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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譏諷與榮譽》第5章 樂隊與小城
  樂隊

  三年級的某一天,突然老師們衝進了教室,告訴我們,要組樂隊,給大家劃分各自負責的樂器。在此之前,來到這所小學,我只知道我們是外語實驗班,就是說,從學前班開始就要學習英語,而我們班級五六十個孩子,還要承擔樂隊的任務,我是一直不知道的。當然這裡我還要說一件事,就是我的英語雖然從5歲開始就在學習了,但仍然學的很差,這可能來源於我真的沒什麽語言天賦吧。

  老師看了看我的臉和口腔,把我和其他五個同學被領到前面,告訴我們,你們六個人要學習圓號。那是一個身材高高壯壯的男老師,我們就稱呼他為樂隊老師吧,因為也許後面我們還要提到他。

  小孩子只知道興奮,覺得好玩,哪裡知道這代表著什麽,而在此之前我一直學習小提琴,最終也因為家庭破產和我對小提琴真的一直沒什麽興趣,到三年級就沒有繼續了。

  除了我們六個要學習圓號,其他的同學還有的被告知要學習長笛,要學習小鼓,要學習長號,要學習黑管等等。

  最終老師告訴了我們明天需要帶來的費用,2100元。這個數字我記得非常清楚,因為當天回到家後,我家裡人就開始難過了。

  當時我們家已經破產,別說2100元,時常連10塊錢都很難拿出來。記憶猶新的是,有一次學校要交10元錢的什麽費用,我沒有,我也沒跟家裡人講,於是第二天老師就把我們沒帶錢的同學都叫了起來,讓我們解釋為什麽沒帶錢。

  那個時候其實我的家庭情況,已經很多人知曉了,債主時常跑來學校找我或者打電話給學校,而學校裡也有一個同學跟我爸媽有合作關系,是我一起學小提琴的一個女生,他們都很明確的說,讓我爸媽趕快還錢。

  也許就是那時候我開始學會的厚臉皮吧,其實我很難過,也覺得很自責,但才9歲的我,又能做什麽呢,況且我也真的不知道我的父母那時候逃債逃去哪裡了。

  那次我沒能交出10元錢,我記得我前面L姓的那個男生回頭笑嘻嘻的看我,說:“你家不會窮的連10塊錢都沒有吧?”

  其實我真的很想告訴他,的確10塊錢都沒有。

  我並不恨他,我從小就沒有掌握太多去憎恨別人或者喜歡別人這樣濃烈的感情,或許因為如此,活到30歲的我,被一個很親密的朋友說:“也許你從來都沒有真正傷心過,你的內心沒有柔軟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說的對不對,因為回想起那次L姓的男生這樣嘲笑,我依然知道當時的我心裡明白,我不會一輩子都在這個班級裡,這裡的很多人喜歡或討厭我都無所謂,我會離開這座城市,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我會一直離開我所認識的人們,因此那一刻的感受,並不重要。

  另外現在我回想起一件事情,當時每次無法交齊費用,是不是有些費用是老師幫我墊付的呢,雖然我記憶中最終畢業我也沒有拖欠過任何費用,但也許在這過程中,我的老師也承受了很多心酸吧。

  當然這種噩夢並沒有那麽快解決,甚至到了我的初中,我的研究生階段,我家也一次次陷入財政危機。

  說回到2100元的圓號,我其實是根本不想學的,我對物質或者虛榮根本毫無感覺,學不學這些東西,對我也不會造成什麽影響,而且實際上,我很希望家人能夠去學校拒絕這件事情,我根本不想和同學們坐在一起進行交響樂的培訓,

也並不想花這筆錢。那個時候,好像我媽媽的收入一個月只有500元,到哪裡去弄2100元呢?  自我出生後,家裡開始開工廠做生意,姥姥早已經離開工作崗位很多年,也沒有養老保險,而老舅也下崗在家,父母不知所蹤。

  但那一天,我不記得為什麽,我媽媽回來了。她四處去問人借了這2100元,我不懂為什麽我的家人們總是反覆在窮困潦倒的情況下,依然讓我去學一些跟我的實際情況完全不匹配的技能。現在我逐漸能夠體會他們的感受,也許那個時候四十歲的母親,七十歲的外婆,依然希望我能逃離她們無法擺脫的命運,希望我能夠逆轉這樣的日常吧。這可能來自於他們對我真實的愛,同時也來自於他們對人生的不服輸。

  其實這並不是什麽真的值得鼓勵的事情,等到第二天去學校交費用的時候,我們才發現,很多家庭優異的同學,都找老師商量,更換了學習的樂器,因為當時長笛和黑管比較便宜,很多同學都轉了項目。更有的同學,轉去學習小鼓,因為小鼓更便宜,只需要一副鼓棒就可以了。

  我的家人們啊,他們來自於一個複雜的家庭組織,是那個時代的失敗者,她們總是企圖通過讀書也好,學習特殊技能也罷,甚至期盼與不同家庭背景的人戀愛結婚,來改變自己以及家人的命運。但到頭來,實際上大多數人,條件比我們優秀多的人,更多是選擇過自己能承受的平凡的日子。

  但我的家人們不這麽認為,他們一直認為我們流淌著天之驕子的血脈,一定能做成凡人不能做成的事情。

  這的確,到後來每次我比別人成功耀眼的時候,我站在台上的時候,我都想,也許我真的天生比別人優秀吧?

