爺枕旁，又行了禮再離開，走時摘了兩片桃葉，揣在兜裡。無羹使得輕功，今日卻比往日更佳，幾步卻也躍了半城，無羹正是疑惑，忽覺珊瑚手串有點發燙，一看這手串已然緊了起來，紅殷殷的光暈在腕上，體內更是真氣湧動，莫不是師傅把功力修為傳給我了?這珊瑚手串是師傅貼身之物，或可依托?無羹訝然，又使出幾招躍走，體內真氣湧動的更加厲害，手串也收在腕上，自己心中一陣躁動卻又暢快，便奔飛起來，越來越自如，“好功法、好功法。”無羹不由得稱快，雲中恣意半日，已出玖城，到了車馬驛。

　　車馬驛往來繁忙，無羹本想搭一馬車，卻見一老者牽著匹小馬在道旁唏噓，無羹買倆燒餅坐車坊吃著，邊吃邊瞧那老者，見他不時低頭唏噓，不時仰天長歎，一旁的小馬乖覺站立，也兀自低頭，不作聲響。“老人家，往哪裡去啊?”無羹吃罷抹了抹手，朝老人走去。“大俠往何處去?我這快馬，大俠可收了吧！”老人立刻哀求起來，並不回答。“大俠?”無羹想起自己為出門方便自是束裝打扮，笑笑，“我若是大俠便好了，只是一個小混混，多嘴問幾句，並不會騎馬。”“不為別的，大俠剛打量我半日，老朽也一樣，大俠素紗布鞋在這泥沙土地走路都不沾塵土，必是輕功了得，又在此處候車定是要走遠路，古來英雄配良駒，我這金驄馬，性質溫良，可走千裡躍斷崖趟洪水，大俠看得上吧。”無羹愣了愣，“您真能說！”行禮便要走，卻被那馬擋了上來，踏步嘶鳴不停，似是逼她上馬，“大俠，我們有緣，小女病重沒有銀兩，不然老朽也不會強買強賣，五十兩，請大俠發發善心吧！”老朽說著竟跪了下來，“病重?”無羹忙扶起老朽，想了想，雲爺總說日行一善，我此行不知凶吉，做善事求個平安也好，便拿出一百兩銀票，給了老者，“若是有緣定不止於此，敢問姑娘芳名?這錢救命之外也是作禮，我認個妹妹。”“謝大俠！小女名喚姣妍，他日若有緣，必不忘您大恩！”老者接過銀票，又跪下去。“好啦好啦，我叫無羹，這個妹妹，我認啦，走也！”無羹騎上馬，搖晃而去。

　　“沒辦法，誰叫我愛惜美人呢?”無羹笑笑，騎奔出城。

　　無羹不會騎馬，勉強牽製著韁繩，一路騎奔，心慌的很，搖搖晃晃，一路迤邐。

　　蜀地東南，也不十分偏僻難行，小馬走的穩當，無羹也掌握了些技巧，左右前後，輕快緩慢都有了應對，撫摸著驄毛，“你想叫什麽?我叫無羹，你便也叫無羹吧，雖無羹養，但也混的有出息些。”馬兒並不作聲，只是低頭趕路，走的不是官道，繞點鄉路，沙石頗多，無羹見這小馬釘的掌並不好，掌鐵松動作響，看前方有村煙的樣子，便往處去。

　　已是傍晚時分，

無羹牽著馬，進了村，四處走走，卻不見人，正是疑惑，忽見一孩童呵聲:“你是誰！”無羹回身，見一小小女童衣衫破舊，捏著一隻草螞蚱，氣勢洶洶的看著她，“路過這，小姐能不能讓我在這歇歇腳?”無羹饒有趣味，蹲下來，與她平視，“我們這只有一戶人家，你在我家歇嗎?”小女孩生的可愛，無羹正要再逗她幾句，忽聽一婦人喚聲:“妮兒，快回來！”一轉頭，是婦人，穿著也是破舊但還是乾淨整潔，無羹忙說:“我是趕路的，路過此處，請問娘子這有沒有鐵匠鋪子，我這馬掌鐵松了，還請行個方便。”“不妨，小女沒衝撞了大俠就好，請隨我來。”婦人嫣然有禮，攜了女童的手帶無羹往裡處走去。　　無羹見這婦人行動有禮，舉止有方，不像是毫無來歷，便問:“敢問，娘子家世代居住山中嗎?”“不敢隱瞞大俠，早年落難，隱居山林，家父本是蜀地一小官，見罪於朝堂，發落了出來。”婦人面露赧然，“不過此後安靜無事，與家人安度也是好的，大俠見笑了。”“這山水景色，自是比官場詭譎莫變逍遙自在多了。”無羹笑說，“勞煩娘子相助。”

　　說著進了院內，婦人喚了馬夫來牽馬去釘掌，帶無羹入屋內倒水，又使那小童端了果子來， “沒什麽可待客了，大俠見笑。”“無妨無妨。”無羹吃著果子爽脆，又飲水清冽可口，這一日的辛苦便緩解了，天色漸暗，“不如大俠用了飯，歇息一夜再走吧，我在這帶著女兒和幾個家仆，父親常年臥病，也是多年沒有來客了。”婦人說的殷切，無羹便謝過，應了下來，見院內一個小菜園，做飯的興致便起來了，“不瞞娘子，我對廚藝也略通一二，可否借娘子的灶台一用，做頓飯，隻當報答娘子今日搭救。”“大俠言重了，只是我這沒什麽新鮮菜，只是家常罷了，大俠不嫌棄便好。”

　　無羹在菜園裡翻翻，確實沒太多菜色，轉了轉，便摘了幾隻蘿卜和小白菜，又弄倆紅椒，便忙活起來，清水瀝淨，形狀切個差不多條列，便坐水焯熟，中間放一些鹽和油，便開始兌汁，碗裡放水、鹽、白糖一點、澱粉少許調勻。又架起小柴鍋，坐少許油，不燒太熱，一溫便下菜，炒兩下立刻下汁快速炒勻起鍋，鮮嫩爽脆，轉手又切了臘肉小炒一盤，一邊的師傅已做了面條出鍋，切了泡菜，滿滿一桌擺開，無羹很是得意。

　　一桌人熱熱鬧鬧，小女孩大快朵頤，吃相天真可愛，婦人收了些送去屋內，想來是年邁的老父了，幾個家仆也同桌吃飯，看來婦人於下寬和，一團和氣，無羹卻出神了起來。

　　今夜的月亮也很好，像在山中的日月，月亮又大又圓。

　　無羹想想師傅愛吃她做的飯，只是從未說過，今日露手，她若在，便好了。

　　“從未聽過她誇我一句呢。”無羹想著，又吃了塊臘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