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沉寂而抑鬱,星疏月黯,風息林平,層雲疊累,萬籟幽閉。隨手沾起夜露,靜靜一嗅,似乎空氣裡都帶有一絲腥鹹的意味。一眼望去,四周數千米地界竟無任何生氣,除了間或揚起的梟啼,旋響於平原鄺野,低不去。 一襲有若青冥魍魎的纖長身形拖迤著沉重,一步一頓的於邐然江岸上緩緩而行,腳下江水翻湧,如泣如訴,起伏不定的浪花悶聲舞動節拍,奏著難言的旋律。仔細聽去,這旋律,與那人的步履,竟出奇的一致,就如,潛伏在此幽深寂世的一縷脈脈心跳。
一個時辰過去,此人仍那麽蹣跚的走著,姿勢也無分毫變換,與其稱其為人,倒不如行屍走肉來得貼切。地若鬼蜮,人如遊魂,任誰親立此處,都免不了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一番。
就在這時,似乎平靜了亙久歲月的江岸上,忽毫無根由的揚起一陣輕風,如明鏡碧石的江面裂出道道漣漪,粼粼波光微蕩,明燈般劃破黑暗,恰給四岸生靈注入一劑強心。這風一起,便無止休,回環吹揮,來複呼徊,撥動江邊楊葉、隔岸柳枝,沙沙作響。
那人俄而足止,分開被江風拂亂的發梢,靜駐片刻,嘴角微張,發出一聲輕歎。此聲隱蘊宮商角羽,又似含陳觴雜詠,沉鬱愴然,直入心魄。頓一頓後,又低吟起來,語調飽含滄桑,聽者莫不身受感同。
“悲回風之搖蕙兮,心怨結而內傷。物有微而隕性兮,聲有隱而先倡。夫何彭鹹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萬變其情豈可蓋兮,孰虛偽之可長……”
驀然,語聲轉低,幾不可聞,而那悲悵之情卻彌然不散。呼呼風聲中,一片巨大的黑雲撕裂成兩半,月色也不由明媚了幾分,映在紛璨的江水上,依稀勾勒出那人恰如其時卯轉過去的面龐。
五月初五,汨羅江畔,我。一滴晶瑩悄墜,穿破時空隔阻,直溯千載。
※ ※ ※
據代代相傳,我的家族系春秋戰國時荊楚望族屈氏一脈,甚至有套精裝細裱的族譜為證。頗為巧合的是,自我上數整整百代,恰為“楚三閭大夫屈平”。雖然,我一直對此深表疑惑,因為屈原活躍之時距今已有兩千兩百余年,按照古人傳宗之速,平均二十二年才出一代,可信度著實不高。然而,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況且若有這麽一個受萬千人瞻仰之先祖,也確是很長臉的事,於是,這些年來,我也就默許了。
關於我的身世,還有一件奇事:我生於1986年2月15日,按舊朝歷法計算乾支,它正是丙寅年、庚寅月之庚寅日,三寅交匯,實乃吉中之吉。後來我讀《離騷》,首二句便是“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屈原在開篇交待自己的生辰來歷,這“攝提格”乃太歲建寅之年,孟陬是正月即寅月的別稱,庚寅是生日乾支,屈原的生日也是寅年寅月又寅日。同族而隔百世、同辰而歷千歲,屈原與我的關系,有些耐人尋味。
承蒙祖上恩澤,同常人比,我也有幾處天賦之才。自小我便記憶超群,在附近小圈子裡享過目不忘之譽,不到五歲便對《離騷》倒背如流,當時也算件街知巷聞的事。除此,我的領悟力亦十分突出,接觸之物,若有興趣,都是一學即會,十多年裡,對文史理哲、樂藝美學皆有可傲視業余者的造詣。不過,我家謹循“慎言而篤行之”的祖訓,行事向來低調,就連我的名字“慎之”,便是取此句首尾而得。受這種理念的影響,
在人前我甚有保留,因此對我的真才實學,所識者卻也寥寥。 我幼年喪母,被父親獨立提攜而大。父親可謂一典型文士,深明韜光養晦之道,在單位鄰舍前泯然無聞,能領會到他卓越學識的或隻有我,因為我的才藝有大半都是他一手所教。十歲那年,父親放棄了原本優厚的職位,帶挈我舉家遷往汨羅江畔的汨羅市,問起原因,他總笑而不答。然而,我每踏上汨羅之泥澤汀洲,感受江風拂面的那一抹清越與溫柔時,對父親的用意,也更明了一分。
因為,這裡,有他。
想當年少不更事,我對屈原,也頗有幾分怨懟,認為他舍國之危難,棄身之有用,僅為泄一時之憤,明一己之志,赴江就死,既屬不智,亦難稱有勇。推崇屈原的父親對此不作解釋,隻富含深意地囑道:“你今後,自會明白。”而後,我陸續讀了《九歌》、《九章》,心中也漸漸多了絲絲明悟,直到那一日,我親身來到汨羅岸上,手撫據傳屈原投江時懷抱的“棄世石”,感受著千年歲月磨礪的紋路時,多年的懸疑終於豁然而解。
曾記否,那一聲聲激蕩,就如,那一世世情懷?
