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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影謠》第44章 獨活,當歸
  “鑄刀的計劃?”

  滾滾風雪之中,聽到三十一的自言自語,燕衝宵不由一愣,問道:“那是什麽?”

  “不該問的事情就別問。”

  炎凰三十一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說道:“但,孤可以告訴你,早晚有一日你們會知道的。在此之前,還是留著腦袋吃飯比較好。”

  “是是是。”

  燕衝宵口上稱是,心中卻大大地不以為然:“沒成想小小的臭丫頭片子,心裡還裝著挺多壞水,小爺我記下了,早晚給你打探出來!”

  炎凰三十一見他表情微妙,知道他並沒有信服自己,但也不願再費口舌去追究,將那畫卷在手裡掂量了兩下,似是有些猶豫。

  燕衝宵拱手笑道:“陛下若是覺得此物棘手,就交給屬下燒了吧,這便叫個眼不見心不煩。”

  炎凰三十一沒有理會。

  片刻後,她搖了搖頭。

  “不,這畫孤要親自保管。”

  說著,便將畫卷卷起,收入了金袍的袖子中,轉對燕衝宵道:“先前在無量須彌之中的吩咐,你做得很好,孤必有賞賜,下去候著吧。”

  放在以往,炎凰三十一的親自賞賜都會讓朝官氏族感激涕零,叩首謝恩。

  可誰知,這燕衝宵既不謝恩,也不叩首,只是邪魅一笑,抱拳道:“陛下,請容卑職放肆一回,這賞賜卑職能自己指定麽?”

  “謔?”

  炎凰三十一稍稍有些驚訝,問道:“你想要什麽?且說來聽聽。”

  “卑職,”燕衝宵一字一頓,振聲道,“想要他的位置。”

  炎凰三十一笑容漸逝。

  “你想取代江禦流,當炎凰衛的大統領麽?”

  燕衝宵拱手道:“陛下也不願讓一個沒用的廢物來繼續帶領炎凰衛,對吧?”

  “哼!”炎凰三十一怒哼一聲,眯起了眼睛,懶散道:“燕衝宵,別以為有一身蠻力就能為所欲為,想想他當初為何能拿住你,把你送到無量須彌吧。”

  “那是他以多欺少,實在是懦夫行徑。況且卑職替陛下誅殺罪犯,何罪之有?”燕衝宵口氣漸衝,直起身看著炎凰三十一,說道。

  “還不到時候,這大統領的位置,還是得江禦流來坐。”炎凰三十一搖了搖頭,斷然拒絕了他的請求,隨後收攏了袖子,緩緩從他身旁走過。

  燕衝宵渾身顫抖,握緊了拳頭,心中大為不忿。

  “不過......”

  正當他還想再開口辯駁,炎凰三十一的聲音卻從背後透過風雪,遠遠飄來。

  “孤,倒是有份美差給你,你定然喜歡。”

  炎凰三十一在寬大的露台台階邊站定,回過頭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道:“這幾日炎凰衛全員都聽你調配。看好他,莫要讓他踏出這宮門一步!”

  燕衝宵先是一愣,隨後大喜,拱手答應道:“哈哈!卑職遵命!!”

  炎凰三十一收回笑容,向著山下極目望去,只見猛烈的風雪打著旋吹過,將山下城區的斑斕燈火遮蔽而起,幾乎目不能視。

  她輕輕搖了搖頭,朱唇輕啟。

  “還,不夠......”

  燕衝宵走過來,笑眯眯地躬身道:“陛下,這金頂之上風雪太大,您萬金之體遭了風寒可大大的不妙,卑職先送你下去吧?”。

  點了點頭,炎凰三十一便再不言語。

  兩人順著潔白的階梯慢慢走下,身影漸漸隱沒在風雪中。

  行宮門前的露台,

再次恢復了一片清冷。  唯有風聲如刀,呼嘯而過......

  ......

  半晌,行宮的木門“吱呀”一聲慢慢打開,滾滾風雪刹那間灌入室內,將滿堂昏黃燭火悉數吹滅。

  角落之中,一個高挑男子披散著烏發,手杵刈神、垂著頭靜靜倚門而立。

  正是應該在床上休息的炎凰衛大統領——江禦流。

  “畫......我身上怎會帶著畫上來?莫不是卓因的那怪畫麽?”

