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和煦,朝陽初映,如洗碧空下,一條葳蕤銀帶輕舞千丈長曼妙身姿,極盡翩然地俯伏在生機勃發的大地上,波光粼粼,浪聲楚楚,蜿蜒流動的清澈江水似乎連歲月也要融化。 江心洲渚,雜亂泊著幾艘漁船,黃發老翁悠閑垂著釣絲,眼神淡定,時而振臂一甩,便是一尾鮮活。又有四五蕩舟少女,稍曳手中小槳,漁歌輕唱,伴隨俚舞招搖,十分神采,盡皆顯露於外。
江南勝景,水鄉風致,好一幅絕美畫卷。
畫卷盡處,一年輕男子卓立岸旁,一身青袍拂動,現出萬古冰川般平靜面容。盈尺發梢被江風揚得散亂,猶帶幾粒朝露明珠,卻從不見他伸手去抹。隔遠望去,迷離目光裡似蘊萬千心念,致人一種捉摸不透的朦朧。
就像完全不屬於這個世界。
些許異狀,正興致盎然的漁女們自是無法察覺,依舊巧笑輕謔,載歌載舞。清脆纖細的儂語隨風傳揚,給靜靜江面平添一縷欣欣喜氣。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知不知。……”
鄉音依舊,故土如昔,隻是不知,今夕,是何夕。
※ ※ ※
“強行激起昆侖鏡共鳴,確然可以打開一道亂序時空,隻不過,這段時空無論年代還是地域,都完全不可預知,甚或是原本不存在的虛幻世界。前程罔測,歸途不明,且尋不到任何幫助,這都是你此番需要面對的。這三卷‘陰符’之書,載老夫畢生所學,你或有機會用上。嗯,還有這把失去力量的軒轅劍,既是由你帶來,便也拿去吧!相識一場,我也隻能稍盡心意,請好自為之……”
腳邊之劍,遍身青色,數處斑駁,一眼望去如若爛銅懷鏽,仔細觀察卻是紋理天成,渲然有股莫名的雅致氣韻。劍長四尺,刃寬六寸,規格介於單手劍和雙手劍間,可砍可削,直刺橫劈都很順手。樣子雖然甚巨,握在手上,卻並不覺十分沉重,也不知究竟是何等材質。劍身劍柄兩面均有特殊篆刻,無論圖文,皆意懷滄古,引人遐邇。
軒轅伏魔劍,自天界輾轉流入人世,歷經數主,是為軒轅黃帝、高陽顓頊、治水大禹、太公呂望等傑出人物,持之橫掃六合,莫有當者,端的是無上神器。此時雖神力已斂,卻仍非世間凡鐵可比。劍質堅而無鋒,剛而少銳,三尺劍刃,大多鈍圓,能割敵見血的僅有尖端一隅。此劍意旨不在斷兵破甲,而在以力服人,致勝而留有余地,“聖道”二字,確屬實至名歸。
輕輕撫著劍上凸凹刻痕,一縷悠遠觴觸便於心底而生,似又憶起數千年前若水岸旁,高陽氏自天而降,一劍粉碎共工數萬兵甲的豪情,和無奈。不經意間揮舞臂指,但見劍氣如潮,流光曳影,原來握劍於手的感覺,竟是如此熟識。
呂望將它傳我,難道竟考慮過這等因緣?
