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似乎是自紂必死,非但未動,還忽然閉上了眼睛。
瞧著這一幕,洪瑤眼眶漸漸濕潤。
這個為了救她棄自身安危於不顧的少年,就要走了嗎?
可自己身受重傷,非但什麽都幫不了他,自身尚且難保,她越想越是難受,越想越是絕望,眼淚不爭氣地滑落下來,自眼角流入臉龐。
漸漸地,她準備磕上眼睛,她實在不願意看到這一幕。
卻在這時,變化陡升。
又見白光一閃,那掌櫃的握劍的手忽然不穩,“啪”的一聲,軟劍掉在地上,他的人也已閃身後退。
他雖閃的疾快,洪瑤還是能瞧見他右手上嫣紅一片。
與此同時,洪瑤還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林楓本來是閉著眼的,就在白光一閃的刹那間,他忽然暴睜雙眼,眼神說不出的凌厲。
他還是沒有向前後左右做任何的挪動,不過他的右手卻輕輕甩了甩,就像是他衣袖上有一條令人惡心的毛毛蟲,他不屑用手去撣掉,怕弄髒了手,便用衣袖瀟灑的甩了甩。
這一甩之後,又寂然不動了。
可是,一聲淒厲的慘呼卻響了起來。
慘呼近在耳旁。
洪瑤駭得一跳,慌忙退後一步。
她剛退後,一個侏儒便從她原來立定的地方破土而出。
侏儒雖滿臉泥濘,還是掩不住那張黝黑、瘦弱的臉,他此刻正呲著牙、咧著嘴,神情說不出的痛苦。
洪瑤這才發現,他一雙混和著泥濘和血跡的手模糊不堪,他用力擺動雙手,似乎有兩隻毒蠍子在他手掌心裡正緩緩爬動,他是藉此想把它們甩掉似的。
那用軟劍的中年漢子見狀,臉色立刻變了:“二弟,你中的莫非是爆破神針?”
侏儒痛的似乎已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力地點了點頭。
中年漢子冷笑道:“好的很,沒想到連歸一門的人也插手了!”
林楓忽然淡淡地道:“他中的不是爆破神針。”
中年漢子一愣:“不是?”
林楓道:“記住,我的針叫噬骨銀針。”
聽到這裡,洪瑤的眼淚已濕滿了整個臉龐,她卻努力控制不讓自己發出聲來。
這個面冷心熱的少年又在他自己危難關頭救了她一命。
中年漢子似乎沒瞧見洪瑤,聞言又是一愣,低頭努力回想關於噬骨銀針的傳聞,但硬是一點線索也沒有。
不過,隨即他大喜對侏儒道:“二弟,不是爆破神針就好,這下你有救了。”
侏儒尚未搭話,林楓忽然冷冷地道:“中了我的噬骨銀針,雖然沒什麽大礙,但一身武功只怕是廢了,因為越用內力反抗,噬骨的痛苦就會增加三倍。”
中年漢子再次一愣,額頭冷汗簌簌而落。
見林楓已掌控大局,洪瑤漸漸地穩定情緒,不再落淚,心道:“他為我做了那麽多,我是不是應該為他做點什麽。”
想到這,她便朝著侏儒和中年漢子身上仔細打量起來。
這一觀察,想起中年漢子用的是軟劍,再聯想到侏儒的破壁神功,她立刻想起江湖上的一對組合,想到的同時,她也脫口而出:“你們是劍壁雙雄馬大俠和胡二俠?”
那中年漢子一呆,顯然未料到洪瑤一語道出了倆人的名號,不禁苦笑道:“洪女俠好眼力,在下馬勝坡。”
侏儒雖已疼痛難忍,但還是強忍著接口道:“在下胡新牛。”
洪瑤道:“幸會幸會。
” 馬勝坡道:“我們倆雖仍是劍壁,但再亦稱不上雙雄。”
洪瑤道:“想六年前,關東一帶馬匪四起,弄的民不聊生,戰火連天,是馬大俠和胡二俠兩人四手和馬匪血戰三天三夜,終於降服了關東馬匪,一時民眾無不歡呼相告,江湖好漢無不拍手稱讚。”
馬勝坡沒說話,只是歎了口氣。
洪瑤又道:“三年前,關西一帶出了個專吸少女元陰的惡賊,人稱關霸天,雖有不少英雄好漢自薦前去捉拿,結果非但沒能拿下關霸天,那些英雄好兒郎竟一個也沒有回來,此事還驚動了關西神捕羅文秀,羅文秀親自去捉拿,沒想到還是讓關霸天給逃脫了。
這事也就不了了之,成了一件懸案。
誰知,關霸天逃脫的第七天,關西府衙門口便出現了一個包袱,巡邏的捕快打開,見正是那惡賊關霸天的人頭。
別人雖不知道這件事是誰做的,但神捕羅文秀還是找到了關霸天的屍身,並從傷口上判斷出是馬大俠和胡二俠義為。”
聽洪瑤說完這件事,胡新牛雖仍痛苦難當,但他的雙手忽然不擺動了,啞聲道:“事情都過去這麽久了,還提它做甚?”
