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貴走上前來,規規矩矩給吳閣老行禮。
吳閣老笑著吩咐他,“過去見過蔣院正。蔣院正是我負笈讀書時的同窗好友,單名一個庸字,人稱士墉先生,與算術上造詣精深,堪為你師。”
“末學後進吳貴見過士墉先生!”
吳貴上前見禮後,暗暗打量了一番,見這蔣院正,足足大了吳閣老二十多歲,心裡不免詫異萬分。
因是老友弟子,蔣士墉便吩咐唐校書取出一份見面禮來。
寬袍大袖,也遮不住那唐校書纖秀的身姿,便見她蓮步輕移,來到吳貴面前,雙手擎著一個匣子,遞到了他的面前。
吳貴先衝蔣士墉行了一禮,才伸手去過。
不想,剛觸到匣子,突覺手心一癢,心中驚訝,忙抬頭看去,便見唐校書眼媚似水,背對著諸人,滴溜溜瞟了他一眼。
吳貴頓時心臟加速,心內更是狂呼道,臥了個大槽,這是被騷了嗎?我一個四好青年,竟然被一個女娃娃啥侵了啊!
那唐校書見吳貴面上驚愕,眼中更是帶了頑皮,接著抿嘴一笑,又福了一禮,才退到蔣士墉身後去了。
那蔣士墉道,“昨日我在元圃那裡,見了你那豎式算法,似乎是從縱列竹籌演化來的,這也不算稀奇。不過你能想到借用洋碼字,來代替咱們筆畫繁瑣的正體字,可算心思靈動。”
吳貴忙道,“不過是些歪心思罷了。”
蔣士墉呵呵一笑,點了下頭,似乎很認可他的說法,接著道,“你不用謙虛,豎式計算,看上去一目了然,可比咱們用竹籌算盤簡便多了。不過這裡面最讓老夫稱道的,是你所創的那些加減乘除符號。”
原來說的是這些東西,吳貴忙笑道,“不過是偷懶罷了,其實這……”
話還未說完,不想,東窗下的金安東卻不依了,站起來道,“那些符號明明是來自我們那裡,多官自己都承認的。這會兒怎麽又是多官所創的了?”
吳貴不由翻了翻眼,心內暗道,你一個老外,這裡那有你說話的地方。
蔣士墉早對這金發碧眼的蠻夷看不慣了,便聽他不屑啐道,“蠻夷之地,也能想出這等妙法來?別不是從我們這裡夾帶過去的吧。”
吳閣老見了,一時哭笑不得,也不知請了這蔣士墉來,是對是錯?忙道,“這些符號,多官確實說過,是來自西學的。”
蔣士墉聽了,鼻子裡哼了一聲,問吳貴道,“這四則符號是來自西洋也罷了,我聽閣老說,你那裡還有一套斷句符號,也是來自西洋嗎?”
吳貴還沒答話,才坐下去的金安東,忙有起身道,“雖不是來自我們那裡,但看著符號的樣子,也是借鑒過的,多官這套符號,比我們那裡的多了些。”
梁主簿卻插話道,“不過是一個分號相同罷了,別的大有不同。”
吳貴不免瞪了金安東一眼,暗道,你這個蠻夷,處處揭短,就不能讓我好好裝個逼嗎?
吳閣老笑著對蔣士墉道,“我這弟子年輕識淺,與學問上更是雜亂不成一體。不過在西學一道上,能勝他的反而不多。在我這裡,也就他與金司歷交流起來,毫無障礙,連我也要借他轉述金司歷的話,才能明白一些幾何上的大意。”
蔣士墉聽了,不由打量了吳貴幾眼,見他不過弱冠少年,便有些不信。
耳邊又聽吳閣老接著道,“他更厲害的地方,是能借用西洋字母,來解李敬齋的天元術,不過多官叫它……多元……多元方程式。
我也是因為這個,才留他在身邊的。” 吳閣老特意撿蔣士墉有興趣的話題來說,也算是替吳貴揚一揚名罷了。他自己可是知道這小子,何止會開多元方程式,他還會計算幾何容積呢。
吳閣老不由想起在船上的那幾日,吳貴為了尋他開心,提了個水桶來賣弄他的學問,給自己講解何為容積,何為浮力的趣事來。
看著翻年後,行止越發從容的吳貴,吳閣老心內對他日漸滿意。更暗暗慶幸,自己當日並沒因為他只是個街頭頑童,而拒他上門。不然,這吳貴可要埋沒到街頭上不可,甚至已淪為商道末流了。
想到這裡,吳閣老抬頭看了吳貴一眼,心下又歎了口氣,可惜幾何、算術這些東西,一向不得儒家正統所認,更淪為了末學之流。
徐文定公曾說,“竊百年之後,必人人習之”,這眼看著都兩個甲子了,也沒見人人能接受這些學問。
吳閣老這裡唏噓不已,而蔣士墉聽了吳閣老的話,不免驚訝出聲,“《測圓海鏡》?”
