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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夢大唐》序3 昊天宮,承其夢
千鈞雷齏般巨大轟鳴,響徹九州大地,黎明時分,驚起無數尋夢人。西邊天頂,七彩虹華橫貫碧霄,五色霞霓直衝穹廬,光芒流溢,隱隱化作劍形,破空而上。  這一日,宇內震動,舉世大嘩。紫金山天文台等十余權威機構於第一時間聯手發布觀測報告,指出這千年一見的壯麗極光乃是產生於西域昆侖一帶。然不到片刻,此文就遍受國外專家和媒體的指摘,異口同聲說所謂的“極光”現象根本子虛烏有。一時互聯網上爭論聲此起彼伏,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親眼目睹者自是極力渲染,口沫橫飛,一副老子當時就在近旁的模樣,未嘗得見者卻旁征博引,翻經挖典,舉出種種例證駁斥其可能性及可信性。就當這全人類盡皆卷入其中的辯論會如火如荼時,又有多事者爆出猛料,聲稱三日前子時分,親見天狼巽閃於楚地東南坼,且紅光耀眼,竟有色變之象。於是,短短一日過去,天文星象就成最炙手可熱的話題,許多擱置好些時日的計劃安排,紛紛提上前台,其中就包括太陽系的重新劃分、冥王星的歸屬方案等。2006,毋庸置疑是一天文學之年。

  而那絕不尋常的一天,恰為當年6月3日,農歷五月初八。

  ※ ※ ※

  “你的心性,確有些似我。”耳旁猶自縈繞那記語重心長,手中黃金巨劍輕抖,將一片火體冰核的星團分成兩半,我表情沉靜,眉間微露黯色。

  這一切,要從何時算起?閶闔門外,初睹儀容的震撼;汨羅江上,聆聽《招魂》的觸動;抑或十載之前,吟誦“帝高陽之苗裔”的那聲生澀,迷離目光中閃爍的憧憬。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這是您之意,亦是我之意。為了尋求心底那片真義,即使永世沉淪,又有何不可,又有何不舍。

  手中軒轅劍破入虛空,生生切出一道口來,伴隨天地日月的四方拉扯,一條直通上界的“虛空之路”蔚然呈現。在那無所不至的虛無之風裡,我的靈魂似受利刃交煎,神志漸趨恍然,就如深陷無邊夢境。

  虛空夢皆斷,歆唏安能禁?

  ※ ※ ※

  恍若一夢,杳歷百世。

  昆侖增城,承軒殿,一男子峨冠博帶,秀面俊顏,正於殿心俯首。

  “昔少昊青陽叔父掌政,朝綱不振,良政不修,行事多循一己好惡,嘉寵羽禽,疏離賢臣,以致民心漸失,先有三苗叛亂,後有九黎轍覆,兵禍連年,國無寧日。余雖志淺才疏,繼位以來,無時不以前代積弊為鑒,竟歲兢業,不敢有一日失德。削徭賦,濟荒災,親事耕織,勸課農桑,十年裡物阜民豐,萬裡不饑。對苗俚夷黔,我亦同以國民視之,未嘗有怠慢處。然如此茂德,仍有共工不服所治,率兵甲十萬揮戈中土。其緣若何,太帝軒轅在上,請有以賜教!”

  悠然一聲輕歎,宛若九天仙籟。

  “高陽吾孫,爾之茂行修德,吾早有耳聞,心中甚以為慰。然爾須知,治理天下者,德故其所需,力亦不可缺。昔涿鹿一戰,吾若心懷仁厚,網開一面,蚩尤為禍,至今或仍未止。如今,吾將軒轅劍賜爾,此劍蘊含無上神力,人鬼難當,若憑之親斬敵魁,則共工之亂,不日可解。”

  “此理,我早明白。可它悖於德行,誠非我心所欲,故遲遲未下決斷。”

  “唉,爾可知,德之為物,有時不可執著太甚……”

  數日後,共工部與華夏部決戰昆侖之麓。共工勇猛無倫,手下士卒悍不畏死,

又有水怪山精相助,甫一交戰,便顯優勢,然當雙方難解難分時,高陽氏手持黃金巨劍,中分若水,凌波而下,劍氣所指,六軍辟易,敵眾頓時潰敗。共工身中數劍,卻因對手殺意不堅,尚存一息,惱羞成怒下,竟以頭撞不周山,天柱崩折,天河倒灌,引來洪水漫世,經年不息。顓頊一代,德政終未能就。  德之為物,確不可過分執著。

