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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影謠》第32章 沉冤昭雪
  楓螢螢一招製敵,渾身被金光包裹,懸浮在天頂之上。

  她單手攬住昏迷不醒的黃折衣,將他抱在懷裡,同時從製高點處睥睨俯視著影獸。而地上的江禦流遙遙凝望著她,幾乎震驚到失語。

  “轟——!”

  在兩人的注視中,影獸巨大的身體翻倒在地。

  楓螢螢緩緩降回了地面,疾走到江禦流身邊,將黃折衣交給了他。

  “阿黃!”

  江禦流急探二指在黃折衣鼻端,卻觸到了他冰冷無比的皮膚,且摸起來猶如僵死的動物,讓他的心口迅速地冷凝。但是,片刻之後,江禦流感到一絲微弱的、潮濕的吐息,輕輕地碰到了他的手指。

  這遊絲般的一縷生氣,令江禦流心頭一松。

  他轉向楓螢螢,見她已收了那遍布全身的金芒,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黃折衣。

  江禦流道:“他……”

  “得趕緊出去。”楓螢螢說道。

  “人們現世受到的傷害,進入影界後會暫時處於靜止狀態,他現在不會死,但是出去後咱們得馬上施救,不然恐怕凶多吉少。”

  江禦流頷首。

  突然,黃折衣衣襟飄動,那本手抄的《雙生集》從他懷中飛出,一層黑黢黢的霧氣將書籍包裹,一道細細的鎖鏈從黑霧中激射而出,連向遠處、那倒下的影獸軀乾。

  楓螢螢一把伸出手,抓住手抄《雙生集》。

  “滋滋”聲響起,黑霧被楓螢螢身上散發的金耀光輝迅速消融。

  “啪!”

  鎖鏈應聲而斷,化為數截,消散在了空氣中。

  “還差最後一步!”

  楓螢螢說罷,將詩集放在了江禦流身邊,再度漂浮起來飛到空中,將手中的八角玲瓏盤對準了身下已經癱倒在地的影獸。

  “至寶已經分離了,你也該悔悟了吧!”

  她伸出另一隻手的食指,緩緩從八角玲瓏盤內扯出一根金黃色的絲線,像搭弓一樣拉成一輪滿月圓形。鐵盤中心,鏤空的小球聚集著影界四散的紅色光粒,逐漸化為了一發縈繞著紅色光帶的金色巨箭,不斷閃爍著熾熱的冽光。

  那影獸被楓螢螢一擊致命,已然無法動彈,龐大的身軀不斷抽搐著,此時見了她手中的光箭,發出一陣刺耳至極的絕望怒吼。

  “吼!!”

  江禦流頓時覺得心頭一顫,幾乎要昏厥過去,連忙捂緊耳朵,大喊道:“快點乾掉它!”

  “哼哼,我可不管你有多大的怨念,給我閉上嘴巴,好好做個人吧!”楓螢螢笑了一笑,隨後松開了勾弦的手指。

  “影去怨消、欲念俱散,七情盡滅箭,去!!!”

  巨箭,隨著楓螢螢的言靈脫弦而出,化為一道光柱,重重傾瀉在了影獸的軀體之上。

  一道裹挾著熱風的金色新星炸出,震撼得整個影界地動山搖。江禦流緊緊抱住黃折衣,伏在地上,硬撐著猛烈的疾風。

  “這個死丫頭,也太亂來了吧!!!”

  片刻後,影界終於重新平靜下來。

  楓螢螢緩緩落回地面,身上如火焰一般的金霞漸漸消散,恢復平常。江禦流頓覺渾身一振,氣力恢復了上來,當下也顧不得奇怪,連忙來到楓螢螢身邊。

  “打敗那東西了嗎?”

  “當然!”

  楓螢螢聳了聳肩,抬手指著前方道:“喏,它的真身就在那裡了。”

  江禦流順著她的手指方向看去,便見得一個人形陰影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那人影身上,黑色水漬一樣的液體漸漸消退,融入影界的大地之中,露出一副清臒消瘦的臉頰,竟然只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模樣。

  楓螢螢說道:“我破了他的影獸了,現在他只是一個尋常影子,大好人你要是有什麽想問的,就趕快去問他吧!”

  江禦流點了點頭,走上前蹲下身子,摸出了懷中的詩集,對著少年說道:“你認識這個麽?”

  只見,那人影悵然若失,呆怔怔地瞧著江禦流手中的詩集,過了一會後,大滴大滴的淚珠從他眼中滑落,嗚咽著哭泣了起來。

  “我知道你有冤情,別擔心。”江禦流也不知如何是好,猶豫片刻,還是伸出手,拍了拍他肩膀,“我是當今炎凰衛統領,名為江禦流,此次特受陛下之命前來查察有關你的命案的。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

  那少年抬手擦了擦眼淚,哽咽道:“小生......小生是鍾州人氏,姓周名子瑰。等等,我、我不是已經死了麽?怎麽還會見到現世的人?”