吳閣老點了下頭,“正是。”
蔣士墉倒吸了一口冷氣,要知道他這人,可以說是貪吃好色,但於算術大道上,是真的癡迷,窮盡一生都在研究天元術,可惜數年間無有寸進。不想吳閣老信誓旦旦的說,眼前這毛頭小子就擅長這個,要不是二人是多年老友,又知道他吳夔的脾性,還以為這話是尋他開心的呢。
蔣士墉頓時便坐不住了,從榻上一躍而下,這身手看著一點不像一個暮年老人。
來到吳貴身邊,蔣士墉一把攥緊了吳貴的手,“來來來,咱到書桌那邊去,今兒你得給我好好說說,是如何借用西洋法來解天元術的?”
金安東對吳貴的西學造詣也是蠻佩服的,更何況這小子還懂得藥理學,也起身跟著圍了過去。
這屋裡七七八八的,本就是吳閣老請來,幫著翻譯後九卷《幾何原本》的,哪個不懂算術?於是紛紛跟了過去。
為了照顧眾人,蔣士墉先從著名的百雞問題說起,“今有雞翁,值錢五……”
吳閣老那邊見了,連忙笑著攔了,“跟他說白話,跟他說白話。不然他一頭霧水的,根本聽不明白。”
蔣士墉詫異地看吳貴一眼,吳貴那邊赧然一笑,也沒作答,心下卻道,何止是聽不懂,前兒閣老遞給他一本徐光啟的《幾何原本》,連如何斷句,都耗了他不少腦子,就這麽駢四儷六的,怪不得流通不了。
吳閣老接著道,“我這學生,前些日子還提議說,今後的幾何原本,要盡量用白話來講述。”
蔣士墉皺了皺眉頭,道,“這樣的話,那更不為士林所喜了。”
吳閣老旁邊一人也道,“幾何一道,本就不該用文言來講,不然願意學的人更少了。”
當然,有人讚同,便有人反對,一時書房內,你一句,我一句的熱鬧起來。
吳閣老見了,一時老懷大慰,被貶金陵的怨氣消的一乾二淨。
無論是百雞問題,還是五家共井問題,都不過是簡單的三元線性方程式。
吳貴先用英文字母消元解了一遍,有不明白的,再用甲乙丙三字,取代英文字母,重新消元解了一遍。一時堂上諸人紛紛茅塞頓開,仿佛見到了一個新天地,並不是他們不會解這簡單的算術問題,實在是吳貴的解法,更新奇易懂。
蔣士墉更道,“元圃,以我來看,單單貴小子這些符號法,都值得刻上一本書。”
吳閣老連忙點頭,“我正有此意,不但是他這些算術符號、豎式計算法,甚至天元術也按他的說法,改為方程式。連他那些句讀法——那些斷句符號,我都打算印上一本書。”
堂上眾人看著吳貴不免豔羨起來,小小年紀都要著書立說了。
吳貴也暗暗歡喜,那我這不成了紅樓的李善蘭了嗎?
記得當年讀歷史的時候,似乎是李善蘭大師第一個引進西方符號的,那我也算是紅樓世界的科學術語之父了吧?
記得在京中時,麥理遜曾說現在是西歷1714年,不,今年都是1715年了,和李善蘭相比,差不多是提前一百年了啊。
想到這裡,吳貴又不免有些沮喪起來,紅樓的妹子可是隻喜歡詩歌的,這什麽幾何、算術?還是算了吧,不過是為了抱閣老的大腿,才不得不虛與委蛇一番罷了,還能真當正經學問來做嗎?
學術重要,還是妹子重要?孰輕孰重他還分得清。
......
PS:之所以囉嗦了一章,也是為了解釋,一個當朝一品為何會留吳貴在身邊,就是所謂的合理性,下一章繼續紅樓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