  ※ ※ ※

  恍若一夢,杳歷百世。

  蒼梧九嶷,重華殿,一男子敷衽張裾,青衫襲地,正於殿心長跪。

  “昔伊尹放舟日下,而成湯能識之;呂望垂釣渭南,而文王能舉之;傅說操築傅岩,武丁猶用而不疑;寧戚謳歌道左,齊桓一見而以輔。而余出身望族,懷瑾握瑜,一心報國,礪志安民,卻既不能得信於君上,又不能見諒於黨人,‘何瓊佩之偃蹇兮,眾B然而蔽之’,世道不公,時俗流從,莫過於斯!其緣若何,舜帝先靈有知,請有以賜教!”

  脈然一聲低詠,有如幽冥魅訴。

  “忠不必用,賢不必以,古已有來。伍員逢殃,比乾菹醢,箕子佯狂,彭鹹投水,此皆臣不逢君,生不逢時者。屈平,汝既不得用於此,何不遠逝而去之?何所獨無芳草,爾何懷乎故宇?昆侖若水,是汝之鄉,汝可遠集而無止,聊浮遊以逍遙,豈不勝於苦守此土,空待鵜_之鳴焉?”

  “此理,我早明白。然故國山川,楚地河澤,實乃生我養我之土,遽去而舍之,其情誠何以堪?”

  “唉,汝可知,情之為物,有時不可執著太甚……”

  不期年,秦白起攻楚拔郢,設為南郡,一時間楚地哀鴻遍野,道無生民,屈原本待再上昆侖,然回頭一顧,只見故國遭難,昔人蒙摧,頓時“仆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感傷之下,竟赴身汨羅之水。屈原一生,情懷終未能系。

  情之為物,確不可過分執著。

  ※ ※ ※

  眼前撩起一陣朦朧,時而淡若輕煙,回頭又積如濃雲。模糊的人影上下跳動,在閃爍星光裡明滅不定,陡然一花,竟拉作一條長線,千絲萬縷地系在心頭,我心就如木偶,完全不由自主地隨繩而舞,恣意宣泄的情懷傾灑在萬古虛空裡,刻下幾許淚跡。

  恍若一夢,終有醒時。

  揮去眼中最後一抹殘紅,強自凝集目光,向周圍少顧,只見遍地寶璐琉璃、玉珥琳琅,就似天堂仙境。

  “這……是何處?”我艱難發出一聲低喚,心念還未從方才那幾場幻夢中恢復。

  “昊天宮,太一聖殿。屈慎之,兩千年後,你終還是來了!”

  “昊天宮,虛空之路……”胸內又一陣撕心之痛,好半晌,我才將思緒拉回到刻下,也漸漸憶起前時所歷。循聲望去,除了交相輝映之珠玉葳蕤,卻並無半個人影。

  “閣下是誰?怎知我會來此?”我問向身前暗昧。

  “並非我知,而是它知。”霎時,整座殿裡忽起隆隆之聲,天搖地動似的。仰頭急顧,只見殿頂竟慢慢分成兩側,柔麗的星光漫灑而下,原來昊天宮上,已是蒼穹。

  一道熟悉的暗紅色芒帶靜靜在我臉上一觸,引得我目光一滯。轉眼間,星空飛速旋轉,如同無窮像素光點,勾勒組合出一幕幕電影般的畫面。

  前世今生,星移物換,恍若一夢。虛幻和真實,相隔隻一線間。

  無邊遙遠的地方,傳來聲聲呼喚,初時其音尚低,如同嬰囈蚊呲,不留於耳。然而在不知不覺中,它始終在鍥而不舍地向上攀爬,無休無止,到得後來,竟將宇宙中旁的聲音完全掩過,直鑽入耳,回蕩於心。我似又回到了汨羅岸,回到了昆侖麓,回到了那毫無猶疑,執著向前的時刻。

