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建軍輕輕關上這位運動醫學科主任的大門,碰巧兩名護士剛從門前走過,正小聲議論著:
“王姐,今天安教授值班?”年輕的護士說道
“安大夫不喜歡大家叫他教授,小李”,有些年紀的那位回復著。
“哦,要是能和男神一起搭班多好啊!”
“呵呵,上一個和你一樣花癡的人,在病房裡直接被安大夫說哭了”
“啊?誰啊?”
“小玲唄,病人的事,不過後來病人出院的時候當面誇了小玲,你~家~男~神也很高興,誇她確實進步很大,笑的她在護士站三天合不攏嘴,呵呵”
“真的假的?大教授還會管我們這種小護士?”
“你剛來,還沒人給你講吧,我們這位安大夫,和那些只在這科研樓裡蝸居的“人在”不一樣,人家一南加州大學的海歸博士,放著美國幾百萬美金年收入不要,來我們這種小醫院,學術上就不說了,臨床也是神一般的存在,而且上到院長,下到護士,都是一視同仁,令人敬佩!”
“啊?幾百萬美金,一年?”
“可不是,美國醫生待遇高啊”
“這我知道,我是說安教授是圖什麽呢?來我們這種小醫院當大夫”
“據他自己說,因為離家近,呵呵”
“這個~~~~我好像在哪聽過……”
“呵呵,實際上,是因為他家裡真不缺錢,市區房子不下十套,他父親原本也是醫生,後來靠倒房子發了財,就不做了,聽說還被我們安大夫挖苦說好好的醫生不乾,非要去當收租公,笑死人了~~~”
“唉?王姐,您不會是安教授的親戚吧?”
“怎麽會?誰還沒個追星的時候啊~~”
滄桑的父親踱著躊躇的步伐,並未留意走在前面兩位護士的閑聊,從而距離兩名護士越來越遠……這通往住院部的這走廊還算敞亮,只是個別無人在意的燈管已明顯熬不住歲月的流逝,一閃一閃,勉為其難的燃燒著它即將完結的生命。
“唉~”
“唉~”
熊建軍每走幾步,就要重重的呼出口氣,剛才的良藥就已經失效,他便再次陷入了悲觀的情緒。或是天性使然,巨蟹座的人身上都總縈繞著一股缺乏安全感的悲觀魅影,雖然熊建軍本人並不相信這種懵懂少年才會樂此不疲的星座玄學,但每每看兒子的比賽時戰戰兢兢總是無情的表現著他不安的焦慮,這種顫抖被他在人前戲稱為無法治愈的應激性微恙,只能通過回避兒子的比賽來消除。但這種情緒本身不會,焦慮是因為悲觀,悲觀則會開始自我懷疑,深度的懷疑自我則將人推入到否定再否定的惡性旋渦當中,之後在悔恨中不能自拔……
作為一名隊醫兼理療師,熊健軍跨入這行,算是半路出家,年輕的時候,他練過跳高和排球,水平差強人意,悲觀而敏感的他很快他發現,在體校,成績平平的運動員最為悲劇,成績差放棄的早,還能像早早的像正常的孩子一樣的學習升學,成績好自不待言,像他這樣的天賦有限,高不成低不就的,到頭來想轉型就來不及,就在他左右為難之際,一次不大不小的傷病,讓熊建軍徹底放棄了運動生涯,提早退役,在恢復的過程中他對複健理療有了些心得,進而對運動醫學產生了興趣,因為聽話,和領導關系處的不錯,小夥伴們再見到他時,他已自學成才,成為隊伍中的一名兼職理療師了,後來和一名女籃運動員結婚生子,
兩人輾轉來到了S市成為這支職業俱樂部的一名理療師,在隊內也算作隊醫。這一乾就是10年。 安道說的沒錯,或者說對熊建軍來說,這位從他留學歸來就認識了的老朋友從來就沒錯過,做了這麽多年的理療師,他確實習慣了,但他習慣面對的只是傷病,不是傷人!對,作為一名理療師,一名自學成才的隊醫,在他看來俱樂部教練使用仍是過時的身體訓練方法,這十年的工作和學習中,他發現不只是這裡的鄭教練,很有些所謂認真負責的教練都認為練的多就是練的好, 卻很少進行真正科學的模式化損傷預防和檢測,以保證訓練質量的同時減小傷病,甚至俱樂部的那些與他們那個年代相比不知道領先多少代的訓練設施,居然都會因使用不當造成運動員受傷!他眼睜睜這看著這種種在他看來完全可以避免或減少的傷病,一天天發生著。
工作之余,他會和安道聊起這些,安道問他為什麽不去阻止?熊建軍無奈,他反應過,可教練會問:“球隊的成績你負責?”,經理會說:“哦,我知道了,你去吧”,隨便就把他打發了,隊醫本在一個俱樂部就是邊緣人物,他一生小心謹慎,不爭不吵,深知有心無力,隻好在本職工作中盡量避免一些“意外”發生,可是就像安道說的,所謂傷病哪有什麽意外?即便真的是由於外力而發生的意外,也都有一個身體所能承受的閥值,科學的訓練能夠提高運動員的閥值,使他們更能夠承受賽場上激烈的對抗,而不是你們這種毫無節製的挑戰耐受極限,你們教練的做法注定得到的就是傷病,這和蓄意傷人有什麽區別?!
言猶在耳,如果去年熊天的韌帶傷還能讓熊建軍面對安道的勸說心存僥幸,那麽這次,即便他的愛人再堅毅果敢,即便他的兒子再滿不在乎,即便他們倆身為父母在兒子18歲生日那天微笑的告訴兒子未來的道路由可以他自己做主,熊建軍再也不能鴕鳥視之,他的科學觀終於爬上了內心的製高點,清晰的看到這柄達摩克利斯之劍無情的落下。
“媽,你說我還能打球麽?”
病房的轉角處,被首先刺中的卻是一名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