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派人去鄔家老宅送信，他家可有來人?”

　　香菱打從進屋後，便帶著臻兒幾個去收拾屋子。鄔程程撒了歡兒似的，咯咯笑著跟在她們後面搗亂。

　　秦玉姐聽了吳貴的問話，先看了一眼正雙手攀著香菱的鄔程程，只見她兩隻小腳離了地，一蕩一蕩的，似乎把她姐姐當做了秋千，面上不由帶了笑容，道:

　　“或許是因為是咱家送的信，鄔家老宅那邊倒沒敢怠慢，閣老上衙不久，守在金陵的三房就上門了。”

　　“那怎麽說的?可有說要接走程程?”

　　秦玉姐歎道，“或許是各家都有難言之隱吧，來的人說和登州那邊，已是三十多年沒來往了，不敢擅作主張，對程程更是隻字不提，二爺看不慣他家那樣子，便打發了他，臨走時倒擱下了兩封銀子，也讓二爺給扔出去了。”

　　吳貴回頭看了一眼和香菱鬧成一團的鄔家小姐，笑道，“這麽冰清玉潔的女孩兒，他家不要，就讓老太君養上兩日吧。”

　　“老太君巴不得呢。”秦玉姐呵呵笑道，“不過，登州到金陵也不過一個多月的腳程，一個來回，差不多三個月她家就能來人了。”

　　吳貴點了下頭，又看了看跟在臻兒身後那三個大的，心道，香菱這幾個所謂的“妹妹”，看來只能借助日後的報紙，來幫著她們找回家人了。

　　當然，他也可以昧下來做丫頭使，閣老與老太君知道了，都不會說什麽的。不過誰讓他來自後世呢，哪裡忍心見人家骨肉分離。

　　見吳貴目光睃著那幾個大的，秦玉姐道，“她幾個也怪可憐的，人海茫茫，去哪裡找回家人呢?”

　　吳貴也道，“我倒有法子可以試試，不過還要等一段日子。這時候讀書人少，就是照著我法子，效果也不見得多好。如果她們家裡富貴些還好，窮些的，我估計都不願意來接人，接回去了說不得也會再賣掉。”

　　解寶嘿嘿笑道，“我倒覺得哥哥帶回的這些女孩兒家中，肯定都是富貴的，再差也和香菱姐姐家一樣，是個小鄉紳之類的。”

　　秦玉姐斜了他一眼，“哦?為何這樣說?”

　　吳貴也有些好奇，便聽解寶解釋道:

　　“我也是聽六笙二爺說的，說是鄉裡那些窮人家的女兒，不等拐子去拐，他自家就賣了的。而那些拐子，常日裡只在大城裡拍人，一般很少去鄉裡的，所以我才覺得那些女孩兒家裡必然不窮的。”

　　吳貴聽了解寶的話，不由對用報紙幫她們尋親的事，更有些信心了。

　　這邊正陪著秦玉姐說些閑話，便見派去看門的一個健婦走進道，“二爺過來了，說閣老下衙了，喚哥兒去書房呢。”

　　吳貴忙站起身來，問道，“是儀門那邊的書房，還是前院的大書房?”

　　“是大書房，說是來了個書院的院正，想著見見哥兒。”

　　秦玉姐也從小杌子起身，道，“那你快去吧。”

　　見吳貴抬腳要出門，秦玉姐一把拉住了，“哪有見客不換衣的，把這衣服換了吧，我等下讓香菱帶去後院漿洗。”

　　吳貴聽了這話，心內歎道，這日子真是越發富貴了啊。

　　秦玉姐親自上前伺候吳貴換衣服，“以後舊衣也不用往前院水房送了，咱們在後院洗，不用和他們擠在一塊。”

　　吳家專門賃了一些漿洗婆子，伺候大書房裡那些清客們梳洗，以往吳貴與解寶的衣物也跟著送過去。

　　聽了秦玉姐的話，吳貴又見香菱也走上前來，

替他將舊衣折疊到一起，不由喜上眉梢，暗道，雖然沒洗衣機，但是有妹子人行機啊。　　啊呸，這樣想，也太沒人性了啊，吳貴暗啐了自己一口。

　　解寶看著眼熱，囁嚅道，“那我的呢?”

　　吳貴有些得意，笑道，“你自己洗。”解寶的臉頓時便跨了下來。

　　秦玉姐笑道，“你的也送後院，娘來替你洗。”

　　解寶這才喜笑顏開。

　　西跨院這邊的大書房，是閣老與清客們交流學問的地方，向來隨意些。吳貴隻換了一身圓領綢衫，便帶著解寶匆匆去了前院書房。

　　剛走進院門，遠遠就聽書房內，傳出一個稚嫩的聲音:

　　“……一縱十橫，百立千僵，千十相望，萬百相當……”

　　吳貴聽了不免有些驚訝，這誰家的娃娃啊?似乎是在背算籌口訣。

　　一路走來，一路就聽房內接著道，“……滿六以上，五在上方，六不積算，五不單張……上見十步至十，見百步至百……”

　　那清脆的聲音剛落，屋內便傳出一陣喝彩聲:

　　“不過兩日功夫，蔣院正就調教到這個地步，厲害，厲害。”

　　“要我說， 那也是人家唐校書聰明絕頂才行，唐校書比咱們男子都厲害百倍呢。”

　　“一個冰雪聰明，一個循循善誘，與蔣院正可不是一對璧人嗎?”

　　吳貴一聽校書兩字，而且還是女子，便知何意了。

　　不想，剛才背誦口訣的，竟然是個青樓女子，吳貴扯了扯嘴角，校書?他母的，我也是校書呢。

　　不過，竟然能隨隨便便帶個青樓女子進來，看來這什麽院正，跟閣老的關系很不一般。

　　吳貴進了書房，便見吳閣老居中而坐，身後坐著梁主簿幾個書吏，身側站著剛才去傳話的吳六笙。

　　吳閣老下首榻上，盤膝坐著一個束成道士發髻的葛袍老者，這老者目光渾濁，眼袋深垂，白皙的面孔上隱隱幾個老年斑。

　　他身邊依著一個，作青衣小廝打扮的娟秀女子。說是女子，看著也不過十三四歲，正當豆蔻年華。

　　余者十數人，與金安東都坐在了東窗下，正在那裡聽這小校書背誦算經。

　　諸人見吳貴撩衣進來，有好事的，便高聲叫道，“閣老的高徒來了，蔣院正要不要讓唐校書，與多官比一下高低呢?”

　　那葛袍老者聽了這話，抬起一雙渾濁的眼睛，上下瞧了吳貴一眼，搖了搖頭，道，“既是元圃的愛徒，想是已得了他的真傳，這學問必然是好的，小唐不過才背了兩日的《夏陽候算經》，哪裡比得過。”

　　那叫小唐的女教書，見有人進屋，早早住了口，眨著一雙明媚的眼睛，細細打量了吳貴幾眼，見是個風流俊俏的，不免多看了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