  但當我又一次次落入低谷的時候,我又不斷懷疑自己,活得越久,我就越發清楚的知道,我就是一個很平凡很普通的人,並不具備有什麽特殊的天賦,也並沒有過人的頭腦,我只能通過努力去爭取到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且隨時隨地可能都會被奪走,每當我稍有倦怠,生活就會強烈的向我反擊,讓我知道自己的卑微。

  交完這2100元之後,我就和同班的同學們,陸續開始了訓練,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時候的集體訓練是周三和周五,專業課訓練是周五或者周末。不知道為何,在老家那邊,教授樂器的多數都是朝鮮族的老師,小提琴老師如此,圓號老師也如此,他們的脾氣都不好,當我們犯錯時,難免會挨罵挨揍,多年以後我帶著我5000元買的toyota牌圓號去參加比賽,再到今天,我才意識到,那時候的老師是多麽希望我們能夠成才,雖然他們是那麽粗暴無禮。雖然我後來並沒有成為大型樂團的圓號手,小提琴的指法也忘得一乾二淨,但我依然感謝這兩位老師,他們讓我聽音樂的時候能懂得欣賞,寂寞的時候能夠獲得一片平靜。

  小學的時候進行過一次多所學校的軍樂隊比賽,那個時期訓練無比辛苦,很多同學挨罵和挨打,但的的確確我們後來出來的現場效果特別驚人,那也成了我人生中唯一的一次驚豔的演出。等到後來我通過圓號的特長升入初中,卻一直沒有過我記憶猶新的演出,但初中堅持訓練的那些日子,也成為我人生中寶貴的財富,我的初中同學中,也不乏有人堅持了下來,最終走向了國際的舞台,那時候的我們只知道演奏交響樂是自己的分內事,對人生規劃也好,對未來也好,都不太清楚。

  但我從小到大都很清楚的一點,我要成為漫畫家,我要畫出驚世駭俗的漫畫來。可事到如今,我在酒吧裡蹦迪的時候,我在職場應酬上觥籌交錯的時候,我在深夜躺在床上的時候,卻再也想不起自己是誰了。

  2008年,是我高考的那一年,也是我上大學的那一年,那年的中國也發生了很多的事,而我那年特長生考試雖然一路斬獲不少獎項,卻排名都很靠後,最終高考成績也並未理想,沒能通過自己圓號特長生的身份進入大學,而隻通過普通文化生的身份,來到南方讀了一所普通本科,當然這後來的故事,我就放在後面講吧。

  小城

  四年級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這件事情我從未忘記過。那天我和往常一樣起早上學,債主突然衝進我家,拉住我,逼我帶他們去見我媽媽。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有過同樣的經歷,但那時候我只能一邊哭一邊使出全身的力氣,跑出了家門。

  我對成年人的做法有很多的費解,比如稍微有點理性的人,都應該明白你去難為一個孩子,並不會真的有什麽太大的效果,另外你要明白,在這樣混亂的家庭裡,孩子所能知道的信息,往往都是最少的,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的父母也去哪裡了。

  長大後我看了《誤殺》,看到那個女人拉住小女孩質問的情節,回想起自己的小時候,也許我的父母將真相對我隱瞞,可能就是保護我們彼此最好的辦法吧。

  我掙脫開債主,從家裡跑出來,一般去班車站點都有一條固定的路線,但我選擇了平時我不常走的另一條路線。

  雖然長大後大多數人都覺得我是路癡,甚至有不少朋友抱怨,明明本來他們很了解那條路怎麽走,但和我一起走的話,就一定會走錯。實際上這種情況,是我極度放松時的結果,我把引路交給了對方,但我的日常行為又會很誤導人,所以有不少人與我同行的話,會認為我是認識路的。

  我從另一條不常走的路跑到了班車站點,還好在到站點之前,我遇到了趕來查看我情況的老舅。他問我沒什麽事兒吧,我說一切安全。多年以後我也沒有問過老舅,那天債主來的時候,他就站在我身後,我跑掉了,他是如何對付債主的,而我也不知道,既然我是跑著到了站點的,那麽老舅是跑的多快才能趕在我到達站點之前提前在那裡等我的。

  我只知道我的家人體能都很好,雖然都是怪人,但真實的關心彼此。等回頭有空,我再詳細講我與我老舅的日常吧。

  這件事情發生後,我就再也沒回過那個家了,甚至很多很多年後,我路過那裡,都沒有走進那棟樓。家裡有錢的時候,堆滿了我喜歡的玩具和書籍,但那天我隻背著書包,裝著當天上課需要用到的書,我已經對那個家裡被我扔下的東西,毫無記憶了。

