閹茂國渝上城中，無數百姓紛紛捂住雙耳，走出屋子，向空中張望。

　　空中不時傳下來的震天巨響，震得整個閹茂的人都無法安生。

　　只有皇帝，伏碑大人知道怎麽回事，那些剛剛被罷黜的神將隱隱覺得，他們被迫成為叛軍就是為今天之後的日子所準備的。

　　晌午時分，日頭藏進邪遮身後，天地間開始變得昏暗不堪。

　　邪遮之下，有兩道光撞擊追逐，從閹茂最東邊的渝上城，又瞬間來到最西邊的無為城。

　　片刻之後，這兩道身影又同時離開閹茂國上空，出現在天下最南邊的淺薄之地，然後又再次出現在最北方的淺薄之地。

　　如此往複數十次，兩人終於慢了下來，其中一位身著藍色衣襟素白道袍的中年修士笑盈盈地盯著對方的臉，似是發現了什麽頂有趣的事情。

　　他可是現任落筆觀觀主兩忘，近乎掌握了整座天下走向的無二強者，竟然會看不透眼前之人身上罩著的劍氣，竟然擺不脫這個神秘的修行者。

　　“我應該見過你，”兩忘站在赤奮若國舊址的雪山之巔，素白道袍與腳下的白雪融為一體。

　　天地昏暗，東西南北極遠處的星光灑在這片雪地上，襯得周圍的枯木山石閃閃發亮，此景此時可能是天下間最美的地方。

　　只是這一切在這中年道人的絕世風姿映襯下，都顯得有些樸素。他笑道:“有你這種本事的修士不多，無論是活著的人還是死去多年的傳說。”

　　“你說得話還是如此……沒有意義。”時光就站在兩忘五尺近前，看著對方那張臉，想到的是父母雙親。便是因為這個人，因為自己“可能”成為他的絆腳石，就差點和父母永世相隔。

　　“哈哈……”兩忘輕聲一笑，扳著手指頭數著，“如果近來有修行者實力精進至此，那個人一定是張三，不過他現在正在困頓國界劍那裡。”

　　“時光?也不會，他算是死於天道之手，斷無逃脫可能。”

　　“舞靈光?也不可能，十二柄界劍還安穩地插在十二國的土地上，哪怕她不知用什麽方法重新修成無待境，也無法從另外一個世界來到這裡。”

　　“還有誰，讓我想想……”兩忘彈彈手指，自顧自低頭道:“你是老劍主?”

　　他緩緩抬頭，眼睛微眯，“你不是化作一道劍魄了嗎?堂堂劍主竟然放棄劍心，奪了一具年輕身體?”

　　天下間沒有人知道劍主已經不存在，他也從來沒有和別人講過劍閣被他控制的具體原因。

　　當年如果不是老劍主沉迷於界劍無法自拔，道心迷走實力大損，他根本沒有機會贏老劍主。

　　從那以後，他徹底知道了這座天下所有秘密，才成為實力高出其他聖人一大截的特殊存在。

　　只是老劍主並沒有真正消散於天地間，兩忘雖然知道，但也找不到那遊蕩的劍魄，這才會懷疑時光是老劍主。

　　“誰說你是計謀天下第一，真是貽笑大方，”時光哈哈大笑，“我若是老劍主，又怎麽會令劍閣陷入如此險境?”

　　兩忘不說話了，沒有其他情緒，只是現在話題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正常來說，到了他們這個境界，既然已經見面，那就互報姓名，根本不需遮遮掩掩。

　　可時光偏不，他這樣的回答，令這個問題進入了一種猜疑鏈。答案徹底隱藏在“我知道你猜到我撒謊，所以我說的是實話”這樣的無盡猜疑當中。

　　時光之所以不能暴露身份，

是因為對方了解自己，自己卻不了解對方。所以凡是和自己一起謀劃過的人，都被掩藏在道韻之下，什麽話什麽意圖都傳不出去。　　要知道真相，只有落筆觀的問心之法。

　　兩忘微微搖頭，無聲地笑了笑，伸出左手。

　　一片雪花從雪地裡向上飄起，就像是它落下時一般自然，飄逸。

　　接著第二片，第三片……第十片……千千萬萬片雪花盡數起舞，整座雪山開始露出山體，原本雪白的表面開始變得一片漆黑。

　　雪在半空中無聲無息的凝集，看起來既令人感到恍惚，又令人心生敬畏。

　　最後，一片三丈見方，光滑如鏡的冰晶矗立在二人面前。

　　它更像是一本書，一本裝載了數十萬年歷史的書。

　　“昔時境……”時光默念一句，知道只要被拖進昔時境，自己的前塵過往便會全部出現在觀主識海之中。

　　冰晶極薄，兩人都能透過它看到對方。

　　時光並指，點點星光自指尖灑出。這些噴薄而出，罩在冰晶之上的星光，似乎也是一座天下。

　　忽然，冰晶中的畫面開始清晰起來，一幅幅不為人知的畫面開始展現。

　　最初，無數修士將這座天下從不知多遠的地星搬來，然後一分為二。那些罪大惡極卻又極難殺死的修行者被留在反界，其他人則留在作噩國。

　　後來反界的修行者殺進作噩，兩方同歸於盡，各方所剩無幾。

　　那是這座天下第一次差點消亡的時期，兩方這才決定用界劍將兩界徹底隔離，永久休戰。

　　成千上萬年之後，普通人誕生了，時代開始朝著各個方向演變。

　　時光從冰晶裡看到了沒有皇帝存在的社會， 甚至表面上看起來人人平等的社會，只是它們存在的時間都極其短暫。

　　最令他震驚的是，曾經竟然有人發明了一些工具，能夠極大代替人力的工具，那時候的生產力極速提升，人間前所未有的富足。

　　只是不到十年，有修行者觸碰淺薄之地，天下驚現七大神獸。

　　神獸入世，徹底焚毀了還沒有達到的先進機械文明社會。

　　就像是上天對人類的行為感到震怒，而降下懲罰一般，七大神獸在世間為禍蒼生不知多少萬年，人類的信仰之力終於請出神碑，收服六大神獸，鎮壓蜚於大荒落地下。

　　這是天下第二次差點覆滅的時期。

　　再之後的天下格局各有奇異變化，不過都比不上神獸惑亂的年代。

　　近千年，修行者利用普通人，將整體實力提升到勝過這座天下剛搬來時的遠古時期，甚至有修行者已經破開了淺薄之地。

　　修行者即將再次開戰，時光覺得這是第三次。

　　滄海桑田，沒有任何一個修行者或是普通人，能夠在這無盡歲月中留下名字。

　　但似乎站在冰晶兩側的大修行者都覺著，這一次將有所不同，他們兩個都會在漫長歷史中留下姓名。

　　歷史很長，其實只是一閃而過，在這一瞬間，時光的道心紋絲不動。他十年都在一片混沌中獨自恢復修為，自然不會在這種問心之法中產生任何恍惚。

　　兩忘點點頭，“不錯。”他心念一動，冰晶化作一柄三尺長劍，落筆觀的劍，直指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