“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迢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千古戰場豪情,萬世兵交戈舞,盡在一曲《國殤》。其安有不勇?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天何所遝,十二焉分?日月安屬?列星安陳?”“東西南北,其修孰多?南北順橢,其衍幾何?”“薄暮雷電歸何憂?厥嚴不奉帝何求?伏匿穴處爰何雲?荊勳作師夫何長?”堂堂《天問》,浩浩百疑,經天緯地,承前啟後,實創人類百科全書之先河。其安有不智?
“登昆侖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後皇嘉樹,橘來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是章有九,窮情極致,字裡行間無不傾吐心緒。俯仰天地,包容日月,其懷安可謂不闊?身移而志猶存,人沒而意猶在,其情安可謂不壯?
“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其清氣高節,諸“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之世俗小人,又焉能比?
……
手捧一掬清澈,輕輕一抿,心中竟隨之一顫。靈魂深處,油然銘下一記忐忑的希冀。
他,果然在這裡。有那瞬時的心靈悸動為證。
從此,或三五日,或十數日,汨羅之冥思便成了我的例行公事。父親對我這種行為,態度持讚許和鼓勵,這世上,亦隻有他明白我,我與旁人的不同。
我的追求,並非世俗之名利,亦非不朽之功業,而隻想找到自己的位置,探明前路,然後走去。吾才可彰,吾學可用,吾心可存,吾身可死。固時俗之流從,而吾志其莫更。
我到底該在什麽位置,我到底該向何方走去,汨羅水,你能否答我……
就像當日的他。
正所謂,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 ※ ※
情懷一旦宣泄,便不可收,望著熟悉的汨羅水,望著不再熟悉的水中面容,我的眼眶已不堪承受內中液體的重量。
那一日,算來也有半年。即使在當日,我也沒像現在這樣,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情。
這種放縱的感覺,淼然如若隔世。
淚水一滴滴淌在波上,奇跡般的,竟將漣漪抹平。不知何時,回風已歇,浮雲已散,那塊明鏡般的水面又重新匯成。
望下去,只見滿天星鬥,燦若啟蓋珠匣,然而,在漫匣珠光裡,一顆爍白閃亮卻是出塵地奪目引睛,在它迫人的容光下,似乎明月也為之失色。
我訝然抬首,垂直而上,在星幕中鎖定它的位置。
竟是天狼星!
