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忘說著伸出兩隻手指向清水府眾人,那也是兩隻完美的手,“讓一群人愈發心高氣傲,愈發覺得比另一類人強大,到頭來發現自己的強大就是另一類人賜予的,這真是有趣極了。”
唐印己的鼻翼抽搐,眉眼顫動,整張臉幾乎都要扭曲起來,她的周身元氣躁動,吹得衣衫獵獵作響。
她瞳仁劇烈晃動地盯著兩忘三息,終於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嘔吐物摻雜著鮮血散落空中,揚起一陣惡臭。
緊接著,她的烏黑長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皺紋一瞬間攀上了原本光滑的臉頰。
一個風韻猶存的美人,短短三息的時間便變得骨瘦如柴,道心的破碎,使得她的境界一落千丈,直接墮至未初。她腳下的雲架潰散,直直向地面墜去。
與她一同下墜的還有三人,皆是曾經的無岸境盡大修行者。
而其他女修的面色同樣難看到了極點。
曾經事事都要與男子一爭高下的清水府女修,在認清都是男子給予他們的幻象之後,終於失去了以往的傲氣,被打落塵埃。
向南隻覺頭皮都要炸開了,看向壹凡的時候也從對方的眼神裡讀到了驚懼。
看著這詭異至極的畫面,再看看那位長相英俊的中年道人,眾多修行者渾身直冒冷汗,這是他們一生中所見過最恐怖的修行者!
修行者們從神魂到肉身都在劇烈顫抖,他們看著一直是活在傳說中的觀主,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契機!
一種隨時能將他們變成布偶的契機,只要他想。
時光聽著兩忘輕描淡寫地略過五十年前的往事,卻能感受到這平靜的講述背後藏著何等睥睨天下的傲然。
五十年前,那時候白曉可能才消失不久,兩忘也就剛剛成聖而已,竟然就能悄無聲息地將一宗至聖逼至消逝!
清水府沒有人顧及墜落地面的四位聖卿,見過兩忘的大修行者只剩下杜姝一人,她面無血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舞靈光聖人何在?”
“放心,她沒死,”兩忘笑道:“只不過這世上除了我恐怕再也沒有人能夠見到她了。”他說這話時,眼光瞟過時光,仿佛不是說給杜姝聽的。
“好了,以後你們還是不可一世的清水府,我還是可以護你們周全的清水聖人,”兩忘看了一眼地上的四名聖卿,嘁了一聲,“難堪大用。”語氣就像是教書先生在訓斥學子。
修行者們不再去看清水府女修的淒慘模樣,雖說道心被毀是修行者天大的事,可一旦挺過來,有觀主這種至高境界的修士做府主,她們還有什麽不開心的。
忽然,聶風霜從衍天道的雲架之上走了出來,從空中一直向下走,直到距離兩忘三尺遠才停下來。
眾目睽睽之下,在張三的注視之下,他看著這個多年模樣未變的養父,用冰冷到極致的聲音說道:“聖上!”
“小霜啊……”
“你當年真的只是為了戲耍,便設計將我兄妹二人卷入那場糾紛之中?”聶風霜開門見山,直接打斷兩忘的話。別人或許怕兩忘,但聶風霜只有仇恨和憤怒,一切負面的情緒膨脹到了極致都會變成憤怒,而他此時正是憤怒到了極致。
他這一句話,頓時引起一片騷動。修行者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幾步,似是離觀主遠一點便會更安全一點。
“我設計?”兩忘沒有在乎聶風霜的態度,摸了摸鼻子笑道:“你相信方世說的話?”
聶風霜絕不會忘記,
當初方世在天山腳下當著天下宗門修士的面,親口承認觀主曾經失言,說出了是他故意坑害落月與自己。 如今見兩忘否認,聶風霜眉頭緊皺,“什麽意思?”