心中一動,又再掏出懷中竹簡,迎著明悅陽光細細琢磨,卻仍一無所得。據傳,“陰符”文字乃是軒轅黃帝發明,比殷商甲骨文還早上千年,現代最博學的考古學家和語言學家,對此也毫無頭緒,卻不知當年蘇秦是如何看懂?也罷,來日方長,慢慢研究,總該會明白的。
仰起頭來,透過一片如絮霞雲,依稀竟可辨出天狼星的方位,盡管當前已是明日高掛。腳下汨羅忽蕩起輕波,水花及身,隻覺清寒沁心,令人精神一振。驀然轉身,
前現一條通都大衢,盤旋延展,似無盡頭。 輕歎一聲,排出心中最後一絲哀綿,我的目光倏變得無比堅毅,執起地上大劍,拔步向前走去。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前生如是,此生,亦如是。
※ ※ ※
一路其實並無甚麽目的,隻是北行,經過旦日跋涉,峰回道轉,眼前炊煙細細,犬吠嘯嘯,卻是到了一個小村鎮。
此時紅輪西墜,已是申末酉初,勞累一天,我也有些疲意,思度一番,終決定厚起面皮,找戶人家借宿一晚。
觀夫前生那些古典小說、武俠影劇,好像便是如此為之吧?我暗想。
當然,若有銀錢,客棧尚是首選,要間名棧天字上房,便可吃浴無憂,安居高枕,就若現代星級酒店。然而翻遍衣兜,別說銀兩,就連值錢飾物都一件沒有,寒身落泊,生計問題,亟待解決。
悉心觀察一日,我可基本確定,自己確實被昆侖鏡帶到了古代。路上來往民眾裝束我雖不甚熟識,但大抵可由材料工藝推斷,這年代應該在魏晉和唐宋之間。暗中窺聽旁人對答,我頗感慶幸,此世口語發音詞句與現代漢語雖有所差異,卻還不到全然無法交流的程度,楚地方談更讓我有種回歸故土的愜意舒心。
“這位大娘……”我瞅準街邊民宅前一面貌和藹,身著羅綺,看似該有閑房余資的中年婦女,走上前去,準備開門見山地道明來意。卻不料,她先是一愕,隨即發出一聲淒厲嘶鳴,惶然便向後急奔,風度全無,儀態不存。“哐”的巨響,乃是大力摔門,接著幾聲清脆,飛速上了閂。
我頓時愣在當地,張口結舌,一雙眼珠有奪眶而出之勢。回頭看去,卻見街上以我為中心,數丈方圓一片曠然,居民竟是一個不剩。遠遠幾條人影隔欄觀望,交首接耳,目光直視我右手前端,掩不了幾分怯色。
赫然是軒轅豁刃,寒芒刺目。
原來是誤會。我剛想作個解釋,便聽一陣急促腳步聲自遠傳來,不片刻,四面八方竟湧出二三十男兒,手持菜刀農具,眼神不善,將我圍在中央。
“諸位這是……”我額角冒出冷汗,畢竟第一次面對如此大場面,難免有些怵怵。“有話可好好說嘛,何必動不動就刀兵相向?”嘴裡如是說著,手中軒轅劍卻不經意向上輕提,暗架防身之式。
“打死你個狗強盜!”人群裡忽然嚷出一嗓子,頓時一石起千浪。村民們群情激憤,紛紛戟指而罵,有的道:“狗強盜賊膽包天,光天化日下還妄圖行凶,簡直活得不耐煩了。”有的道:“諒他一人也沒這麽大膽子,必有同黨潛伏在側,我們速速將其擒獲,嚴刑逼問,定可一網打盡。”更有人開始細數我所謂“罪行”,聲討之音彌於霄漢,四野一片忿忿。
倏聞此語,我著實有些哭笑不得。這是什麽邏輯?既連你們都知孤身一人攪風攪雨是活不耐煩,又有哪個強盜笨得自來送死?況且我可確然連手指頭都沒動一根,所言種種,全是栽贓嫁禍,子虛烏有。
見我遲遲未有動作,眾人漸覺膽壯,興奮色彩流溢於外,摩拳擦掌,便要蠢蠢欲動。望著越縮越小的包圍圈,我一顆心緩緩沉下,雙眉蹙成人字。
雖然明知前路坎坷,但我先前卻不曾料第一日就身陷危局,而且是如此尷尬境況。愚民難開解,自古亦然,當年屈原大歎“世溷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時,其鬱鬱之心,我已可領會一二。仰頭而望,只見於天盡頭恰飛來一鴻孤雁,離群遠渡,滿是蕭索之意,感同身受,一時心懷戚戚。
耳邊風聲忽起,卻是一孩童發覺我刹那失神,揚起手中雞蛋便向我扔來。導火索般的事件頓引起全局大變,眾人呼喝連連,一同搶上。
就是此時,異變陡生,隨著我雙目閃過一道精芒,周身竟似凝起無形氣牆,那雞蛋飛至面前一二尺處,忽若承受千鈞重壓,無聲無息爆出一朵蛋花,黃白液體鋪成膜狀,垂直覆在半空,情態甚是詭異。
昆侖結界,靈山氣罩,依呂望的說法便是。
我輕喝一聲,右手軒轅劍掄過半圓,凜然橫在胸口,又驀然一放,帶著漫身氣罩向外擴充,把排頭幾個大漢生生擠倒。
收劍而立,凝定望向前方,長籲口氣。村民為我刹那威勢所逼,都愕然停步,手足無措。
“我不是盜匪,信亦然,不信亦然。”我淡淡道。
人群中忽然一陣簌簌,隨即一位老者排眾而出,臉上銘刻滄桑印記,看上去似乎比較明白事理。
他首先示意村民不要妄動,接著面向我藹然道:“外鄉人,我是平江鎮鎮長,據我暗地觀察,閣下的確不像盜匪,也沒有盜匪膽敢孤身明目張膽在大街上作惡。為免誤會,閣下可否放下手中兵器?然後我們再細談。”
嗤的一聲微響,軒轅劍看似輕松地被我輕輕一放,卻不知不覺入土三寸,當即又惹得眾人大訝。我露出一個微笑,雙手於身前一揖,平靜答道:“正有此意。”
老者同樣微笑回應,走近我身旁道:“看閣下身形氣度,不似普通百姓,卻不知來我們平江鎮有何貴乾?”
