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一輩子最怕什麽,最怕沒有意義,得不到正面的反饋。至少在時光這些年面對的人裡,沒有任何一個逃脫這個道理。
一個人去做一件事,如果很順利,便會歡天喜地的慶祝;如果有人阻礙,他可以安慰自己在反抗,可如果那個阻礙自己的人說服了自己,讓自己相信從反抗中得不到任何慰藉,那便是世上最可怕的事情。
黃景輝此時便是這樣的心情,因為他忽然發現時光說得很對,確實是呂放先要殺人的。對於他們這些凡人而言,律法籠罩在他們頭頂之上,可修行者遊歷在世俗規矩之外,當律法只能定他們罪,卻無法給出相應的懲罰,那麽“律法”這兩個字就成了天大的笑話,便只能選擇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想通這個道理的他,突然間就明白過來,自己剛剛的指責毫無道理,毫無意義。自己那看似臨死前對於高高在上的修行者的指責,那一點反抗意味,突然就變成了死鴨子嘴硬。
對於已經接受事實的他來說,死已經不是最可怕的事情了,“終究是自己該死”,才是最令人心寒絕望的結果。
多年前有人便與時光說過,修行者有道心,凡人其實也有,尤其是身居高位的凡人。
於是,黃景輝渾身顫抖,胸口起伏,腹中翻湧,氣血直衝頭頂。
“噗……”鮮血與酸水一同從他口中噴出,熏得大堂一陣惡臭。
李戎微微蹙眉,不是因為這股難聞的氣味,而是看到一個人被逼到如此境地,便隱隱有些不忍。
真的罪至如此嗎?李戎心中剛冒出這樣的想法,又想起從前時光所作所為,不禁為他編了一個“理由”:如果黃景輝一開始便認錯,又怎麽會受此誅心之苦?一個人犯錯不是絕無後路,也不是絕不被原諒,但是既想佔便宜又想佔道理,總歸該比隻佔便宜多付出些代價。
他能這麽想,顧戰文卻不會為時光開脫。他看著臉色比堪比素白布匹的黃景輝,腦海中不禁想問一問,若是讓時光掌管這片天地,真的會比修行者強嗎?一個如此冷酷無情的世界,與餓死千萬人的世界相比,到底孰好孰壞?
那些公子哥不斷向後退,身體已經抵在門板之上,卻怎麽也不敢轉身衝出門外。
大堂中人神態各異,這些神情落在時光眼中,他挑挑眉笑道:“有的人終究是將黃大人的遭遇投射到自己的感受上來了啊。”
沒有幾人能聽明白這句有些莫名奇妙的話,但顧戰文卻很清楚,時光這是在提醒自己。
他忽然想到了十一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翻天之戰,時光不站在修行者那一方,也不站在十一國廟堂那一方,他只在乎那些將士和百姓的身死。
對於廟堂之上,那是一片冷酷無情的世界,可對於百姓而言,那才是有血有肉的大好人間。
他想不明白,時光這樣一個本該站在雲端之上的大人物而言,究竟為什麽還要站在地上,踩在泥裡?
如果李戎能讀到他的心聲,一定會嗤笑他沒聽過一句話:你們遠遠低估了那些百姓的作用。
大堂就在這種詭異的情形中持續了十三個呼吸,時光道:“這些事便交給伏碑大人來處理吧,一月之後,赤霄宗便會發現拍下來的修行者死在世俗,到時候我會準備好對策的。”
伏碑不願意多說什麽,他想不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會給天下百姓帶來多大的災難,所以他要逃避。
“時光大人饒命啊!”蘇養亦發現自己忽然能動了,卻想到自己師尊便是這個時候死的,於是更加惶恐磕頭。
“嗤!”
只是他頭還沒落地,便覺全身一僵,額頭一涼。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這人竟然憑空多了一隻眼睛,一隻直噴鮮血的眼睛。
對於不想辯解什麽的人,時光也不會故意去折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