  等我上初中的時候,讀到一篇課文,是講小孩子在超市偷東西,女人裝作他媽媽付了錢,多年後小孩子來拜訪報恩的情節。老師問我們這篇課文有什麽問題,我第一個舉起手來,我說為什麽有人會一直生活在一個房子不搬家呢,這不合理。結果老師生氣的讓我坐下,現在想想,也許老師認為我是在故意搗亂吧。

  但因為我的特殊經歷,我出生後輾轉住過姥姥家的平房,住過奶奶家的樓房,住過爸爸單位分下來的新房子,住過姥姥家拆遷的新房子,之後到小學住宿,到周邊的小城市住倉庫,到初中又搬了三次家。這樣經歷的我,肯定是沒辦法理解,平常人家的日常的。甚至到我初中的時候,聽聞同學的父母一直很恩愛沒有離婚,我都很震驚,我認為他父母一定在撒謊。而到我讀研究生的時候,也有同學的爺爺奶奶相親相愛一輩子,我才知道,我所經歷的,是多麽糟糕的一個童年啊。

  但我並未增恨過誰,當然也未曾感恩過這些糟糕的日子,我覺得這只是大千世界裡的一個普通人的經歷罷了,不值得一提。

  因為我離開了那個家,債主又步步緊逼,我被媽媽的朋友緊急接到了附近的一個小城市裡,這個小城距離老家只有一個小時的車程。現在看來,我們總是無法接受,從住處到公司一個小時的路程,但實際上在二十年前,我就已經在過著要用一兩個小時去上學的日子了。當然每天都城際往返在2000年還是不合理的,所以我那時候開始了住宿,只有周末和假期,才在那個小城生活。那座小城具體來說,是我老家的一個區,但就像現在很多大城市的區一樣,說是區,卻是有一段距離的另一個小城鎮。在那座小城裡,承載了我童年很多美好的回憶。

  媽媽那時候逃債到的小城,實際上是她當初大學畢業第一份工作分配到的地方,另外也是投奔我們當時工廠裡一個跟她關系最好的女工那兒。我和那個姐姐的關系也非常好,小時候她照顧了我很長時間。我一直叫她馬姐,因為她和我一樣,也是屬馬的,這麽說的話,她應該是78年的人。

  那時候媽媽想要東山再起,在小城裡租了一個小小的倉庫,找工人蓋了個炕,每周跑回到老家的城市去進襪子、內褲和手套,然後再折騰回小城裡,每天拖著沉重的貨物到商場裡,挨家挨戶的去銷售。現在是2020年了,很多人可能都隻想做體面的工作,我也坐慣了辦公室,光鮮的生活使人沉醉,忘記生活的本質。

  但想想當時的母親,一個大學生,曾經的高中老師,在四十歲的年紀,回到她曾經最早供職的小城裡,又要找當時自己的下屬去幫忙,要和很多原本就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人打交道。其實有時候我們都有無窮的潛力,而生活是唯一能激發我們潛力的場所。

  寫到這裡,我覺得,我們一定能做成了不起的事情,我們一定能打敗苦難,我們一定能創造奇跡。

  我對農業的知識,也都是來自於這座小城。馬姐的家住在半鄉下的地方,當時我以為是農村,但實際上等我真的去過農村之後,才知道那裡還是城市,只是城鄉結合部而已。馬姐的家裡有前後院子,會在院子裡種植植物和養豬,我到她家的第一天,就因為追小雞崽兒而一腳踩進了豬糞坑裡, 當時我不知道那是豬糞坑,也並未察覺一個十歲男生的體重和一隻小雞崽兒比起來,還是相差很多的。於是就在村裡取水的井旁邊,全村人嬉笑著看著我,而馬姐一邊笑我,一邊用水幫我清洗滿是豬糞的腿和腳。

  對的,雖然我在這幾章的描述中,都把自己寫成一個沉默寡言的孩子,但是實際上對大多數大人來說,我是個非常愛說話,主動表演節目,很愛學習又愛笑愛玩的男孩,可這並不是真正的我,又或者說,這可能只是表面的我,為了取悅大人,為了在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中,快速的與人達成良好的氛圍,我學習了不少技能,以便於能夠不被人討厭。

  但我深深的知道,真實的內心的我,就是一個醜陋粗鄙的人,不值得被喜歡也不值得被愛,並不具備豐富的感情,也沒有過人的才華,我就是在這種周遭的歡笑聲與自我的不斷否定裡,逐漸成長起來的,一方面大家都覺得無法相信在這樣糟糕的童年裡,為什麽有我這麽正能量的人,一方面我深深的了解,我是多麽絕望和孤獨,但我依然相信生活一定會好起來的,在那些寄人籬下的日子裡,我只能不斷的安慰自己,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

  好了,今天就講到這裡,下一章,我會講到我在小學住宿和去少年宮學習素描與微機課的故事,以及我去學架子鼓和相聲、被借去民樂隊敲鑼、轉校去另一所私立小學和在上初中之前學自行車的故事。

  今年的確是非常不容易的一年,但我依然希望你相信,我們都在愛著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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