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婆子們的呱噪爭執,並沒影響屋內的小田氏與陳小瓊姐妹。今兒許家私塾上的業師,有事請了假,陳小瓊的弟弟們便沒去上學,難得空閑,舅家又來請,便一塊兒去了外祖家。正好把他們上學時,隨身帶著的那小碳爐,留在了屋裡,這會兒正在桌子旁燒著,整間屋子都燒的暖烘烘的。
桌上擺放著好幾張圖紙,陳小娥嘰嘰喳喳的一一翻看著,她其實也看不出這畫的都是什麽,但就是覺得那些叫不出名堂的畫兒好看。
“二嫂子,你說說還有多官兒不會的沒有?”
她姐姐輕輕拍了她一下,輕輕言道,“以後叫貴大哥,多官是你叫的嗎?沒大沒小的。”
陳小娥只是歪了下頭,撿著那些有小人的畫來,“前面那幾張都是些四四方方的衣服,還有些字,可惜俺不認字,看不懂。倒是這邊幾張,小人兒好看,連這些小人穿的衣服也好看。”
原來前日回來後,吳俊輝便按照前世的穿衣習慣,撿著現下能做出來的衣物,畫了些圖樣子。又用了通行的漫畫技法,畫了些仕女人物來,甫一拿出,不但陳小娥喜歡,連小田氏與陳小瓊也一時愛不釋手。
小田氏拿著圖紙笑道,“多官這些成衣樣子,只是些圖畫,也沒有尺寸,沒有針法,也看不出如何拚接縫製,連這衣服款式也多是……沒有見過的,好多是些窄袖、馬褲,咱們窮人家穿穿還行,世家大族們穿了沒得讓人笑話。”
陳小瓊也笑道,“那些世家公子哥身上穿的,有姐妹的是姐妹縫製,沒姐妹的也是貼身丫鬟或者府中繡娘、裁縫婆子們縫製的,身份貴重些的,連低等丫頭都沒資格過手,那等人家穿衣用度,哪裡要經外邊人的手。”
小田氏邊翻看圖紙,邊接話道:“也不盡然,京中一些有名頭的成衣局,成衣做的極好,富家也是願意訂做的。說起來自家縫製......還記得小時候,除了那些貴重些的皮裘、大氅,身上的衣帽鞋襪,確實都是母親帶著我一針一線做的,這一呢,讓女兒家也知道一絲一縷,得來不易;二是培養些女紅針黹手藝,免得將來嫁人鬧笑話。在我看來,這世上大部分人家的衣物,都是自家縫製的吧,不管是富家貧家。你看解寶家,好幾年都添不了幾尺布的,又哪裡有什麽閑錢去買成衣呢?我隻擔心……”
陳小瓊打斷道,“有豪奢的就有赤貧的,不還有商戶庶民那等中資之家嗎?咱們可以賣給他們啊,這營生確實可以做。就是多官畫的這些圖樣子,不知道如何用針,又是如何裁布?改日還得問他。啊?呸——”
陳小瓊突然面紅耳赤,如燙了手般扔下了手中那張紙。陳小娥伸手去拿,卻被她姐姐伸手打掉,旁邊小田氏好奇之下,拿起來看後,莞爾一笑,道,“這些怪模怪樣的,好像是裡面穿的,就是短了些,哪裡又值當你避如蛇蠍的。”
陳小瓊臉如晚霞,大冬天都感覺燒得慌,啐了一口,道,“你再向下看。”
小田氏仔細向下看,驚奇的“咦”了一聲,“這些袴子不像袴子,脛衣不像脛衣的,看著倒是稀奇。嗯?哈哈哈……”小田氏突然笑了起來,看陳小瓊面色發窘,要過來扭打,忙正色道,“我說你害羞什麽呢?這也沒什麽,不就是個開襠褲嗎?”又笑著看了看,道,“多官這開襠褲與別家倒是不同,而是開到了腰上,襠部卻縫實了。這腰上左右寫的是……‘褲眼’、‘褲袢’,這個‘褲袢’……嗯,
系個絲絛、腰帶什麽的,穿起來確實方便。他們男人出門做活,可以直接……啊?哎呦!”小田氏說到此處,好似見到了什麽不可見人的場面,霎時也紅了臉,扔下圖紙,雙手捧了臉,雙肩抖動不止。 旁邊陳小瓊見了,撲上來,雙手伸向了小田氏的胳肢窩,二女一時便笑鬧起來。
“哎呦,你們這是鬧什麽呢?都也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羞,虧得咱們小門小戶的,不講究什麽規矩,要是讓外人見了,沒得笑話。”陳李氏這會兒進了屋,來到桌子前,摸了摸陳小娥的小腦袋,“還是俺的小娥最乖了。”說完,拿出一包果子點心,放到了桌上。
那邊二女方罷手理妝。陳小瓊問道,“娘一大早做什麽去了?這又是哪裡來的點心?”
