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了佛施了粥,一通熱鬧下來,臘八過完,賈府的老老少少乏的不想動彈,倒叫一眾丫頭婆子們得了些清閑。
這日,琥珀帶著幾個低等的小丫頭,在賈母院裡弓了繡繃子做些針線。
這會兒鸚哥、琉璃、瑪瑙三人掀了簾子進來。琥珀抬起頭,見是她們幾個,邊讓幾個小丫頭給騰地方,邊打趣道:“怎麽去那麽久,難道是平兒姐姐擺了酒席,留了客不成?”
老成些的琉璃笑道,“去的時候二奶奶正不得閑,東府那邊派了個小子,找二奶奶問禮單呢,說是那邊珍大爺這幾日要回拜。平兒姐姐只能帶著我們,在外邊閑話了一會兒。”
年歲略小些的鸚哥一邊邁著小碎步,蹬蹬地直走到炕前,一邊說道,“我倒是想多頑會兒,可想起只有鴛鴦姐姐一個人,陪老太太消乏打牌,身前也沒個使喚的,哪裡真敢偷懶。還有......二奶奶一聽說老太太打葉子牌呢,便說去珠大奶奶那裡,喚了雲姑娘來頑,我們幾個便順路回來了。”說完扭著小身子坐到了炕上,道:“今兒越發的冷了……”
那小鸚哥便要脫了鞋子上炕,琥珀忙一把拽住,笑道,“二奶奶這一去找雲姑娘,珠大奶奶、還有姑娘們必然都要過來,太太屋裡的那位爺差不多也該起了,倒時候必然忙的,就不要先上炕了。”又埋怨幾句:“你們個個多嘴的,就不該提老太太玩牌的事兒,昨兒晚上老太太就說了,今兒都不準打攪這院裡,讓都好好歇上幾日,這下子沒的偷懶了。”
小鸚哥身子一扭,掙脫了琥珀的手,歪到了炕上,舒服的哼哼了兩聲,“還是炕上暖和啊。”又抬起頭道,“琥珀姐姐,你就放心吧,奶奶、姑娘們過來,最多陪著摸兩把牌,說些頑話。還能像昨日臘八那樣不成,又是祭祖,又是拜佛布施的,累的我骨頭架子都散了。”
後邊跟進來的瑪瑙走過來,放下幾個顏色不一的線絡子,道,“這是二奶奶幫咱們要找的絨線。也都別鬧了,好不容易得閑,鸚哥也上炕來做些針線吧。念你年齡小,等會來人了,便不讓你出去伺候,可還行?”說完撚了一把小鸚哥肥嘟嘟的臉頰,自己便在炕邊坐了。
小鸚哥閃躲了一下,得意的白了琥珀一眼,利落地脫鞋上了炕。
這邊的琉璃,自認是個一等大丫頭,也怕那邊來了人,沒人照應,便坐到了琥珀身邊,又伸手拉過炕桌上的笸籮,拿起一個鞋面來。
瑪瑙瞅了兩眼屏風那邊,見邊上榻上的幾個小丫頭,安安靜靜的做著針線,道,“那個針線學的好的呢?今兒怎麽沒見她?”
琥珀順手拉過兩個短貂裘,遞給瑪瑙一個,又抖開了一個,蓋到身前的琉璃腿上,才道,“二門有人來報,說是她家裡來人給她送冬衣來了。”
“她還有家人?倒是沒聽她提起過。”琉璃咬斷一個線頭,好奇問道。
鸚哥爬起來,也擠到炕桌邊,拿雙手托了腮,歪著頭道,“那會兒忙上忙下的,姐姐想是沒時間留意。我年齡小,得閑在老太太身前,聽賴嬤嬤說了一嘴,這晴雯在府外,倒是還有個年齡上大幾歲的姑舅哥哥,成日價在咱們這街面上瞎混,也沒個著落。想是天冷熬不住了,今日便來尋妹妹了。”
琥珀停下手裡的針線,皺了下眉,道,“晴雯到底是到了老太太身前,以後都是姐妹了。她家裡如果真熬不住了,也不用回稟鴛鴦姐姐,咱們幾個便湊湊,家裡爺娘哥哥不穿的舊衣鞋子,
再搭上幾吊錢,總讓他過了這個冬日便罷。”鸚哥、琉璃聽了連連點頭。 瑪瑙聽後,卻笑了一聲,道,“你們個個善心的,就不怕人家不領情啊。你沒看那小丫頭仗著長的俊俏些,一朝得了老太太青眼,才升了等,這幾日都敢呵斥那些在院裡灑掃的小丫頭們了。”
“那姐姐真錯怪晴雯了,那日恰好我也在,確實是那幾個小丫頭們,笨手笨腳的做了錯事,晴雯才罵她們的。”鸚哥道。“讓我說來,她其實也是個心善的,只是有些……有些莽!”說完便自個兒笑起來了。
琥珀也笑道,“性子是有些野了點,到底才剛進府,以後學些規矩就好了。”
琉璃接話說,“那你倒是想差了,老太太喜歡的,恰恰就是她那些爽利勁兒。”
“嗯嗯嗯,就是說話有點不饒人,帶著刺兒呢。哈哈哈……”瑪瑙說完倒先笑起來了。
這時簾子一響,眾人回頭一瞧,卻是鴛鴦進來了。琥珀忙問道,“呀!姐姐怎麽出來了,可是有事要招呼?”
“老太太乏了,這會兒不摸牌了,在炕上抱著寶玉閑話呢。囑咐咱們都不用過去,你們該做什麽做什麽,有事兒的話,我自去留個心就成。”
“啊?可二奶奶說等下過來陪老太太頑牌呢。”琉璃急道。
鴛鴦揮了揮手中的帕子,“那快去攔了吧,老太太說昨兒祭祖都站了一天了,不讓過來了,今兒都歇著吧。 ”
琉璃慌忙站起來,掀起簾子急惶惶地出門去了。
鴛鴦過來坐到炕邊,拿起琉璃的那個短裘,自個兒圍了膝蓋,問道,“老遠就聽見你們在說笑,笑什麽呢?”
小鸚哥這邊順勢依進鴛鴦懷裡,小手又攀了鴛鴦的肩頭,道,“哪裡有笑什麽,是晴雯,晴雯家裡來人看她了,好像是天冷熬不住了。”
鴛鴦忙雙手環住了鸚哥的身子,不讓她亂鬧騰,一邊說道,“那......等下取二兩銀子,讓晴雯帶給他家裡。老太太向來都是個心善的,要是知道了,必然接濟一二的。你們呢,也不能因為人家上門來求助,就笑人家,知道了嗎?”
琥珀插話說,“姐姐倒是誤會我們了。我們只是說晴雯那丫頭雖然剛進府,也不知道收著些性子,蠻牙尖嘴利的,都是些頑話,咱們都是老太太教的,這些分寸還是知道的。”
鴛鴦聽後也笑道,“那丫頭說話確實是個直的,不過咱們也不要拘了她,老太太就喜歡這樣的。早前老太太也說過,咱們個個的,都活潑有趣些才好,她也能多延些年壽。”說完又看了下左近的幾個小丫頭,正色道,“珍珠跟了雲姑娘,雖說又來了個晴雯,但老太太身邊不能沒人,過些日子必然再補上一個來,佔了珍珠這個名份兒。”
這下子那邊榻上的幾個小丫頭,有些顏色出挑的,聽後也都喜上眉梢。
又聽鴛鴦說道,“咱們個個家裡都是府上的,隻晴雯是打外頭來的,都別佔著爺娘兄弟在身前,欺了人家,但凡我知道了,必然不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