  他抬起了頭,眼中再也沒有了那冰冷鋒利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蕭索和冷寂。

  “罷了......我也已經沒法出去調查了,怎麽樣都好,反正都是徒勞無功。”

  他倦了......

  ......

  如此過了約莫半個月,江禦流衣食住行都皆被軟禁在這炎凰宮的行宮之中。

  雖無心再去想畫案之事,但江禦流的心中畢竟掛念楓螢螢的安危,數次強自振奮精神,想要溜出宮去雲夢齋尋找她的蹤跡,但因為大傷未愈、身體行動不便,每次都被燕衝宵察覺攔住,送回了行宮。

  如此一來二去,江禦流也有些灰心,隻得老老實實在行宮之中住下。

  至於,得知炎凰三十一瞞著自己有所圖謀之事,他心知炎凰三十一絕非對自己不利,而自己也完全沒線索能猜出什麽一二,便索性什麽都不想,安心在行宮內靜養。

  可是,他本就是半死之體,傷痕一經破開,萬難恢復。一連來了數十名太醫竭力診治,草藥針灸、縫合推拿、內服外敷等等招數均都嘗試了個遍,但仍有兩三處重傷無法愈合,都弄不清到底為何如此。

  江禦流也只能以受傷太重、身中不知名奇毒為由搪塞了過去。

  又過了兩三日的功夫,太醫院例行派人來給江禦流療傷。

  這次來的太醫名叫吳春雷,是個耄耋名宿,在太醫院內頗有些名聲,與宇文一心頗有些交情。江禦流雖然早已不耐,但還是按下性子,讓他替自己更換敷藥、包扎傷口。

  一番忙活後,吳春雷給他重新換了紗布,邊纏邊歎道:“只可惜不知那敵手給江統領下了什麽毒藥,竟然能讓創口愈合如此之慢,老朽可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若是能知道毒物構成,那就好了。”

  “吳太醫,您不必自責。”江禦流歎道,“這下城區內的招子奇門怪物,都是世上聞所未聞的東西,在下也說不清楚,不過這幾日承蒙照顧,身體倒是感覺好多了,想必再過段日子就能康復。”

  “江統領,你這創口深及肌理,恐怕情況並非你所言那麽樂觀......”吳春雷搖了搖頭,面帶難色,“哎,說來慚愧,老朽自先帝登位時便在朝中伺候,昔年沒法救治三十先帝於鴆酒,眼下又沒法救江統領於奇毒,這太醫可真當得失敗至極了。”

  江禦流抬起頭,看著窗外明媚陽光。

  『看來我這半死之體乃是影界所造就,除了瘋丫頭這等奇人之外,普通醫者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全然是在浪費藥石了......』

  想到此處時,腦中忽得一動,似乎記起來了什麽要緊點子,當即細細思索。

  『普通的醫者......普通的醫者......』

  猛然間,他豁然開朗,心中不由大喜道:“我可真是個呆瓜!若要打探瘋丫頭的行蹤,為何定要自己出去呢?”

  吳春雷見他眉頭緊皺,慌忙問道:“江統領,是老朽碰到您痛處了麽?”

  “不,沒有。”江禦流轉對他說道,“我只是想到有一人,或許能解得在下身上這無名之毒。”

  吳春雷有些意外,忙問:“那可太好了,但並非老朽不信,只是太醫院之中已經無人能解江統領奇毒,不知這人是何方神聖?”

  江禦流正色說道:“中城區宣日坊義莊仵作長,黃折衣的便是。”

  吳春雷慢慢點了點頭,撫須忖道:“老朽知道這後生的名字,聽聞他先前在盧向陽案替您出力不少,但身受重傷,如今正在鎮國公府上。不過他只是個仵作,哪來這麽大能耐?”

