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檀川與江渚鬧翻後,大陳軍隊兩萬余人又是輪番攻城。
江渚手下本就不多的精兵便在一次次的抵抗廝殺中慢慢陣亡殆盡。
而此刻的檀川卻騎著匹快馬飛奔在前往哪個同屬百國之地的小國路途上。
此刻的他才明白,站在舊朝陣營之中,他早已是孤立無援。
如果那人肯出手助他一次,想必同勢會有些翻天覆地地的變化。
可是,他又憑什麽呢?
憑那人與他父親那點可有可無的交情?
不如且行且看。
曙地沙場馬力竭,人聲嘶,血淋漓,江渚於三日後的天明時狠下心來率千余將士與瞿青綬手下萬余士兵決戰。
來定奪曙地的歸屬。
江渚提刀砍翻許多敵軍,又換了把長槍,縱馬直奔那挪移至戰場中的小軍帳而去,口中大喝:“媽的你個小白臉倒真有些手段,小爺和你拚了!”槍鋒凌雲,近千敵將正慢慢將其攏入舞墨將軍親手為擒下他而量身定做的陣中。
“此陣名為擒龍陣,如若江少將軍能活著由此陣出去,我便不再攻打曙地!”瞿青綬命人拉開帷帳,端坐道,手中還捏著一杯熱茶,好不自在。
不知是信心百倍,還是另有圖謀。
江渚回頭望了眼所剩無幾的士兵,緊緊咬牙喊道:“一言為定!”隨後長槍如長虹貫日,頃刻闖入此殺陣之中,真有那一夫當關之勇。
“絕不食言。”那儒衫小將答。
徐玖則在這幾日裡觀了不知多少山雨。
幾百步外有一個將士偶然發現的小竹樓,可以遙遙觀見不計其數的大陳兵士,倒是個好地方。
又一般涼風刮過,這位文士左相下意識緊了緊衣領。
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而便在這暗潮湧動的三日後,檀川那一人一馬才堪堪尋到了那風景絕美的舊夢津。
以水春谷,以水煎茶,亦以此水為家。
他不禁心中微動,拘起一捧清水,仿佛還是那些年的春茶。
這位“春茶”先生,依舊這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淡泊性子,也不知當年心高氣傲的父親是怎樣和這樣的先生結識的。
古津,舊人,只不過這匹壯馬有些煞了大好的風景。
他抬眸順著津水看去,只見一隻竹筏慢慢飄來,筏上竟好似半臥著位臨江仙。
中年人仙風道骨,長髯飄飄,竹竿擊起三尺浪,落入湖中候春茶。
“這世間喲,誰言人生似水豈無涯?”
浮雲吹作雪,世味煮成茶。(語自白落梅《臨江仙》)
檀川停馬作揖,問候了句“春茶先生好”。
“姓檀是吧,來來,把馬留那就成,上竹筏來。”那中年先生熱情招呼。
檀川應答,輕手輕腳邁上了小筏上,心情五味雜陳。
春茶先生又言:“小子,何故如此憂心,難看死了……我認識一位故人,他生前煩我不夠,死後還非讓我欠他一個人情。”
“我於這世間無甚幸掛,卻唯獨欠他一杯茶……當時的他,還是舊朝的太子殿下,”春茶先生閉眼碎碎念,絲毫不給檀川一個闡明來意的機會。
“聽說我和他喝下那壺他這個尊貴太子親手煮的茶後,他隔了幾日便繼位成了皇帝,真是世事難料啊——”
“再後來他做他的皇帝,我飲我的好茶,卻始終寡淡無味,當然怕是我多情惱了,可憐我二人神交這麽多年,真是再想嘗嘗那年那杯春茶啊,
那才是人間至味,比這一湖清水,都要甘洌......於是我在舊朝覆滅之前,便帶著舊夢津水,峽山葉茶去那個王朝見了他,當然還見到了他身旁那個虎頭虎腦的小子。” 檀川再要言語,卻被他伸手拉住,”我不必,也不願知道你是誰,我所回憶的也只是我回憶裡的故人罷了。”
“無需多言。”
“多少年了,竟是經此一別,山高水長啊。”中年人似在感歎。
小竹筏撥開水路,如開天幕,一陣晃蕩,終於停在了一個小小城鎮前。
“去我廬中,飲過一杯茶,便告辭吧......該講的我都講完了,之後的事便都與我無關。”
檀川想言語又不知如何開口,隻得跟他前去。
他看也不看眼前仿舊朝樣式的小巧茶盞,仰頭一飲而盡,便欲告辭。他猜到了這段交情無甚大用,還於此礙眼幹什麽?
誰料檀川剛欲起身,忽地掩嘴苦笑起來,一大口把茶水咽下,竟慢慢用舌尖頂出了一枚小巧古樸的虎符。
“真是好一杯回甘清洌的春茶!“檀川欣然歎道,好似柳暗花明。
春茶先生點點頭,示意身後不知由何處出現的赤膊年輕人送客出小鎮。
“三千哪,你送小檀回去吧,”春茶先生又招呼年輕人附耳過來,“這之後便別回來了, 給我護住他,死也得護住!聽到沒了?”那位被叫作三千的男子眼泛震驚,隨即卻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春茶先生目送他們融進山水間,在那之後,便是江湖,便是人間。
他們這一代人,也要在這百態之中不斷成長。
比如檀川,比如五螭,比如雙驍,哪個又會是池中物?
他不會看錯人的,無論是他父親還是他,春茶先生大笑遠去。
檀川則來時一人一馬,去時多了個作伴之人,還多出一個未曾敢奢望的虎符,他心情很是不錯。
只聽三千行至津畔忽借符高歌一曲,漫山遍野盡是雄渾高亢之聲。
檀川嘴裡嘀咕咕,“哪裡來的虎豹豺狼?”
三千瞟他一眼,傲嬌說道,“小小鎮城軍,他們唱的可都是些舊朝民歌。”
檀川下意識應了一聲,過了片刻才覺不對,驚到失聲,許久後才沙啞道:“你說的...是...是舊朝覆滅後便突然消失的鎮...鎮城軍?!”
三千像看傻子一樣,極小幅度地點了個頭,片刻後又補充說,“應該說還有一部分是當年那些前輩的後嗣。”
而夢三千自然是現今鎮域軍的統帥。
檀川扇了自己一巴掌,才稍稍從狂喜與震驚中反應過來。
這春茶先生可就為了舊朝,為了知己背負了太多了。
檀川遙遙一拜,以表敬重。
而後請三千命眾將士火速發兵,進軍曙地。
他如今改主意了,為何定曙兩地,只能落入兩個巨擘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