  不知何時,我已弓身膝立,怔怔望向頭頂那重會於一的虛空,五彩光華融合成鏡面平整,包容寰宇。

  昆侖若水鏡,原來,我一直的追尋。

  ※ ※ ※

  “昔共工敗於顓頊,頭撞不周,天傾地陷,洪荒渺渺,十年不息。顓頊為拯萬民於苦難,乃采昆侖翠玉碧石,起若水精金良銅,熔煉數十晝夜,磨礪日久,窮度自身真元靈氣,三年而成一鏡,是為上古十神器之一,名曰‘昆侖若水鏡’。此鏡隱蘊時空法則,結界之內,一切光陰流轉,時空變換,盡皆彰顯其上。若持鏡者靈髓足夠,甚至可引起空間皸裂、時間扭曲,過去未來,暢所欲遊。鏡成之日,顓頊為激發自身水德潛質,不惜溘身若水之源,一縷生魂,與昆侖鏡融為一體,終於引起光陰倒轉,上古天神女媧降臨,采石補天,水患遂解。太帝憐其善心,特許其魂魄通過虛空之陣,化為天狼之星,永耀於世。”

  幽昧中的那片聲音,一如以往平靜,然而,卻絲毫不減我內心的震撼。天狼星、顓頊帝、昆侖鏡,竟有這一段悱惻的往事,怪不得,每當我望向天狼,總會有股莫名的哀傷湧上心頭,就如昔時聆聽汨羅水波。

  昆侖若水鏡……我再次將目光投向半晌前從殿頂緩緩降下的古鏡,此時它的光華早斂,隨意一顧,根本看不出有何特別之處,充其量不過一面規格稍大的銅鏡。隻有摒除腦中雜念,靜靜冥思時,才會發覺心底一個輪廓慢慢浮現,一刻清晰過一刻。

  它果真在呼喚我,或者說,我的心在不知不覺受它誘引。在若水岸旁如是,在昆侖山麓亦如是。難道說,它竟是我心中那執念的根由?

  “並不是昆侖鏡在喚你,”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念頭,“而是,你本承載著昆侖鏡的精魄!”

  “我承載著昆侖鏡的精魄?!此語何解?”我終於禁不住面色稍變,語音也開始微微發顫。

  “人間五器,琴金鼎木,鏡水印火。想當日,顓頊融身若水,盡數逼出體內所蘊水德潛靈,激起昆侖鏡的共鳴,陣法運轉,二者合而為一,無分彼此,才引起光陰倒流。然而,顓頊臨死之時,仍牽掛著仁德之世,心中一念未泯,導致極小一點昆侖鏡精魄外泄,飄蕩於紅塵世間。這點孤魂雖然力量微乎其微,但卻是昆侖鏡同顓頊魂魄融合的樞紐所在,一系執念,隻想回歸本源,於是潛藏顓頊後人體內,隨之傳承,采天地之氣,浴日月之華,每歷百世修煉有成,便會複蘇現世,不知不覺中影響所附身體的言行,以求一個或可出現的契機。屈慎之,你是顓頊的二百世孫,恰好是目下昆侖精魄的承載者。”

  隨著他話語暫歇,昆侖鏡倏然溢出異彩,刹那時照得殿宇如同白晝。刺目強光映在我眼上,卻絲毫不起逼人之感,仿如清風拂面,輕撫慢觸。

  我顫巍巍伸出一手,沾上鏡中模糊人形,似是自己,又似不是。一股激流澎湃湧出,沿臂而上,在我毫無準備之下便直穿胸臆,蕩於心懷。

  數千年記憶紛至遝來,風霜雨露,嚴寒酷暑,漂淪寥落,漫無依托,“回歸”是“它”所願,又豈不是“我”所盼?

  “我該怎樣做?”一字一頓,鏗鏘聲如同斬釘截鐵。

  殿內空間忽然裂開一角,一個蒼髯白發的期頤老者從虛空中踏出,他身穿杏黃道袍,肩插青玉竹節鞭,雄軀九尺,仰望如山。他默然走到我身旁,無聲無息,然而直到他睜開如電明眸,對我撚須微笑時,我方覺察剛才發生的一切,仿佛之前的時間僅是一片虛無。

  “很簡單,你只需保持心中空靈,旁的儀式,我會替你完成。隻不過……”說到這裡,他的話語漸漸沉重,“隻不過,你確然決定回歸?”

  “難道,回歸有甚不妥處?”我聽出話中蹊蹺,原本被奪之神志也開始複蘇。“對了,據閣下所言,似乎在我之前,還應有一世昆侖魂魄托身之人,他是誰?他……為何沒有回歸?”