“多官送的,多官不是要買房嗎?托俺們幫找個牙人經濟,俺便去前街找了王短腿?那老東西雖然又黑心又摳唆的,娘去喊他幫忙,倒還給幾分面子。”陳李氏順手打掉了陳小娥伸向果子的小手,“還吃!晚上睡覺不要吵牙疼。”又轉過身子對二女道,“這多官來這邊街上才多久啊,都要買房子了!要買房子了!連俺都羨慕貴蓉大姐了。多官越有本事,俺越發不敢跟多官張口了,怕他看不上咱家,又是前後住著,到時候弄個下不了台。婉婉他娘,你幫你李嬸,敲敲邊鼓,問問多官是怎想的?不管怎樣,都有個結果,斷了俺們的念想也好。”
陳小瓊聽後紅了臉,靜靜的沒有出聲。
小田氏笑道,“幫多官寫字的時候,倒是問過他幾句。多官說,現在年紀小,不想這些,還說……不把妹妹贖回來,不打算成家。”
陳李氏歎了口氣道,“這孩子倒是個注意正的。還是個能成事的,要俺看,都不用仨月半年,贖回妹妹也是舉手易事,俺們再等等看吧。”說完拿起陳小娥面前的圖紙,看了看道,“這是多官說的那什麽衣樣子嗎?哎呦呦,你看看這麽個小人,大眼睛大腦袋的,偏偏讓人說不出來的好看。咦,她這小人的頭飾倒是別致,還有這發髻,端地新鮮,這是怎麽梳理的?這孩子看來還真是個富貴家養的,不然怎麽懂的那麽多。回頭讓多官也教教俺,改天俺去給那許家的大姑娘,也梳上一個,必能得些賞錢來。”
“俺娘那是......一看啥都是錢。”陳小娥突然插了一嘴。
“有你這麽說你娘的嗎?真該討打。俺那小閨女啊,快放下,你得少吃點,可不敢像你姐姐長那麽高了。”
下午,吳俊輝帶著二夯、解寶,還有從街上趕回來的十三孬,跟著陳李氏介紹來的王短腿去看房子,一路子只聽那乾瘦精明的老頭道,“你們是小瓊她娘介紹來的。按輩分,小瓊叫我一聲舅公呢,我與她外祖李家的老太太是堂親呢,咱們即是街坊,也是親戚。但凡哪什麽,丫頭跳過井的,姨娘懸過梁的房子,保證不推給你。”
解寶旁邊卻暗暗啐了他一口,悄悄對吳俊輝道,“這老東西,準時從王定九那裡,知道了哥哥正和倪二哥相好,才這麽老實殷勤的。”
吳俊輝聽後,拿眼示意許二夯,二夯拉後了一段步子,也道,“多官盡管放心,這王短腿雖說仗著是京中地頭蛇,招攬了一些閑人,專做些販馬、設賭、中人經濟之類的勾當,街上都說他,很是坑了一些外鄉人,但是對近鄰街坊還規矩些。不過今日不知道為啥,竟親自出來了?”
“你們在後面嘀咕啥,我耳朵尖,可都聽著呢。”前面王短腿回轉身子道。
“不怕實話說給你聽,你貴兄弟的名字,近月把來,俺可早聞大名了。你和倪二那狗攮的,可做的好大一樁事啊,可惜你當時找的不是俺王短腿。”王短腿歪著身子,滿是遺憾的搖搖頭,又道:“也是老天有眼,今日把你貴兄弟送到俺身邊來了,我看那倪二藏著掖著的,還有啥話說?”
PS:
1.關於開襠褲,古時是嫁人時新婦穿的。
2.賈寶玉的衣服好像連低等丫鬟都沒資格經手。
3.不知道百科怎麽回事?王短腿並不是劉姥姥的女婿,他只是書中倪二的酒友,一個馬販子,相當於現在開4S店的地頭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