  “正因為他是仵作,所以深諳製毒解毒的毒理之道,若是能請他入宮來給在下瞧一瞧,當有一線希望。”江禦流生平沒怎麽扯過謊,但黃折衣確實是個驗毒行家,讓他這番說辭出口竟然是臉不紅心不跳,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這......”吳春雷稍顯遲疑,眼神飄忽。

  此時窗外,一道人影一閃而過,身法矯健敏捷。

  江禦流知道是燕衝宵在看守大門,這家夥不僅不讓自己出去,更不會讓與自己相熟的人進來。於是,他心念一變,轉口道:“那這樣吧,明日麻煩您再跑一趟,帶個瓷瓶兒來取些在下的血液送去鎮國公府上。”

  吳春雷如得大赦,松了口氣,點頭道:“這個應該好說。”

  兩人如此約好,吳春雷便收拾藥箱告辭。

  等人一走,江禦流立即扯下一張紙,將下城區畫案所發事情簡要寫了,讓黃折衣委托鴞把頭去雲夢齋和下城區打探楓螢螢的蹤跡,隨後又用燒化的蠟汁將紙條封起。

  第二日一早,吳春雷就帶著取血的瓷瓶來了。

  江禦流趁著放血的功夫,將蠟丸以掌力融化,貼在了瓷瓶內壁之上,隨後神不知鬼不覺地用血液將蠟丸淹沒藏起。

  吳春雷絲毫不知底細,收了瓷瓶,便差宮中太監前去送到鎮國公府上。

  燕衝宵正站在行宮大門口把手,見那小太監帶著籃子、腳步慌張,閃身上前攔住他,喝問道:“籃子裡是什麽?”

  “回燕副統領,是江統領的血樣,吳太醫吩咐咱家送去鎮國公府上驗毒。”小太監見了他凶神惡煞模樣,嚇得渾身顫抖。

  燕衝宵心道:“這定是送去給黃折衣那小子的!江禦流個老狐狸手段很多,不可不防!”於是一把奪過竹籃,拿出那瓷瓶驗看了一圈,隨後晃動了兩下。

  但多虧那蠟丸被江禦流事先粘融在了內壁之上,不然這一個晃動,便已露餡了。

  燕衝宵眯著眼打量著那瓷瓶,雖然沒發現異樣,但心中始終覺得有些不對,於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伸出手拔開了瓶塞。

  那小太監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失聲道:“燕副統領,使不得啊!”

  “鬼叫什麽,老子就是看看到底是不是血!”燕衝宵罵了那小太監一頓,隨後稍稍傾過瓶身,湊到鼻尖上嗅了一嗅。

  瓶內血漿液面隨著他手勢傾斜,將蠟丸露出,只需燕衝宵一個低頭,便能看見。

  “咦!還真是血,真他娘的惡心......奇怪,難道老江真的變乖了不成?”

  然而萬幸的是,燕衝宵嗅得一股刺鼻血氣,立即遠遠將瓷瓶拿開了,重新塞上了塞子,交給了小太監。

  “滾吧!快些回來!”他搓著鼻子沒好氣地擺了擺手。

  遠處,江禦流站在露台之上,看著身下這一幕情景也是緊張萬分。

  他本以為自己計倆要功虧一簣,可一陣忙碌過後, 那小太監既然安全的帶著那瓷瓶出了宮門,這才讓江禦流提起的一顆心才終於放了下來。

  又過了兩日。

  吳春雷再次登門,將那瓷瓶歸還給江禦流,道:“江統領,黃仵作附上了一份驗毒紀要給老朽,但他開出的解藥方子卻只有兩味藥,讓老朽好生費解。”

  江禦**神一振,連忙問道:“是什麽?”

  吳春雷搔了搔頭,說道:“黃仵作所開解藥,乃是一味‘獨活’,一味‘當歸’。這當歸有補血之用倒還罷了,只不過獨活乃是治療風濕所用,而且這獨活與當歸藥性全然相衝,老朽不知他在賣什麽關子。”

  說至此處,他忽然發現江禦流渾身猛地一震,面上忽然現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奇道:“您怎麽了?”

  江禦流搖了搖頭,說道:“在下無事,只是知曉毒藥未得解法,有些失望。吳太醫請吧。”然而話語間卻是微微顫抖、方寸大亂,和他所說全然不符。

  吳春雷見他心神不寧,也不敢耽擱,隻得抱拳告退。

  良久過後,日頭西斜。

  江禦流慢慢站起身來,推開了門。

  燕衝宵正站在門口,見他走出來,皺了皺眉道:“陛下吩咐過了,你可別自找麻煩!回去老老實實躺著!”

  江禦流走到燕衝宵身畔,好似全然沒有將他放在眼裡,一字一頓道:“我今日必須要出去......”

  他轉過頭來,一對瞳孔冷若極冰,似乎將燕衝宵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就算陛下來了,也攔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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