  那人漫無表情的臉,此時竟現傷懷之色,落寞回道:“那個人,是你祖先,名叫屈原。”

  屈原,果然。

  ※ ※ ※

  “高陽顓頊一脈,傳承百世,而生屈原。屈原身懷昆侖鏡至靈,一識一見,均遠非常人可及,故被人視為異類,鬱鬱而不得志。屈原於蒼梧求教舜帝陵寢,得知自己獨特身世,於是二上昆侖,先為考證,再為回歸。可是,當他正要登上虛空之路時,忽然回首反顧,投水汨羅,前生修行,棄如敝履。也由此,昆侖精魄才會再度遊離,又歷千年,至於汝身。”

  “因為他心中,還有放不下的執念!而這,也是先前我問你是否決定的原因。”

  “同昆侖若水鏡融合後,你將獲得不朽之命,永存之身,有心修為,更可直升天庭,位列仙班。然而,回歸之刻,同時也會抹去你靈魂中傳自高陽的那絲屬於凡人的執念,此後,你或會覺得,紅塵世上,再無值得留戀之物,再無值得堅持之事,再無,值得執著之心……”

  “如何抉擇,全看汝意!”

  此語一出,我如同石像冰雕,半晌靜默無言。

  老者凝視我臉,緩緩念道:“莫不是,你心中仍有疑慮?那好,請看――”

  猛然一聲尖銳鏘鳴,從我醒時就一直平躺地上的軒轅劍飛天而起,劃出一道亮弧,被他握住劍柄,一刻不待地順勢就向我劈來,電光火石,我甚至連反應的念頭都沒起,刃已及身。

  同一時間,昆侖鏡上,五彩霞光又現,織成一張光網,將我籠罩在內。那劍揮至我面前半寸,竟似受到巨力隔阻,硬生生地止住。一滴冷汗自我額上淌下,沿劍身滑落塵埃。

  “靈山氣罩,明鏡絕壁。這便是昆侖鏡的威能,結界之內,非眾神之力莫能傷你,更不用說這把窮度虛空,力量盡失的軒轅劍了。”老者稍寬眉梢,輕松說道:“融合之後,結界范圍將比現在大上千百倍,別說縱橫人間,就是天界神佛,能攻破它的也是屈指可數。”

  我不答,仍是怔怔地望著鏡面,思慮起伏波蕩,幾如瀚海騰潮。

  從何時起,我竟變得如此猶豫,如此狐疑了?回歸本源,不是我一貫的期盼麽?難道說,經歷人間數百世輪回,我竟不知不覺被人心所同化,也染上了凡人的性格?當初那一往直前的執著,又去哪了?

  等等,執著,這執著,不也是凡人的性格嗎?回歸之後,我會失去心中的執念,那豈不是說,我原來的堅持,竟全錯了?

  我,到底是誰……

  心中忽又翻起滔天巨浪,漸漸化作無數人形,有的可辨,有的不可辨。從中我依稀認出顓頊高陽帝、屈原,以及――

  父親。

  “慎之,你要記住,人生在世,一切皆可失,唯獨那執著之心,決不可棄……”

  一滴熱淚,不知不覺順頰而下,劃出一行酸澀的印記。迷糊之中,聽得老者重達萬鈞的聲音又回響起來,震得耳鼓輕顫。

  “執著,唉,又是執著……三千年了,想不到,竟能遇到同類人。”

  “閣下……”我漸漸恢復清醒,剛想發問,卻旋即被打斷。

  “你可知,我是誰?”滄桑為物,從此時老者心中,或可窺探一二。

  “我本姓呂名望,字子牙,因為神農炎帝之裔,又屬薑氏。後世稱為薑太公者,便是老夫!”