聶雪在高空上有些焦急,她也想落到地面,只是落月並不想讓她離觀主太近。
兩忘嗝兒嗝兒一樂,說道:“方世說的話確實是我告訴他的,不過我並沒有說真話。”
“他說那三名衍天道修士在天下第一樓對落月出手,是因為我在萬裡之外操縱人心,可事實上,當時我什麽也沒乾。”
此事發生在二十年前,當時張三自然知道自己的宗門隕落了八名大修行者,不過他根本不在意,如今可能知道當初的真相,反倒升起了一絲好奇。
“你未曾操縱他們,他們會愚蠢狂妄到對落月出手嗎?”聶風霜的聲音愈發冰冷。
兩忘攤了攤手,眼神意味深長地瞟過肖霄和雷鳴,笑道:“小霜啊,你是時光的師尊,這幾年你所見過的,因妒而心智盡失的人還少嗎?”
不等聶風霜回應,他接著道:“那是在更早以前了,張三聖人還未踏足世外之地時,我便在協洽國遇見了那三名對落月出手的修行者,那時候他們才是觀山境而已。”
兩忘伸出一根小拇指,“以他們的天賦,此生也就只能止步於撥雲境了。我一眼便看出來他們都是道心不定,嫉賢妒能之輩,而且壽命就只剩下七千七百八十三天,我便幫他們提高了很多的天賦啊。”
聽到這裡,聶風霜已經隱隱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臉色越來越蒼白。
高空中的聶雪神情也越來越古怪。
“然後就到了二十年前天下第一樓鬥陣,我看到了小雪桃花運勢大開,小霜你嘛似乎就不是那麽走運,總之我就把你們兩個都派出去了。”
兩忘露出有些欣慰甚至帶點得意的笑容:“你看,我連未來境都沒有畫出來,也沒有專門針對誰,只是這些因我改變的人都湊在一起,就很自然的產生了這樣的結果,你怎麽會覺得是我設計害你呢?”
“呼……呼……”聶風霜的呼吸聲變得很粗重,臉色難看至極,迅速反駁道:“你放什麽屁,那你為什麽要將我兄妹二人趕出衍天道,又為什麽要告訴方世那些話!”
兩忘的嘴角翹得更高,“跟你有關系嗎?我和方世說什麽也只是給我自己添了樂趣。他非要說出去,你們還偏偏信,我除了能找個樂兒,你能怪到我身上嗎?趕出衍天道就更怨不得我了,你們無故惹了霸道的衍天道,我身為一宗之主怎麽就不能把你們逐出山門了?”
聶風霜額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並不是很佔理, 如果真是這樣,他這二十年的恨意到底應該放在哪裡?
他周身的元氣開始不穩,語氣也比之前軟了許多,“天下誰不知道,你根本不懼衍天道。”
很多修行者連忙低下頭,生怕這事要他們表態。
時光忽然看到兩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聽見他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這一點你真得和你那便宜弟子時光好好學學道理,我不怕麻煩不代表那不是個麻煩,你們惹了事我不替你兜著乃是天經地義。你兄妹二人五六歲的時候在世俗間要飯,我接你們回來還親授你們修行。怎麽,我不庇護你了便是罪過嗎?”
這個時候,聶風霜的呼吸反倒弱了下去,頗有一種上氣不接下氣的意味,身姿也不如方才挺拔,玄青道袍不再飄蕩。
過了三息,聶風霜抬頭,眸中盡是疲憊,“你說的不錯,可你有未來境,你能夠看到我們去天下第一樓的後果,況且那些巧合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兩忘笑笑,向前跨了一步。
呼的一聲,各宗各門的雲架竟呈現潰散之勢,自亂陣腳。
“我確實能看到你們的未來,這天下無數人的將來我都能看清楚,難道我都要去管上一管?”兩忘止住腳步,距離聶風霜只有兩步之遙。
“我這一腳沒有動用任何修為,但我能看到這一腳會影響在場諸位,他們又會影響其他人,層層遞進,我能看到很多凡人因此家破人亡。那我還要不要走路了?”
說到這裡,兩忘轉頭看向時光:“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