“在下甫離家門,不識道途,因見天色將晚,便想尋戶人家求宿一夜,確無別的意思。帶給諸位麻煩,實在抱歉。”
“原來如此。”老者應了一聲,沉思片刻,歎道:“若在二三十年前,我可毫不猶豫的應承於你。想當初我也曾四處遊歷,求個方便,借宿人家,實是常事。只可惜如今亂世硝煙未散,人心不定……”
“竟是亂世?”我從其話語裡捕捉到一絲玄機,不由環顧四周,只見村民們大多精神緊繃,眉帶惴惴,倦然之色溢於言表,果然不似太平盛世的欣欣氣象。
那老者接著道:“……我們平江鎮這些年深受盜匪滋擾,杯弓蛇影,因此鎮民才有這麽大反應。我雖信得過你,但終不能憑一己之見就押上全村安危,況且,上面官府嚴令,不得收容身份可疑的異鄉人,因此……”
“既然如此,”見他欲語還休,我自接過話頭道:“那就不勞煩諸位了。風餐露宿、覓地野營,亦別有情趣,在下就此別過。”
“那倒不必。由我鎮西行二十裡,便是羅縣縣城,那裡並無不許收留遊客的規定,隻要你腳程稍快,便可趕在酉末閉門前入城。”
我抱拳相謝,拔起軒轅劍,絕塵而去。漸遠的背影勾勒於夕陽斜照,益發襯得孤單。
亂世麽……
※ ※ ※
自踏入這片樹林陰森,我就覺不祥之兆塞於胸臆,始終揮之不去。
如鎮長指示無誤,這條通幽曲徑,乃是前往縣城的必經之路,兩旁林木枝葉繁密,蔭翳蕪雜,在昏黑日光下分外顯得詭譎驚怖。除此之外,似還蘊著一股不散的猩猩血氣,肅殺淒寒,讓人悚然而栗。
雖然雙眉緊皺,腳下卻一步不緩,半個時辰趕路二十裡,以我之能,隻剛剛夠用,延誤不得。
又想起鎮長那番話。亂世煙囂,人心不定,我孤身漂淪於此,漫無依托,正應呂望之言,所憑恃者唯有胸中丘壑,手上長劍,要在曼曼征途上探明方向,上下求索……的確甚為不易。
然而,我決不可退卻逃避,因為,此身所承,並非隻我一人。
正自急奔,腳下忽一踉蹌,險為一物絆倒,仔細一瞧,卻是一截斷木,油漆鋥亮如新,似是某種大型運輸工具的檻柱。再走幾步,此類殘木敗竹越來越多,斷痕平整,明顯是刀斧所為,偶有幾方較大木板,看上去很像馬車門窗。
我的心漸漸下沉,握劍手裡捏起汗水。這等情形,常見於武俠電影,明顯是車隊遇襲,人仰馬翻的混亂場面。果然,翻開一束樹葉,地上赫然是馬蹄輪印,交叉紛錯,張惶之情盡顯。
我停步俯身觀察,心中疑慮尤甚。以地上痕跡推斷,被襲者人數應不下數十,可一旦雙方相接,竟全無還手之力,看來襲擊者決非尋常盜匪,且是有組織、有準備的行動,事後還進行過簡單掩飾。來到道旁,赫然發現零星血跡,直向枝繁葉茂處延伸。
猶疑半晌,終決定上前察探一番。一掀樹葉,首先便被穢氣撲鼻,張口欲嘔,接著身前狼藉逼入眼裡,怵目驚魂,刹那間心髒搏動幾停。
草叢曠野,黑壓壓一片全是屍體,大多被強弓勁弩洞穿。其血色鮮紅,體懷余溫,顯是新死不久。
“放箭!”
