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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上三千府》第16章 不如歸去
  檀川沉默半晌,接過三千遞來的一封加急書信,卻並沒急著打開,只是笑道:“原來他叫尚雲霄啊,好名字。”

  女子將軍也沒再覆上那張面具,只是望著樓下消散的人群,也像尋常朋友一樣,嘮了起來:“是啊,名字很好,但人很傻,不然也不會要我等他回來,要知道當年的風滿樓,可不像我們腳下的地方,它還是一個官方最大的情報機構。”

  檀川笑笑,可惜他接手曙地時,沒能親眼見到這座名噪一時的風月地。

  “哦對了,今晚沒有宵禁嗎?”

  檀川皇帝愣住片刻,隨即喚來一個士兵低語了幾句,繼而對女子將軍微笑道“現在沒有了,請繼續。”

  紅燭有那麽一瞬間竟不知如何言語,原來他真的便是曙地的新皇帝,原來他一直在與她了解之前的事,但他可能早就知道。

  這時三千又急切地對著檀川交待了些什麽,檀川無奈擺擺手,卻還是沒有要打開那封信的意思。

  哪怕那封信的署名是梁濟之。

  夜影斑駁,今晚月色極美,卻也映不出那幾位身手矯捷,一躍而過的黑影。

  檀川隻當沒看見,對著眼前還想著什麽的女將軍笑了笑,“繼續講。”

  -

  那夜尚雲霄第一次進了風月地,也第一次見到了花魁。

  夜深人靜,春宵一夢,他倚案閉眼,聽她彈了一夜的琴。

  他盡量用自以為很柔和的語調道,“你,可以跟我走嗎?”

  紅燭覺得好笑,“你覺得呢?”她指了指四周訓練有素的刺客們。

  “聽聞風滿樓花魁向來守身如玉,等著她的意中人出現?”

  紅燭撥動琴弦不語。

  而後尚雲霄沒再說什麽,臨走之前卻把佩劍解下,送給了萍水相逢的花魁,還笑道,”紅燭姑娘,多謝今日為我撫琴,再過幾月我便會出征,如若運氣好,僥幸活了下來,”他憨憨地笑著,“定憑此劍來尋姑娘,還請姑娘不要忘了我尚雲霄。”

  “我會回來。”

  紅燭望著男人遠去的背影有些無語,她閱盡男人無數,這麽單純又奇怪的還真是不多見,搞什麽?一見鍾情?私定終身?

  她隻當作一個笑話地拋在了腦後,但那把閃爍著寒光的佩劍卻一直被她珍藏了好多年。

  檀川迎著風聽著她平談地講述,不禁也有些動容,倒也是個才子佳人的好話戲本子。

  不知道曙地百姓又喜不喜這般風花雪月。

  他接過一壇酒,倒了一杯遞給女子將軍,兩人便借著涼風與晚月就著傷心故事小酌。

  她喝得很隨意,並無什麽小家碧玉的架子,卻也有股氣質渾然天成,讓人看得心醉。

  “不想這場仗一打便是好幾年。”

  “他從出征時的小士兵,歸來時升成了個統領一支不大不小的部隊的將軍。”女子又喝了口酒,“......陛下,好像有人要殺你?”

  檀川隻一笑置之,“不用擔心,小魚小蝦,有些礙眼而己。”

  夢三千這個沒什麽存在感的護國將軍隻一揮手,百余遁於曙地小城夜色中的精通潛殺的鎮城軍將士便已織然出了一張天羅地網。

  隻待請君入甕,甕中捉鱉。

  “誰的人?”女將軍開口問道,把玩著那隻精巧酒盞。

  檀川斜睨了她一眼,“不是你?”

  “開什麽玩笑?你的生死與我何乾?曙國安好便好,反正我也不是真正的將軍。”

  “哦?哈哈,

那我便要三千將軍放開手腳,盡管殺光便好嘍。”  “隨意。”那女人說罷還真做了個“請君自便”的手勢。

  惹得當今曙帝哈哈大笑。

  -

  “那晚他找到了我,問我願不願意和他走,”女子也笑笑,繼而又說著當年的舊事。

  “我猶豫了。”

  “他就站在全曙地最能殺人於無形的風滿樓中央,踢翻了各色樂器,打殺了多少樂伎,提著佩劍,問我願不願意和他走。”

  女將軍也不知今晚為什麽會和這個素不相識的新皇帝吐露這麽多,隻感覺他很靠得住,甚至就和當年那個名叫尚雲霄的男人一樣,有一種特別的氣質。

  再後來,將軍尚雲霄沒能帶走她,頹廢地離去。他說他再回來便會成為一個萬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大將軍,戰功彪炳,殺人無數,能使百姓安居,而後他尚雲霄便會堂堂正地娶她進門,讓她做他名正言順的結發妻。

  紅燭那日獨自彈了一夜的琴。

  可尚雲霄永遠打著那場舊朝覆滅的戰爭,再沒回來。

  忽然檀川開口,“這不怪他……這是曙地的狗皇帝,聯合其他大國給他聯手設下的局,如今這場戰役,就記載在舊朝的最後一本史書中,”他貴為舊朝太子,自然閱過所有藏書也包括那些不為人知的醃臢事。

  “當真?”女子從驚愕中轉為盛怒,右手死死握住了佩劍的劍柄,仿佛下一刻便會有如劍出鞘一般爆發。

  檀川在努力回憶著,“當真,我用舊朝遺民的名義說出這些,當年那場流仙鎮之戰,你的心上人,對陣的是如今大初赫赫有名的天巡將軍,號稱‘邊境無敵手’的江聞勝,以及一個蠻有意思的大陳人質,叫也摩珂的朔漠男子。”

  “兩軍夾擊,尚雲霄血戰了三天三夜,全無援軍,便只是真刀實槍地血戰了三天三夜……不過最後卻沒發現他的屍體,倒是一樁怪事……”

  “他確實是個年輕的英雄,如今活著的話……”

  “三天后正是他的二十五歲生辰。”紅燭接道。

  “那個也摩珂,又是什麽來頭?”