  ※ ※ ※

  “吾祖居東海,遊學昆侖,於一偶然機緣,在昆侖之墟發現昆侖神鏡。當此之時,昆侖鏡魂已隨顓頊化為星辰,鏡身隻空具軀殼。或許是命數使然,我尋到它時,恰是其千年積累煥發之刻,從那一閃即逝的光輝裡,我看到了古往今來的時空變遷,往昔不解之事,此時均豁然而悟,甚至包括,未來朝代的更迭、聖德的傳承。”

  “按鏡中所示,成湯六百年基業,蓋已趨向盡處,大德將現於西。成為盛世良弼,向來是吾之夢,加之數年前求仕朝歌不就,我便遵照其示,隱於渭陽,終日垂釣,以期明主。果然,過不多時,便逢文王七顧,吾因以輔於西岐……”

  “太公八十遇文王,這個故事我聽過。”見他話語忽止,我忍不住插上一口:“之後您自是鞠躬盡瘁,輔佐文武二世,誅除殷紂殘暴,一統天下了。”

  “並不這樣簡單。我也窺過後世典籍,大多言不盡實。受辛並非暴戾不仁的君王,妲己之事更是荒誕不經。西周隻一隅貧瘠之地,國內帶甲不過三萬,較於成湯盛世,雄兵厲馬,根本是天地之別。所謂離心諸侯,也多是夷狄之眾,揮軍即滅,不堪一提。終文王一世,我們都沒尋到任何發難之機。成湯社稷,時雖逝,氣猶存。”

  我不禁怎舌道:“竟然如此!那後來又有如何進展?”

  “那時就連我自己,也漸漸開始懷疑鏡中預言是否錯了,可就在此刻,國中忽現吉兆,一五彩鳳隼口銜蒼色玉石,鳴於岐山,後經我查證,那玉中隱含上古文字,竟記載著一個改變天下氣運的陣法。原來,這玉竟是大禹治水時用以拜祭天地四方的六樣祭器之一,代表蒼天的‘蒼隼之璧’,傳說隻要把‘青龍之圭’、‘朱雀之璋’、‘白獸之琥’、‘玄武之璜’、‘黃麟之琮’這五件祭器安置於五嶽峰頂,然後祭蒼隼璧於天,便可得蒙神眷。於是,五年之內,我們用盡種種辦法,或騙或搶,終於從四方諸侯處集齊祭器,五嶽陣成,三皇法身親降,賜予三件上古神器,是為伏羲澄心琴、神農濟世鼎,以及眼前這柄,軒轅伏魔劍。”

  “越明年,東夷叛亂,殷商發兵征討,吾趁時起事。此時恰為嚴冬之際,西域軍民,向不服中原水土,渡河之時,瘟癀頻發,故受辛也以為此事必不可成,未特意提防。然而,吾用神農鼎煉製除疫靈丹,和水分與三軍,竟是無人病發。我軍夜克孟津,朝野震動,受辛倉卒召集奴隸七十余萬,企圖阻我於朝歌之外,以待主力回師。牧野一役,吾於軍中撥動澄心弦,伏琴響絕,商軍心智被奪,盡皆倒戈相向,我軍不戰而勝,直逼鹿台摘星樓。”

  “上古神器威能,果非凡人能當!”我唏噓一聲,稍替紂王不平。“後來呢?”

  “後來……”說到這裡,呂望忽垂首一歎,淒涼清幽,讓人不由隨之一悚。回頭望去,他雙眉蹙成新月,額上皺紋凸現,竟似刹那之間,人已衰朽十年。

  “唉,往事不堪回首,誰教那時,我太過執著於心中信念……”

  “摘星樓上,受辛舍身一搏,集薪燃火,以求偕亡。他冠天下第一勇士之名已三十余載,貼身肉搏,幾近無敵,我方無人可當。為速戰速決,我不得已親自出手,軒轅劍下,自古未有三合之將,受辛又豈能例外?為免折辱,他竟投身樓下烈焰……或許是我做得太絕,受辛一股怨氣不散,催起百丈火苗,瞬間將整座鹿台裹在裡面……”

  “鹿台之下,便是成湯社稷所在,九州神鼎亦存放於此。這九鼎是大禹治水時,取洛水黑龍骸骨配以八荒良銅熔鑄而成,名曰‘黑火’,是一種巨大而不穩定的能量。單獨存放時其用不顯,但若相互融合,便會呈幾何態激增,九鼎歸一,其勢足以毀天滅地。當日尚算天幸,九鼎雖熔於彌天烈焰,但合歸一處的卻隻有七份,即管如此,黑龍再現,黑火寂世,控於受辛怨念,方圓百裡寸草無存。我窮畢生功力,揮軒轅劍而擊,方將其打回原型,而軒轅劍因之神力大損,從此每發動虛空之陣,便會在數年內維持在普通青銅劍的形態,就如你目下所見。”

  “事後,九鼎再度分離,而受辛怨念竟也凝成精球。此戰我方雖勝,但在黑火焚燒下,幾已全軍覆沒,武王更為余焰所激,薨於歸國路上。華夏這時外有異族眈眈虎視,內有滔天民怨未定,所謂盛世,隻是笑話。假若,唉,假若我當日不是那麽執著求勝,采取心戰之策,或許會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可是……”我忙提醒道:“可是據我所知的那段歷史,武王滅商後,便是成康大治,好像和你所說的有所出入?”

