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之西,西海之南,有大山名曰昆侖之丘,連山絕壑,蜿蜒千裡,流沙黑水環繞於外,蔽日濃雲仰浮於上,猿猱難攀,鷹隼不度,是謂仙山勝境,人跡罕至。 昆侖之腹,有一參天巨木,乾高萬仞,枝垂百裡,直聳霄頂,上承諸天浩淼,下接九州遼達,日月棲而霞雲生,山石聚而百態成,“若木”名之。若木之根,恰為一水源頭,據傳天界昊澤之水沿若木枝葉潺流而下,溉灌昆侖全境,此水因以若木得名,曰“若水”。
峻茂昆侖,靈秀若水,向為神話傳說頻發之地。誇父逐日、共工觸不周山及振濤洪水、禹殺相柳及布土、黃帝食玉投玉、稷與叔均作耕、魃除蚩尤、鼓與欽a殺葆江、燭龍燭九陰、恆山與有窮鬼、羿殺鑿齒與E窳、巫彭等活E窳、西王母與三青鳥、嫦娥竅藥、黃帝娶嫘祖、竄三苗於三危等,皆源於此。後又有專家考證得知,昆侖是為漢族發祥之地,中原文化受西域昆侖文化影響者,可謂舉不勝舉。三皇五帝世居於此,大禹后羿亦有在昆侖一帶活動之記錄,甚至更早以前的太古時代,此處也非荒無人煙,有先後發掘的許多新舊石器遺址為證。
而不論神話還是史跡,記錄最詳盡的,當數中原五帝之一,高陽帝顓頊的生平。《史記·五帝本紀》有載,“黃帝居軒轅之丘,而娶西陵之女,是為嫘祖。嫘祖為黃帝正妃,生二子,其後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囂,是為青陽,青陽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仆,生高陽,高陽有聖德焉。”此高陽,即為顓頊帝,少昊之後,以水德入主中原者也。《山海經·海內經》雲“昌意降處若水,生韓流……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顓頊。”《大戴禮·帝系》亦有雲:“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於蜀山氏,蜀山氏之子謂之昌濮氏,產顓頊。”由上可以見得,盡管顓頊出身不明,輩分難定,但他生於昆侖若水之畔,乃為軒轅黃帝之後,諸般說法卻是意見一致。
《史記·楚世家》又有“楚之先祖出自帝顓頊高陽”一語,而《離騷》開篇自稱“帝高陽之苗裔”,更為此說引證。楚人向被以“荊蠻”謂之,然若以此為據,楚人確系華夏民族一支,而昆侖·若水,則同時也是楚文化的源頭。
亦是吾鄉。
※ ※ ※
距昆侖千裡外,汨羅江,月上中天。
方才一切,如夢如幻。此時,汨羅靜若平湖,水波不舉,江中散灑零星寒露,濕霧微醺,染上一片朦朧。
風忽動,掀起一角青色,伴隨一聲輕歎,微不可察。
他幾時來的?
修手頎足,清容瞿面,青袍裡軀如山嶽,須發間眸若星漢,默然一立,便是漫江凜冽。
他是誰?
袍袖一拂,人已升起半空,兩道如電目光匯聚一處,落到江心,激起一星熾白,恰是半晌前消失的天狼!
他要幹嘛?
一串清越的音符自他唇間吐出,悠然而空靈。聲音不太宏亮,低沉抑鬱,卻可直灌入耳,似無隔阻,讓人以為自己心在顫動。單是如此,也並不值得訝異,然而,其語調高低回復,吐字連綿流轉,雖在吟誦,但樂感十分,宛若唱詠。
竟是故楚之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乾,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
《楚辭·招魂》。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托些。
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鑠石些。彼皆習之,魂往必釋些。歸來歸來!不可以托些。”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裡些。雄虺九首,往來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歸來歸來!不可以久淫些。”
“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流沙千裡些。旋入雷淵,散而不可止些。幸而得脫,其外曠宇些。赤蟻若象,玄蜂若仔Nb不生,叢菅是食些。其土爛人,求水無所得些。彷徉無所倚,廣大無所極些。歸來歸來!恐自遺賊些。”
“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飛雪千裡些。歸來歸來!不可以久些。”
“魂兮歸來!君無上天些。虎豹九關,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從目,往來晷P艘鄭噸鈐ㄐV旅詰郟緩蟮妙ㄐ9槔垂槔矗⊥治I硇!
“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約,其角~~些。敦z血拇,逐人yy些。參目虎首,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歸來歸來!恐自遺災些。”
輕揚乎九天上,頓挫乎深海下,逶迤乎人世中。無曲無譜,但勝似琴瑟鍾鼓。
江水忽起反應,無數氣泡自底浮上,衝破江水張力禁錮,於江面上沉凝匯聚,結成一具實體。
嗖的一聲,青影一分為二,撕裂的青袍罩上漸漸生出的人形。
驀的,一切盡皆消失,獨留滿江嗚咽。
※ ※ ※
人生,恍若一場大夢,其間縱有千般苦樂,萬種情愁,待到醒時,俱是黃粱一枕。
此理雖人盡皆知,但深陷其中時,又有幾人不為之沉迷?
