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的日頭一暗,有個身影斜進了院子,正在漿洗衣服的玉姐,抬頭一看,發現是自己的兒子賴侗,問道,“你今日回來的倒早?”
賴侗先掩了門,答道,“俺回來換身衣裳。娘,你把過年準備的新衣讓俺穿了吧。”
“現在穿了,過年怎麽辦?”玉姐不答應。
“好容易貴大哥點了俺的名兒,讓俺陪著一塊去吃酒。”
賴侗近前來,先掏出一串子錢遞過去,“娘,你看看,俺只不過是跑個腿,貴大哥隨手就是一串子。娘,這可是俺的機會啊。”
玉姐一邊在冷水裡揉著衣服,抬頭又見兒子伸著一雙黑呦呦的小手,捧了那串子錢,兩個小手凍得青紫皸裂,心疼道,“你最近倒是日日能帶回錢了,不像前些日子,十天半月帶不回幾個。這些你先放到屋裡的桌上吧,娘都給攢起來,將來好成個家。唉——,娘很沒用,日日縫縫補補,也掙不了幾個。你爹又沒的早,難為你這麽小,就得去街上,跟大人一樣攬活。”
賴侗有點生氣,“娘還提這些幹啥,俺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俺不出的話,娘和妹妹怎麽辦?還能像芸哥兒那樣嗎?只會在街上浪蕩,讓自家娘在家裡偷偷抹淚。”
玉姐聽了歎了口氣,道,“芸哥兒也不比你大幾歲,先前讓你給芸哥兒做個小廝,你也不願意去。雖說他家……”
賴侗不以為意地“嘁”了一聲:“他爹沒了後,連兩間房子、一畝地,都被他親舅私下分了,自家的米缸裡都能跑老鼠了,還裝大個兒養著小丫頭,還想著讓我給他做小廝,樣貌不如人家薔少爺,也妄想著去賈府做個乾兒子,日子過成他那樣的,連他舅家都看不上他。”
玉姐聽了後,重重的捶了下木盆裡的衣服,罵道,“你個賊坯子,別不知道感恩,娘以前也是五奶奶的丫頭,要不是放出來配了你爹,都還沒你呢。芸哥兒再不成材,也姓賈,做過你娘的主子,有寧榮兩公庇佑著,說不得那日,就時來運轉了,見了芸哥兒別不知道規矩。”又說,“整日裡,不是什麽貴大哥,就是善寶大哥,也不知道這倆人是誰?倒也不見你,把你娘放在心上。罷了,罷了,衣服在娘床前的櫃子裡呢,你自己去拿,小心著點,別扒亂了。”
“唉!”賴侗高興的應了一聲,跑進屋裡,先放下那串錢,才去換了新衣。
出來後,玉姐又說,“娘什麽也不懂。也不知道這倆人為啥願意帶契你,只要像前兩日裡,你給解家鞋鋪上幫傭做事,是個正經事,娘便不攔你。”
“放心吧娘,這善寶大哥便是那解家的少東家呢。”
“那就好。”玉姐聽了,很是開心。又叮囑幾句,“咱家受了解家的大恩,也不知道怎麽回報人家,隻指望你多盡點心,多使些力了。”賴侗重重點了下頭,便去開院門。
玉姐忙道,“記得早些回來,別過了宵禁,不然娘可沒錢撈你。”
賴侗聽到後,道,“斷不會的。”又扭頭看了一眼,見玉姐先哈了下手,又搓了兩下,才浸入冰水中,心下難受,嘴上道,“我掙了錢後,先給娘買一壺漚子,讓娘日日用。再買些蜂窩煤來,咱們以後用熱水洗衣服。”
玉姐笑罵道,“你個傻孩子,淨說些渾話哄你娘開心,還不快滾。”
賴侗連忙跑了出去,先順著西廊下的東西夾道,走到寧榮大街,準備過了賈府,再迂回到東南方向的街面,去吳府和善寶他們匯合。
不想才過了賈府,
走到賴家這邊,卻被程良、鮑二堵了。 “這不是那吃鼻涕的爛蟲兒嗎,這幾日,倒不見你在這邊廝混。”高瘦些的鮑二道。
程良也道,“二哥你瞅瞅,這都穿的上鞋子了,他這鞋怪模怪樣的,倒是新奇。還弄了身新襖子。看來,最近是發達了啊,過來讓爺爺瞅瞅。”
賴侗急著去吳府,哪裡敢在這邊磨牙,可惜年幼力弱,左衝右突還是掙脫不了,急眼道,“快放了俺,不要耽誤了貴大哥……”
“呦,這是有了山頭了,還什麽貴大哥?就是醉金剛都不好使。”
賴侗才想起,真不該亂提貴大哥。記得貴大哥在這街上廝混的時候,就是被鮑二他們騙花了銀子,自己還親眼見到,貴大哥就是被這程良敲破了頭,連最後的身家都給程良摸走了。
程良先甩了賴侗一巴掌,“說說哪個貴大哥?”一下子抽的賴侗淚花子、鼻涕都出來了。
跟前有些曉的事的小子插話說道,“是多混蟲!”
“啥?”鮑二、程良開始以為聽岔了。
又有個小子說道,“鮑二哥怕是不知道,最近那多混蟲投了醉金剛,聽說很是得用,出行都是前呼後擁的。”鮑二、程良聽後哈哈大笑。
程良笑道,“放著好好的奴才不當,去街上做了潑皮。”說完,笑著戳了賴侗幾下,“還以為你跟了誰了呢,我正愁著最近尋不到他呢。他那妹子去了賈府,范春那臭小子,現在也滑不留手的,做了據嘴的悶葫蘆,這下好了。”啪的一下,用榮少爺送給他的絲巾,抽了賴侗一下狠的。冬日裡本就寒冷襲人,隻一下,賴侗臉上就青紫起來了。
“那多混蟲現下在哪?”
賴侗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睜著流淚的眼睛,先啐了程良一口,便扭頭不答。
也不是他多硬氣,他這個年齡,哪裡又懂什麽是義氣。再說吳貴其實對他也沒什麽恩義,只是曾經賞過他幾個銅板。倒是那解寶,一向待他不錯,在解寶家建鋪子的那會兒,他跟著去幫傭,聽說她妹妹發寒,不但提前支了工錢,還幫著請了大夫。吳貴既然是解寶的大哥,那只能硬挺下去了。(解寶道,別怪俺,俺只是在以前的同類身上找優越感,才發的善心。)
見他這個樣子,程良反而收了手,回頭對鮑二道,“這小子倒硬氣了,二哥你來,讓他見識下二哥的手段。”
誰知鮑二卻搖了搖頭,拉過程良,道,“良弟,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你也是怕燈姑娘跟了多混蟲,便想著踢走他,不想他進賴府。可眼下他妹妹進了俺賈府,還是跟了老太太。俺怕到時候,多混蟲進的會是賈府,而不是你們賴府,只怕以後……”
程良想了下道,“確實有點棘手。不過,他不是做了潑皮了嗎,這壞了名聲,賈府還會要他?”
鮑二眼睛一亮道,重重點了下頭,“這倒是法兒,咱們便讓他壞上加壞。”兩人說到這裡,便相視一笑。
程良回手甩了下帕子,還要再抽賴侗,鮑二忙拉住道,“這小子也打不得,你常在賴府,倒是不知他的來歷,他也是有根腳的,你抽他兩下就行,真打壞了他,西廊下的芸哥兒必不相與。”
程良聽後,忙住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