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賈蓉進來,恭恭敬敬的給張道人請安問好。自鳴鍾前,譚道人自拉著吳俊輝的手滔滔不絕,向其請教自鳴鍾的事兒。
先前吳俊輝的一波操作,也讓張道人誤以為吳俊輝是哪家的子弟,便有意為他做個援引,領著賈蓉近前道“貴小友,這是寧國府的蓉哥兒,快來見過。”
譚道人上午去了欽天監,這時才見到賈蓉,問道,“蓉哥兒幾時來的?來來來,今日給你介紹個少年俊傑。”又回頭看了眼吳俊輝道,“你們倒是年紀相仿,貴小友今年貴庚?”
“翻年十五!”吳俊輝道。
張道人接話道,“比蓉哥兒小一歲呢,蓉哥兒喚他多官即可。”
旁邊賈蓉見張道人很是鄭重的引見,而面前這少年,雖然敝衣舊鞋,卻笑談自如,言語和煦,眼神溫潤,觀之可親。又見他一舉一動灑脫自然,端是氣度非凡,也以為是哪府上的公子呢,忙老老實實的見了一禮,“見過世兄,不知世兄府上是?”
吳俊輝也沒想到,這麽快就要和賈家的人攀上話了,而且又是那懦弱不堪賈蓉,內心一時感慨,面上卻笑吟吟的道,“賈公子有禮了,不敢當世兄。”心裡又想到現下俺哪有什麽府啊,只能模糊道,“府上姓吳,叫我吳貴即可,多官也行。今日能見到當年隨先帝開國建業的功勳後人,還是四王八公中,一門雙公的賈家翹楚之後,真是三生有幸。”
賈蓉聽後皺了下眉,這小子真是失禮,如此的藏頭露尾。還有這名字,雖說有個貴字,合起來卻是個賤名兒,倒像是哪家的仆人小廝用的,雖聽到這小子稱讚先祖,心中已是不耐,嘴上客套了幾句,隻轉身問張道人,“張爺爺喚俺來,不是要借表一觀嗎?”
那邊譚道人接道,“正要借用呢,正好貴小友也在,一發調試了吧。”便走上前去,很是粗暴地直接撥轉自鳴鍾的指針,問賈蓉道,“現在是何時?”
賈蓉取出懷表看一眼道,“差不多是未時三刻!”
譚道人調好後,見自鳴鍾哢哢的開始走動,很是歡喜,對吳俊輝道,“這鍾老舊不堪,三、五日內誤差個好幾刻,也是常有的,只能小心維護了。貴小友家裡既然能拿這自鳴鍾拆解為戲,想是很容易買得到。如有新貨消息,希望知會一下清虛觀,到時候湊一下銀錢,俺們觀上也換個新的吧。”
怪不得這倆老道先前如此熱情,又是謝禮,又是贈貼子的。吳俊輝聽後哈哈一笑,倒也不虛,便先滿口答應了。
賈蓉聽了後,吃了一驚,重新打量了下面前這個小子,家中能有自鳴鍾,看來也是非富即貴。
張道人見諸事完畢,便吩咐童子上茶,吳俊輝卻言道,家人在外等候,不敢耽擱了,只能改日再叨擾了。
張道人也不便再留,與譚道人一塊送到階下。臨走前,吳俊輝道,“不知道賈公子的懷表可否一觀?”
眾人納罕,賈蓉這時候倒也大方,一邊遞過去,又一邊問道,“貴府上既有自鳴鍾,想著表也常見,何以要看我的?”
吳俊輝道,“我平時不愛讀書,隻愛奇技淫巧,這懷表又是四海之內最最精巧之物,市面上但凡出了新樣式,必然心癢難抑。剛才賈公子的表好像是三針的,便一時好奇。”
吳俊輝接過後,前後都仔細瞧了瞧,便遞還給賈蓉道,“這三針打簧表,市面上值多少呢?”
“西洋過來的,大概二到四萬兩白銀吧,宮中或蘇州仿造的要便宜些。
我這個便是宮中造的,也得個一到兩萬兩吧。”賈蓉一邊接過懷表,一邊暗暗打量著吳俊輝,見他聽到價錢後無動於衷。心道,應該真是個富貴的,可惜是個不爽利的人,也不告知到底是京中哪個吳家的?肯定不是吳天佑家的,那一家子恨不得把富貴兩字寫到臉上去。 張、譚二人聽到價格後,不由咂舌不已,這把全觀賣了也買不起一個打簧表啊。譚道人一邊羨慕的望著賈蓉手中的懷表,一邊問吳俊輝,“這玩意也就是蓉哥兒那樣的人家,亦或是貴小友家那樣的門第,方能買得起啊。”
吳俊輝呵呵一笑,“我也買不起,剛才看了下賈公子的懷表,覺得裡面的零件不難仿製,咱們買不起,倒是可以自己造嘛。”
譚道人插話問,“零件是何意?”吳俊輝解釋說零件就是機關。
一直沒說話的張道人也說了聲,“如果能造的來,倒是門聚財的大生意。”
不想旁邊的賈蓉嗤笑了一聲,道,“又有哪個不知道是大生意呢。如果你真有這門手藝,就不怕將作監的公公們,上門找你索取匠人、圖紙嗎?”
張、譚聽後連連點頭,吳俊輝卻說了句,“倒也不怕。”
眾人聽後吃了一驚,賈蓉驚得眼珠都出來了,這小子到底什麽來歷?
吳俊輝也只不過是故作大話, 引賈蓉這小子入彀呢,還真的希望能傳出話去,坐等有心人上門,甚至不怕是將作監的人。
吳俊輝說完便告辭離開,只剩階前三人面面相覷。
賈蓉問道,“張爺爺,這是哪一家的公子,如此狂妄,竟不知天高地厚。”
張道士道,“看不出,也看不透。觀其言行舉止,是讀過書的。這貴小子一家衣著寒酸,連孩子身上也盡是些粗布麻衫。只能是京中欽天監或蘭台寺那等自守貧寒的清貴之家。欽天監世襲罔替,不便與世勳權宦來往,可看他行止,倒是不拒絕親近蓉哥兒。看他話中意思,是懂得造表,若是匠戶之家,早被將作監圈禁起來了。而這吳貴言談上不卑不亢,行事又灑脫隨性,匠戶之家養不出這等孩子。”
眾人一時無語,默默佇立了一會兒。張道人問賈蓉,“你父子今兒怎麽得閑過來了?”
賈蓉道,“臨近臘八了,本是陪父親去玄真觀給祖父請安,卻吃了閉門羹。父親便讓轉到這邊來看看張爺爺。”
張道人便為賈敬這方外之人辯解了幾句,又順口安慰了下賈蓉。接著便一一問候起了賈府上下諸人,上到那位老太君,下到那位銜玉而生的才六歲的貴公子,又言說臘八節必有節禮送上。
這時賴升急急忙過來說,珍大爺和薔少爺,不知何故,叫了馬車匆匆而去,留話吩咐讓賈蓉自個兒回府。
正新婚燕爾之際,賈蓉其實本不想出門的,礙不過父親淫威。聽到賴升說吧,便想起家中新婦正翹首以盼,忙告辭回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