怎麽可能!如今春日早過,天狼星該已隱伏星野之後,不會於此時現世才對啊!我揉揉眼睛,妄圖證實自己判斷失誤,連那一時的傷懷也不由淡了。
分毫不錯,正是天狼星,大犬座―α。它有太陽30倍的發光量,卻僅僅8.7光年的距離,因此成為人眼中無可爭議的全天第一亮星。也正由於它超凡脫俗的光亮,在許多神話傳說裡,它都扮演著重要角色。非洲一些國家,天狼星甚可作為一種圖騰化的標記,讚美其絕世容光的詩歌俯拾可見。古代埃及的智者根據它攜日同升的紀錄編制了世界最早的歷法――太陽歷,借此提醒民眾們及早預防尼羅河之泛濫,人們也視其如神祗,頂禮膜拜,天狼星的地位可謂高甚。然而時空一轉,萬裡外的中土大地,一切都被顛覆。自春秋始,就有稱狼為妖星的記載,史傳狼星貪婪殘忍,嗜血好殺,每一現世,必起戰端。蘇東坡那首膾炙人口的“老夫聊發少年狂”,結尾之“西北望,射天狼”,還將其暗喻成西北邊塞虎視眈眈的異族鐵騎,天狼星的名聲竟有愈描愈黑之勢。
其實,所謂“福星”也好,“凶星”也罷,都是被曲解的人心而已。這千秋功罪,萬古垂名,天狼星在煥發自己光澤,輝映天地,照耀凡塵時,又何曾有余暇細考?說到底,天狼星所能掌控的,也隻是在生命燃盡前的那一絕小罅隙,憑幾微光,尋摸到自己的位置,僅此。
難道說,一旦沾惹凡塵世俗,就會不可避免被卷入是非之圈,身陷名韁利鎖?難道說,這就天狼星的悲哀,同時也是,我等的悲哀?
屈原啊,你的心,我終於明了。
據太史公所記,當年屈原初舉,可謂意氣風發,身懷大任。“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然而世事反側難料,未幾,黨因嫉而謗,王因怒而疏,平日悉心栽培之弟子傳人,也盡然棄之而去,流放江濱,終未獲反,就連臨江漁父,亦不認同其法。所謂“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雖不周於今之人兮,願依彭鹹之遺則。”死志早明,行動隻遲早事。
他或可不死,然而,身陷塵埃溫蠖而不可出,前路已絕,活著早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這不正是,當前我的境況麽?
無聲一歎,我再將目光移向水中,天狼星正閃耀著熾烈的芒,那銀白色仿佛噴吐的聖焰,刺透黑暗和空寂。
曾幾何時,我也有夢想!曾幾何時,我也有信念!然而,上天在給我慷慨的眷顧後,又殘忍地將其奪去,如今我以殘軀之身,失意之心,苟活數載便可算天幸,又談何奮鬥,談何前進?
壓抑已久的傷痛又有迸發之象,我隻能憤而長吟,以抒心中悲嘯:
“浩浩沅湘,分流汩兮。修路幽蔽,道遠忽兮。懷質抱情,獨無匹兮。伯樂既沒,驥焉程兮?民生稟命,各有所錯兮。定心廣志,余何畏懼兮!”
“曾傷爰哀,永歎喟兮。世溷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此《懷沙》一賦,傳為屈原絕筆。兩千年前,屈原口吟此賦,懷抱此石,投身此江,永別此世;兩千年後, 面對同樣境遇,我該如何抉擇?
屈原吾祖,請有以教我!
一瞬,汨羅江沸騰起來,翻滾的巨浪驚起尺許,聲若嗚咽。驀然,天旋地轉,江中結成巨大渦流,急速張翕的巨口似有吞噬萬物之意。
那漩渦的中心,正是天狼!
忽然,汨羅水顫了一顫,就像一聲長歎,接著天狼星那奪目星輝漸漸隱去,亮白色光華先是化為淡黃,然後轉而變紅。極短刹那,變化相媲亙古。
竟是傳說中的天狼星色變!
那深紅閃爍,恍如喋血明眸,覽盡我心田。
時間已經停滯,就連我的心跳也是;江流也已頓止,偕同我的呼吸一起。我的眼裡,此時只剩一張微笑的臉。
踏前一步,毅然無畏懼。
※ ※ ※
三日後,《汨羅時報》末版有文如下:
“屈慎之,男,20歲,曾為汨羅中學著名高材生,現於國內一知名大學就讀。其人多才多藝,性情謙恭謹慎,識者莫不交口稱讚。可惜天妒英才,今年年初,其父在一次車禍中不幸喪生,旋即他竟被查出患有急性白血病,性命朝夕難保。從此,他便頹唐日深,終日只在江邊遊蕩,社會各界曾伸出援手,想為其移植骨髓,卻被斷然拒絕,看來早有求死之心。昨日,其屍身被江中漁夫撈出,看其形況,投江應在二三日前。得知此消息,他的同學友人無不惋惜哀悼,為大好良材毀於一旦深表歎息。還望諸家長以此為鑒,多對子女進行心理健康教育,須知……”
是耶,非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