隻聽一聲尖細號令,如蝗箭支撲簌而下,暴雨般向我射來,事起倉促,且我此時心神恰受激蕩,竟不能做出任何反應。
難道,此生已盡?不……
霎時,我整個身體忽彌上一層瑩光,從頭到腳,均被氣場所罩。箭支打上氣壁,都若石沉大海,速度陡失,改橫飛之勢為直落。一輪箭雨過後,我周身毫發未傷,只在腳下圍了厚厚一層矢杆。
明鏡絕壁,非眾神之力莫傷。
“咦,小子竟還沒死?”見我灼灼目光如刀般狠盯他臉,剛從林中鑽出,想要替我收屍的大漢發出一聲驚噫,隨即大叫而呼,召喚同黨,不片刻,跟前密密麻麻站下幾十號人,都是黑衣蒙面,手持刀槍凶器,猙獰向我逼視。
既有神功護體,我驚懼之心盡去,也不抬足舉手,面沉如水,泰然看著群盜。匪眾見我如此有恃無恐,倒也不敢冒進,一時雙方分立道路兩翼,各懷各的心事,寂然如空山幽谷,隻有錚錚幾聲金屬擊響,卻是我握劍右手輕輕彈撚。
少頃,匪首終掛不住臉面,上前大喝:“小子,你是乾甚麽的?”
“尋常良民,眾位英雄豪傑自是不識。”淡淡答道。
聽得我刻意加重的“英雄豪傑”四字,匪首勃然大怒,拔出腰間闊背大刀,向我劈面砍來。見我不閃不避,他還以為我被此一刀浩蕩聲勢嚇得傻了,正自得意,隻是加重氣力,想將我迎頭斬成兩半。
卻聽“哢嚓”一響,匪首滿懷信心的一刀,尚未觸及我身,忽覺去勢無影無蹤,就像砍上厚厚一層棉絮。力道使錯,他右腕頓時脫臼,身體俯跌到地。
賊眾目瞪口呆。
“天濕地滑,小心跌倒。”我若無其事地笑道,帶有少許戲謔之意。
“猢――”匪首強忍劇痛,厲聲吼道:“你們他媽還不給我把他拿下!”
鏘的一聲,敵尚未動,我已先動,軒轅劍貼地彈上,揚起塵沙,絲毫不理賊眾招式,或直戳側削,或橫劈猛砸,血雨紛飛,慘叫淒厲,一劍下去,總有一人倒地。至於敵人攻勢,昆侖結界內幾無能效,連我一寸衣角都難沾到。
“他……他不是人,是,是怪物,媽呀!”終有人發覺我免疫一切傷害的事實,即刻戰意全消,尚維持站姿的一哄而散,留下遍地狼藉,一片呻吟。
“英雄饒命!”和我寒澈目光相觸,賊匪連忙大聲求饒,一人開頭,馬上有人相和,一時間林中諂媚卑屈之聲夾在哀聲呼喝裡,煞是奇詭。
“大英雄,這實在不乾我們事啊!我們是羅縣大隋官兵,被頭領糊裡糊塗拉到這裡,糊裡糊塗打扮成這樣,又糊裡糊塗冒犯了英雄您……可憐我等上有老母在堂,下有妻兒待哺……”
“夠了!”我眉頭一蹙,嚇得他們連忙緘口。“爾等性命,我並不在乎,剛才也未下重手。能走便走,無須請示。”回頭望向遠處屍堆,慨然一聲長歎。
眾人忙大聲答謝,能勉強行動者提攜重患,迅速退走,不多時就散得乾乾淨淨。
此時日沉西山,我孤人獨立林間,黯然眼神掩於夜色,竟難分彼此。
兵匪勾連,人命草芥,原來今夕,卻是隋末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