  “他?如今早已經銷聲匿跡,不知所蹤了,不過在當年,可是被天下人認可是那‘朔漠部的小也鐸’”檀川努力回想著,一面觀察著四面八方的“來客”。

  “當時應該兩國談好了,互換人質,這什麽小也鐸在兩年之內答應為大陳打下十六座城池,至於換得了什麽,便不得而知了。”

  檀川拔劍道:“你早就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怎麽這麽淡定?”

  “猜的,你知道女人的直覺一向很準。”

  “這回把自己當成女人啦?”他看了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女子將軍一眼。

  “如若你相信我,便答應我一個條件,和夢三千一起,死都要守住這個曙地,對你來說應該不難吧?”

  “然後呢?”女子將軍見狀也戴上了面具,拿過那把從未離身的佩劍。“我來幫你查清真相,該殺的人,一個不留。“檀川神色冷峻,望向了那幾個漏網之魚。

  而遠處夢三千此刻也有些分身乏術。

  “好。”女子點點頭,“成交,太子殿下。”檀川沒去否認。

  她手中劍如同夜裡綻放的花,腳尖微微一動,便點在了這座小樓的屋簷上,劍尖泛著明月光,迎面折射向了前來的黑衣蒙面人。

  僅此一劍,身首異處,死不瞑目。

  隨後,已經算是收於檀川麾下的夏將軍“紅燭”便揚長而去。

  也僅僅電光石火之間,又有兩個其中最是輕功了得的黑衣人一前一後竟是一同落在了小樓最高處的簷下。

  檀川晃晃手中的書信,聲色平靜道:“你們,誰來說說這封信是誰給我寫的?又是誰送到的?”

  其中後面的黑衣男子默默走進,伸出空空如也的走手,想為檀川解釋信的含義。

  只不過檀川手中的劍握得更緊了,他後頸冒著冷汗,一動不動,等待著那走進的黑衣人下一步行動。

  忽地黑衣人身形一閃,右手甩出一把匕首,全力刺向檀川的整個暴露於他眼前的背部!

  檀川暗道不好,急急抽出佩劍,夢三千殺了不知多少刺客正是心急如焚往這趕來。

  檀川揮劍抵擋的同時,另一黑衣人也抽出身負的輕巧長劍毫不遲疑步步疾行,眼神狠厲向前刺去!

  這次檀川沒做任何抵擋,也來不及做任何抵擋。

  他看著離他還很遠的三千奔來,懊惱自己的大意。

  片刻後卻只看著那把長劍從身後黑衣人持匕首的右手生生穿過,隨後劃開了他的前胸,又無情地貫穿了他整個心臟,劍尖被鮮血染紅個透徹。

  拿劍的黑衣人關切地說,“公子小心。”

  檀川有些詫異與感動,靜靜借著小樓燈火,看著梁相手下親自送過來的那封書信。

  那封信表達的意思很簡潔,梁相給他鋪好一條以即郡王養子身份出使大陳的路子,要他去尋一件關乎舊朝那年真相的物件。

  也不知道梁濟之又是哪裡來的情報網,能夠讓他混進出使大陳的使團。

  他盯著信又端詳了一會,確信沒有什麽遺漏,劫後余生地抬起頭來,才看見那個摘了黑布的黑衣人仍舊恭敬地立在他的身前,腳下是那個涼透了的刺客屍體。

  “多謝救命之恩,不知老兄如何稱呼?…他們……”他又指指那個死人,“又是誰的勢力?”

  那人拿黑布擦了擦滿是鮮血的劍,“伯川公子,叫我峭寒就成,我是汗王派在懷濟先生身邊的貼身侍衛,梁老囑咐過,這一趟大陳之行你誰也不用,我來陪你走一遭。”

  “至於他,”他透著一股寒原獨有的陽剛氣息,讓檀川生發了些安全感來,“看輕功的身法路數,應該是……舊朝王都的人。”

  舊朝的王都---君臨京,如今已經是大陳的疆域。

  這就輪到檀川有些頭疼了,那地方對他來說很是不陌生,可難就難在,是如今大陳的刺客,還是原來舊朝的人士?

  他們又是如何知晚他的真實身份,並來刺殺他的?看來真正的博弈,怕遠遠不會只有明面出牌的這幾方。

  那幕後之人,又會是什麽身份?

  檀川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作罷。不過這趟大陳……他和身旁高了他半個頭卻身輕如雁的峭寒對視一眼---怕是必須要走一遭了。

  “唉,還得想想對我父親的說辭,頭疼啊頭疼......”他隨手脫去了龍袍從樓上撇下,被剛剛趕到正在努力分析樓上動態的三千穩穩接在手中。

  檀川擺擺手,隻示意他留下,不必擔心,便沒再言語太多。

  今日之事太過蹊蹺,他甚至不能確定這個峭寒是敵是友。

  於是二人這便連夜趕回了他很多時日回未曾回去的崇明府中。

  皇帝皇帝,終是不如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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