耳中父親臨別之囑依稀如昨:“慎之,以你之性,確難與此世相契,更會受不少磨難……然而無論如何,你都要記住,好好活下去,才有希望和轉機……”
可是父親,倘若你知我隻有垂死之身、數載之命,還會說出這番話來麽?
如此承諾,我是不得不背棄。假如還有來生,我隻望,不要匆匆如斯,能得一時休憩。
畢竟,還是有些不舍的。
風忽然又動,蘊含許多熟悉。這一撫一抹就如囈語般輕柔溫婉,讓靈魂也不由欣然,少頃,竟飄飛而起,循風而去。
“魂兮歸來,反故居些!”
反故居些!反故居些……
越重重時空,歷世間萬象。無邊無際的黑暗盡頭,忽有一點寒星,霎時,窮極已達,星化為爍,爍化為境。
一身青袍的我,無言注視眼前聖境,在無數夢幻中出現過的。
《山海經·海內西經》雲:“海內昆侖之虛,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侖之虛,方八百裡,高萬仞。……面有九井,以玉為檻。面有九門,門有開明獸守之。”
酈道元《水經注》雲:“昆侖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二曰玄圃,一名閬風;上曰增城,一名天庭,是為太帝之居。”
《淮南子·地形訓》注:“昆侖之丘,或上倍之,是謂涼風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謂縣圃,登之乃靈,能使風雨;或上倍之,乃維上天,登之乃神,是謂太帝之居。”
昔時,屈原二上昆侖,留下詩書漫卷,今日,我遵其道而得其路,憑其言而度其行,世事輪回,紅塵造化,莫過於是。
正所謂,吾道夫昆侖兮,路修遠以周流。
※ ※ ※
跨赤河,渡流沙,前指茫茫西海,後倚嶙嶙大荒,昆侖三級,閬風之山,近在咫尺。
唯一阻隔,便是橫梗於前的三千若水。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西遊記》沙和尚出場時,描寫流沙河景況,有詩如上。這“流沙”、“弱水”均是昆侖地名,想那唐僧師徒自長安西向,途經黑風山、高老莊、黃風嶺等地,估摸著也該到了昆侖山一帶,看來該神怪小說雖然誇張荒誕,倒也並非全然憑空捏造。
撚起一條細發,小心托在水上,稍一放手,只見淺波畢現,不片刻,發絲便了去無蹤。
好個“鵝毛飄不起”!我眉頭輕蹙,雙目微揚,直視前方山巒峰頂。
路曼曼而修遠,吾當上下求索。
心中那個聲音,忽又清晰起來。
“與女遊兮九河,衝風起兮橫波。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登昆侖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日將暮兮悵忘歸,惟極浦兮寤懷。……”
勉遠逝而無狐疑兮,浮沉又何所憚?
踢下一隻鞋履,便成渡船一挺,淌水而過。
《離騷》有記:“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麾蛟龍使梁津兮,詔西皇使涉予。”
第一日。
※ ※ ※
濟白水,越靈瑣,上臨崦嵫穴窈,下瞰鹹池波澈,昆侖二級,縣圃之崖,已踏腳前。
若木垂萬千瓊枝,紛繁如佩,令人目不暇給。
傳說日出D谷,浴於鹹池,拂於扶桑,而歸於若木,落於崦嵫日穴。如今羲和將至,暮色已深,假如我是那日,勞累一晝,但遇如此繽紛陸離之枝巢,也會放下矜持、散盡塵華,酣然入眠吧。
但我是我。我不可停。
前路忽斷,現出高崖千仞,抬頭仰視,只見一方恢宏無匹的高大建築正於視線盡處雄峙豪聳,莊嚴肅穆,正是增城之門,天庭閶闔。
路曼曼而修遠,吾當上下求索。
“馮昆侖以瞰霧兮,隱岷山以清江。憚湧湍之磕磕兮,聽波聲之洶洶。紛容容之無經兮,罔芒芒之無紀。軋洋洋之無從兮,馳委移之焉止。……”其聲又至,所源閶闔宮門內。
勉升降而上下兮,俯仰又有何懼?