他雖嘴上這麽說,但心裡一想到自己從前做過的事,便覺得熱血沸騰,澎湃不已。
洪瑤卻忽然冷笑一聲,厲聲道:“但我實沒想到,我曾經崇拜的馬大俠和胡二俠,現在竟成了為虎作娼的卑鄙小人。”
馬勝坡指著洪瑤的鼻子道:“你……”
“我什麽?”洪瑤冷冷地截口道:“難道我說的有錯嗎?
你們非但再無俠義之心,還為周旋那淫賊賣命,你們的良心都讓狗給吃了嗎?”
馬勝坡本想解釋什麽,只是嘴巴張合了三下,便閉了嘴。一張本來紅潤有致的臉,此刻竟然變得曲青煞白。
洪瑤冷笑道:“沒話說了吧?”
馬勝坡沒有再開口,胡新牛忽然嘶聲吼道:“這件事,我們兄弟倆做的是不對,但你說我們倆在為周旋賣命,哼,就那斯也配嗎?
說實話,他就算給我們倆舔鞋,也沒人要他。”
他這吼聲裡不但有痛苦和悲傷,也有掙扎和不甘。
洪瑤一愣,實沒想到自己居然誤會了他們,但覺得這件事越來越不平常,她正要開口詢問。
馬勝坡忽然道:“洪女俠,多說無益,咱們動手吧!”
洪瑤聞言,歎了口氣,便把心裡要說的話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林楓一直沒有轉身,也沒有開口,此刻忽然淡淡地道:“你覺得你們能贏嗎?”
馬勝坡瞧著他一塵不染的白衣,臉上陣青陣白,歎道:“的確,面對你簡直連半分把握都沒有。”
“既然沒有把握,為何還要動手?”林楓聽了洪瑤對倆人往事的描述,知道他們是俠義中人,語氣上也緩和了不少,淡淡地問。
馬勝坡道:“有些事就算你不想去做,也非做不可。”
林楓歎了口氣,道:“看來你有不得已的苦衷。”
“是。”馬勝坡居然不否認。
洪瑤也在此刻開了口,她一說話就直透他的內心:“馬大俠,你和胡二俠為人俠肝義膽、急公好義,江湖上不少英雄都承過你們倆的恩,受過你們倆的義,你們若有什麽苦衷不妨直說,這些人就算替你們解決不了事情,至少也能幫你倆出謀劃策,這麽一來,你倆豈非多了一分勝算?”
馬勝坡臉色連環轉變,似乎在考慮著她的建議。
胡新牛已顧不上手上傳來的劇痛:“大哥,洪女俠說的極是,我看這件事不妨就說出來吧!”
馬勝坡掙扎了好一陣,才道:“不行,若讓他們知道了,馨兒她們娘倆必然不保。”
胡新牛一張黝黑的臉也是瞬間千變萬化,但最後卻變得更髒,也更黑,忽然間不說話了。
洪瑤此刻想說些什麽,但已明了必是馬勝坡的家人被人威脅,馬勝坡逼不得已才為之時,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有繼續沉默下去。
馬勝忽然長歎一聲,道:“二弟,你還是藉此隱退江湖,找個隱蔽的地方安穩過下半生吧!”
胡新牛嘎聲道:“大哥,你什麽意思?”
馬勝坡道:“這一遭不論如何,我都不能活著回去,可你不同,他們並沒有要挾你什麽, 你大可就此隱退。”
胡新牛已知他的意思,忽然慘笑道:“我已知道這秘密,若是他們不見了我,不照樣還是對嫂嫂和馨兒下毒手嗎?”
馬勝坡一愣,隨即苦笑道:“看來還是連累了你。”
胡新牛忽然氣憤地大聲說:“你我兄弟肝膽相照、同舟共濟了十余年,說什麽連累不連累的。”
馬勝坡一顎,隨即大笑道:“二弟,說的好。”
胡新牛也大笑道:“這才是好兄弟嘛!”
馬勝坡忽然和胡新牛對視了一眼,隻一眼,馬勝坡突然激動起來:“二弟,決定好了沒有?”
胡新牛依然大笑道:“決定好了。”
“好,好,好,”馬勝坡連說了三個好字之後,忽然冷冷地道:“動手。”
洪瑤一驚,忙閃身後退。
她閃身之余仍沒忘記去瞧林楓,仿佛這個人已在她心裡生了根。
林楓居然動也不動,仿佛根本就沒聽到馬勝坡說那句話。
洪瑤急的想大叫:“我知道你武功不凡,可是……”
她想不下去了,因為突然發生了一件詭異的事,她瞧得驚呆了。
馬勝坡左手忽然拍在了自己的天靈蓋上,頭一歪,立馬身死。
胡新牛也用那混和泥濘和鮮血的右手擊在了自己的心臟上。
他卻並沒有死去,因為他還有話要說,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洪女俠。”
洪瑤似乎想到了什麽,忽又落下淚來,她蹣跚著走到胡新牛面前,輕泣道:“胡二俠,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