  呂望對我的話充耳不聞,隻自顧自的繼續訴道:“亂局既因我而起,我便要為此擔負責任。於是,我對外假托病亡,實則遍訪仙山靈島,試圖找到些挽回頹勢的辦法。根據古籍所載,若集齊琴鼎鏡印石五神器,並以昆侖若水鏡為核心擺起失卻之陣,便有可能引起時光穿梭。於是,我帶著昆侖鏡登上虛空之路,企圖使昆侖鏡魂體合一,以徹底激發其潛能。這便是昆侖鏡因何存在於昊天宮的緣由。”

  “然而……”呂望露出一絲苦笑:“我來到昊天宮才發覺,天狼星和昆侖鏡體加在一起,仍不是完整的昆侖鏡,一絲精魄早已在千年之前飄散人間,便是你……”

  “那又如何?”

  “失卻之陣不成,我隻有借天狼星操縱時空的能力,用伏琴心法強令後世之人忘卻那段歷史,而我自己,也因一意孤行而遭受天譴――凡擅自發動虛空之陣的人,都須奉獻自身永世的氣運,從此化為天地間孤魂,再與輪回無緣。所謂千年孤寂,萬古寥落,就是此意。”

  聽到此言,我臉色大變,忙追問道:“這樣說來,豈不是我也……”

  “不錯。”呂望轉頭凝視我眼,肅然道:“如今的你,若不選擇回歸,也再回不了來時之地,更不可能重獲新生,不出十年,你的靈魂便將泯然而散,從此世間再無你存在的痕跡。何去何從,你也該明白了。”

  是麽?存在和湮滅,似乎確然不存在選擇,隻是……

  我心中所願,究竟為何?

  看著我變幻不定的眼神,老者喟然一歎,話語裡流露出淡淡哀憫:“我到如今也不明白,當初的執念,是對,還是錯。然而,假若可以從頭再來一次,我……怕是還會走上同一條路吧!”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猛然間,我已有決定,回首問道:“假若我強使自己靈魂消散,又會如何?”

  老者微微愕然,閉目沉思片刻,然後平靜答道:“昆侖精魄完成不了回歸, 隻得再尋載體,從頭修煉。不過,即使這樣,百世之後,回歸仍是大勢所趨,而你的心念,也並不能緣此得以保存,與其毀滅,你又何不選擇融合?”

  “因為”,我嘴角咧出一絲暢然笑意,“因為我對眼前道路,心中並無把握。雖然看起來,回歸有百利而無一害,但是我心始終無法與之相融。或許,是我此生,經歷太少,見識太低,所謂前路漫漫,吾將上下而求索,與其懵懂地迎合這一機緣,倒不如將它留給後人。我相信,他們相對於我,會有一個更加堅定的選擇!”

  “說得好!”殿中忽然彌散出一股沁然幽香,不片刻,虛空之路終端,又浮現出一個人影,青服袍擺下,滿是文秀之氣。

  “屈原,你怎麽也上了虛空之陣,難道你不知……”我眼中已被驚詫充盈,差點說不出話來。

  屈原揮了揮手,灑然微笑道:“怎麽不知?現在的你,就是當時的我。我和你一樣堅信,後繼者裡,必有看得比自己更清楚,更長遠的。我之夢,即你之夢。既有你,何必有我?”

  “難道你想……”

  “慎之,我消散之刻,昆侖鏡會出現短暫共鳴,時空將破出一道缺口,循此而入,你將在一個未知的時空獲得全新生命,這一世,你心努力求索,或許會明白,自己到底該如何抉擇……”

  ※ ※ ※

  這段情境,將永存於我的記憶深處。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即便前程如詩,征途若夢,求索之心,也將永世不更。

  詩劍、夢鏡、心求索,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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