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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州籃球志》第16章 把酒言往事,1笑泯恩仇
  付老二連幹了三杯,跟我和老六、超哥。用1000毫升的大扎啤杯喝的邢州特產南環路扎啤。

  “我知道哥幾個因為剛子的事一直怨我。”

  “別說了,老二。都過去了。”超哥抓起杯子在付老二的杯口碰了一下,仰脖幹了。

  老六也依樣碰了一下杯口也跟著幹了一杯,說:“想想咱們當年最開始鬧別扭那點破事,擱現在也能叫作恩怨?屁大點兒的事,還是那時年少不懂事啊!”

  其實對於剛子的事,我們對付老二早就沒什麽怨恨了,只是因為總也忘不了,心裡始終有疙瘩。我想唯一放不下的可能只有超哥了吧。超哥的父親一直想在鋼廠給兒子謀個正式工作,做個正式工人。他始終覺得下礦的工人不算工人。他們家一個拐了十八個彎的遠方親戚當年是鋼廠的一個小領導,超哥的姐姐嫁給了他吊兒郎當的敗家兒子。也許超哥父親想給閨女找個條件好的婆家,也順便可以仗著這層關系幫兒子以後謀個好出路。我不知道超哥那個只會吹牛皮的姐夫當年在超哥高中畢業後能不能真給自己小舅子謀個正式工——如果鋼廠後來沒有變故的話。

  就在剛子死後一年,轟轟烈烈的國企改革在邢州拉開了序幕。不景氣的鋼廠被承包給了個人,大幅減員,也沒什麽鐵飯碗正式工一說了,都換成了朝不保夕的合同工。也不知道九泉下的剛子知道這個消息會是什麽表情。也許是在剛子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也許覺得自己就像是剛子的影子。只是剛子犧牲的是自己的命,超哥犧牲的是年少的自己對未來的美好憧憬還有姐姐的幸福。

  “你們知道當年廢鐵多少錢一斤嗎?”付老二伸出了兩根手指:“兩毛五!就特麽的兩毛五!我特麽的當年就因為這兩毛五被別人當了半輩子的二百五!靠!也許下半輩子還是會給人當二百五看一輩子。”

  “老二,不算事兒,真不算事兒!當年誰容易啊,還不是為了掙那倆破錢嗎?我當年開飯店賣羊肉串那會兒,我他媽自己都不知道羊肉啥味。”也許是喝了酒的原因老六也來了情緒:“現在有錢了,生活過得去了誰還乾那事兒啊?再說了,現在這個社會只要有錢,誰特麽笑話誰啊!”

  付老二連連擺了擺手:“老六啊,以前我也老這麽覺得,但,這還真不光是錢的事!哥們我現在沒錢嗎?老子拆遷戶啊!對,擱以前,你們是市民,我們是村民。現在我們整個村都拆了,搬進新小區我們也成市民了,誰家沒個百八十萬的?有用嗎?我們村的小學被並進了子弟學校的學區,原來那些學生的家長們就跑學校門口拉橫幅反對,說,學校多收了我們村的孩子們就會影響教學質量,影響到了她們的孩子。這特麽什麽道理?”

  付老二拿起酒杯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接著說:“你們就沒感覺邢州市的人叫我們付家村的地名跟叫別的地兒有什麽區別嗎?你們當然不知道,因為你們不是我們村的。仔細聽我口音啊,付家村,是不是還聽不出來?特麽的為什麽非要在這個‘村’字上拉個長音呢?為什麽呢?”

  “你們知道當年剛子死活想查出來的那些鋼廠丟的貨是被誰偷的嗎?”付老二的嘴角揚起一抹神秘而又輕蔑的笑:“老於!”

  見我們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付老二冷哼了一聲接著說:“沒錯,就是那個老於!剛子的親舅舅!當年老於就是用我的車把貨拉出去的,他沒告我說拉的什麽東西,他要幹什麽,

因為他一毛錢都不想分給我。保衛科的人也不知道,誰也不會想著誰有這麽大膽子。但是我猜出來了,可我只能裝不知道,因為那會兒我還要指著人家老於吃鋼廠的飯呢。”  我跟超哥、老六曾經也很認真的分析過這件事,雖然我們當時不知道這件事到底誰乾的,但我們可以肯定鋼廠後來絕對可以查出來。那麽大的手筆不可能沒有蛛絲馬跡,只是他們不想把事情鬧大了而已。因為他們本身沒有執法權,如果交給警察管,當年處處是窟窿的他們指不定還會被查到什麽別的事兒呢?但是付老二的話還是讓我們吃了一驚。

  “你們知道老於有一個什麽寶貝嗎?”付老二又是神秘的問道。

  我說:“一幅畫。當年咱們邢州字畫雙絕合作的一幅畫。畫是職教王校長畫的:‘雨後新荷’,題詞是我們子弟學校張校長寫的:‘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對,對對!就是那副畫,現在在我手上。”付老二得意了起來,眉飛色舞的繼續說道:“老於也是惡有惡報,得意了半輩子,養了個敗家子。把他那點老底兒全摳光了。前段時間找我借了點錢,我知道那錢也不容易要回來了,就把老於那幅畫給要了過來。看老於那副心疼樣兒,真特麽爽!”

  我想,老於之所以心疼絕不是出於對藝術的熱愛,也不是那副畫值多少錢——那是老於當年最風光的見證!

  我對這幅畫之所以印象深刻,就是因為很長時間我都不太理解,畫意題詩的互不搭配。等我後來漲了知識,理解了當年張校長題詩的真意後,對這幅畫也就更加印象深刻了。

  那副畫裡的題詩出自南宋楊萬裡的《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中第二首的後兩句。 第一首詩流傳不廣絕大部分人都沒聽過,如果單看這第二首詩,題為送別詩,乍看卻更像是純粹的寫景詩,其實詩人用了隱喻,明送實留。

  楊萬裡的朋友林子方被調離當時的政治中心京城到地方上高就了,林子方挺高興的,但是楊萬裡卻是個精於官場道道兒的。他委婉的勸道:“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別走了兄弟,再怎麽說這也是京城啊,政治文化經濟中心怎麽著也比地方上有發展前途吧!“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離著咱家皇帝老大近了,還怕混不好嗎?不都說宰相家的門房還七品官嗎,有了權力還怕過得不滋潤嗎?官不在大,有權則靈!

  老於把這幅畫當寶貝一樣的藏了半輩子,卻不知張校長是在借題詩暗諷他,反倒還美滋滋的。就像剛子一直把自己舅舅當偶像,卻到死也不知道誰害了他。我剛子出事後之後老於也會萬分悔疚吧,雖然他有種種不是,但終歸不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

  我不禁感慨,又不知說些什麽,稀裡糊塗的又想起了那副畫,又念出了那兩句詩:“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付老二徹底喝醉了,他迷離著雙眼,也沒了剛才說起那副畫時的眉飛色舞。反倒一臉愁苦,也許是想起了那個被拖著長音的“村”字,也許是想起了子弟學校門前抗議的橫幅,他也莫名其妙的跟著我念了一句:“呵呵,好詩,好詩啊!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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