撕開一幅袍擺,便成翔翼一駕,穿空而去。
《離騷》有記:“飲余馬於鹹池兮,總余轡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相羊。”
第二日。
※ ※ ※
“閶闔開黃道,衣冠拜紫宸。”
閶闔別稱天門,乃是太帝軒轅所建,分隔昆侖九重天與下界凡塵,歷此而上,便是軒轅離宮。據故老相傳,軒轅離宮有紫宸殿,內設上古虛空陣,陣法運轉,可啟動“虛空之路”,直達昊天上界,是謂平步青雲,羽化登仙。
閶闔門外,又有十裡宮牆,皆由鎦金磚石砌壘而成,高不見頂,牆上鏤刻各色紋路,天象地貌、草木生靈,乃至人形百態,無不栩栩如生。門前遍鋪數十級白玉階梯,熒光四溢,就如淡淡聖輝,照得四下清亮如晝。
我邁前一步,正對門扉,眼中欣然一閃即逝。
終於到了。這三日辛苦、旦暮跋涉,總算勞有所值。
沿著階梯緩緩而上,抬首仰視黎明晨星,心懷馳騁,神遊物外,我竟難抑激蕩之情,低聲吟哦:
“昆侖縣圃,其居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幾裡?四方之門,其誰從焉?西北辟啟,何氣通焉?……”
惜往日,屈原於天門作《天問》,滿腹才華,一腔執著,盡皆托於其上,盡管閶闔緊閉,帝閽怠慢,他終未蒙太帝親見,然而此情不衰,此文傳世,為後人拓出一條路來,於是,困惑日消,疑竇日解,學術由此發揚,歷史由此延展。
正所謂,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此舉需要無比堅毅的信念和篤實的意志,需要百折不撓的勇氣和洞悉一切的智慧,還有,任它世事沉浮、紅塵俯仰,我自視其無物的心境。
我心求索,無畏天地。
嗚嗚數聲悶響,閶闔雙扉忽展,直向兩旁分開,懸垂珠鏈錚錚顫動,陳年泥石簌簌跌落,就如一頭巨獸忽醒,血口腥張,霖牙怖立,似要擇人而噬。
此時我恰踏上四九玉階,步過十三立柱,於門前三尺處停足暫駐,望向門後虛空處。
一聲咆哮,有若雷鳴,震驚百裡。閶闔背後,不知何時,竟真個鑽出一駭人凶獸,身長五丈,頸懸九頭,龍尾虎軀、鳳翅麟角,九對眸子寒芒畢露,交錯投射我身,似焚身磷火。
昆侖守護,開明獸。神獸問心,所探無不開明。
短短一瞬,我的心神就被撕開一條大縫,身體悚然輕抖,竟已不受己控。那九雙眼睛就如九面不同色彩的鏡子,從不同角度來回晃動,悲傷、恐懼、憤惱、癡狂、痛苦、絕望、迷亂、消沉、茫然等種種壓抑已久的負面情緒衝破重關複壁,霎時全湧上心頭。
那是一幅,我永遠不願回憶的畫面――
汨羅市中心醫院內,我手裡緊攥不久前醫師遞給我的淋巴白細胞檢測結果,靜靜注視著父親安詳平和的面容,隻覺一片空虛,漫漫塵世裡,竟無可托寄。透過窗欞,空中霞雲聚散無常,我不知,自己是否其中一片,經二十載如晦風雨,恍然間又回到來時。或許,我的痕跡,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
這是發自靈魂深處的自失。
開明獸前進一步,四足觸地,似乎整座昆侖都隨之震動。離我最近的雙頭長伸脖頸,狠吐垂涎,早已急不可耐。
就在此時,一陣輕風拂面,帶來縷縷蘭蕙清香,熏得我心神一沁,迷離稍止。開明獸覺察到眼前異狀,九首急速躥動,便要行事。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寶璐。世溷濁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駕青兮驂白螭,吾與重華遊兮瑤之圃。登昆侖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
一聲悠揚,橫穿百世。在這一刻,乾坤無極,明晦歸一,六合內別無他物,隻余彼此。
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
我頓有所悟。既有撼天之志,又何必吝惜此身?既有並日之心,又何必在乎死生?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驟睜雙目,帶著前所未有的決心。渾不覺,開明獸早已煙去無蹤,立於我前, 是淡淡微笑,一身青袍。
※ ※ ※
“你……確已準備好?”
“嗯……”
沉默許久,他終於又邁上一步,我緊跟其後,臉色如常。
一座宏偉殿宇鋪陳在眼前,與四周偏殿不同,此大殿從瓴簷到牆壁,竟無一絲一角刻意修飾,渾然天成。殿門高懸一匾,上書篆字“紫宸”。
踏入殿內,只見一道輝天光柱凌然殿心,七彩流溢,光柱中隱有一金色大劍,劍柄朝下,尖端直指天際,浮於空中半尺。
“這虛空之陣,組成有五。鍾、斧、壺、塔已於數千年前融於天地日月,惟有這把絕世神劍後因蚩尤之亂,承蒙東皇太一賜予軒轅黃帝,因而一直存於昆侖山上,並由此而得軒轅之名。”他一邊前行,一邊蹙眉輕述。“後來,世間又有三皇五帝,根據不同需求,另創琴鼎鏡印石五物,漸有‘上古十大神器’的合稱。”
說到這裡,他語音忽然一顫,似有難言之隱,聽者有意,我暗中留下了心。頓了一頓,他續道:“無論是虛空之陣,還是失卻之陣,雖然威力無窮,但也有巨大代價,運轉起來,凡人通常難以承受。失卻之陣會吞噬列陣者心中最難放的記憶,而虛空之陣,則會耗盡此人永世的氣運……”
他於此時轉身,目光灼灼,緊盯我臉,旋又眉梢一系,別過頭去,輕輕一歎。刹那間,他原本剛過中年的面容,竟似蒼老十歲。
順著他的目光,我透過光柱,直視天穹。只見一猩紅光點,正於頭頂高垂,熟悉的赤芒閃爍,卻是天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