  “這......就說來話長了,不過你別擔心,我們自是有辦法替你伸冤。”江禦流看了一眼楓螢螢,含糊道,“三日前的午時,你那個時候是不是已經死掉,代替了兵部尚書之子盧向陽,上殿面聖?”

  周子瑰點了點頭,說道:“是的。”

  “那麽......你到底是什麽時候死去呢?”江禦流壓抑著內心的激動,問出了心底裡的最大疑問,“是被誰人所害?”

  “江大人,殺死小生的,正是這兵部尚書的兒子。”

  “什麽?!”江禦流大出意料之外,追問道:“殺你的人是盧向陽?!”

  周子瑰此時心情稍微平靜了一些,對著江禦流端端正正的坐了下來,俯身行了三個大禮。

  江禦流還禮後,接著問道:“若是江某的推測沒錯,盧向陽是雇用你來給他當槍手的,你要是死了,那他在皇帝面前一天都裝不下去。又為何要取你性命?”

  “此事如同江大人所言,也是說來話長。”

  “不急。你且慢慢道來便是。如今你我跨越陰陽卻仍能相見,乃是上天有眼,我江某定要替你伸張冤屈、還一個公道!”

  周子瑰聞言,緊緊攥住了雙手,又欲哭出聲來。

  江禦流歎了口氣,抓住了他的手臂,緊緊捏了捏,沉聲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過了一會,周子瑰低聲開口,講述起他的故事。

  “大概三年前,家父因病離世,只剩家母。小生難以生活,所幸從小有些慧根、讀得些詩書,便想來炎州參加科舉試試運氣,萬一若是成了,便可將老母親接到京城來住。誰知京城龍蛇混雜,小生方至半月,僅有的盤纏也被下城區的幫派搶了去,小生隻得在印刷鋪裡找了個謄寫做版的活計。說來慚愧,因為早些年跟著家母練習書法,漸漸傳出了名氣,那位兵部尚書盧大人便找到了印刷社來。”

  “是盧鴻找到你的?”

  “正是,盧大人說很欣賞小生的才華,想請去他家府上,給盧公子當書童,說是不愁吃穿報酬,還可助我考取功名、榮華富貴。”周子瑰說到此處,眉頭緊皺,顯出了一股憤怒神情,“什麽書童、功名,都是騙人的......”

  “你被金錢迷惑,答應了盧鴻,沒想到進了盧府大門之後,就再也沒能脫身,對嗎?”江禦流沉聲問道。

  周子瑰緊緊閉上了眼睛,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著。

  “我收拾了行李,搬入盧府之中。但不想,盧鴻那老匹夫卻突然翻臉,將我軟禁起來,整整三日沒給一口飯食。直到第四日的深夜,他找來了一位全身罩著黑袍的神秘人來,那人在我臉上罩上了一層好像面具也似的東西,將我變成了和盧向陽一模一樣的面貌。”

  江禦流聽到此處,想到了方才在仵作房內剝下的那張完美面具,心中微微一動,問道:“神秘人?樣子你還記得麽?是男是女?”

  “那人穿著兜帽,還用黑紗蒙了臉,連話也沒說過,但是......我還記得手指的觸感。”周子瑰回憶道,“應該......應該是個女子。”

  “為什麽要戴黑紗呢......”

  江禦流思考了一番,沒有什麽頭緒,接著問道:“好了,你繼續說吧。”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小生無數次想要剝掉臉上的這層面具,但是就算把臉皮撕出了血,也完全沒有任何辦法。那盧向陽是個徹頭徹尾的紈絝子弟,見我態度強硬、不肯幫他,跟他父親大鬧了一頓後,三番五次毒打小生。小生禁不住如此折磨,隻得屈服,被關在後園之中,給他作詩寫詞。”

  “科舉考試之中,若是以任何方式舞弊,判刺刑,終身禁考。若是找槍手代考,罪名更甚,可抄家滅門。”江禦流沉吟道,“和我想的一樣,盧鴻不想讓人知道他的勾當,所以費盡心思建了水下的後園。”

  “盧向陽強凶霸道,就算有那迷宮一般的後園,仍舊擔心小生跑掉,便親自居住在樓下看管。第一年過去後,盧向陽依仗著小生寫的詩詞,已在圈內混出了名氣,小生也得了些喘息優待, 有了自己的二樓的獨居臥室。此時小生已在謀劃如何逃出盧府的方法,並偷偷創作真正屬於自己的作品,抄錄成冊,藏在書架之上,以備來日逃出生天時考試所用。”

  “原來如此。”江禦流長歎一聲,點了點頭,“我道為何這本《雙生集》情真意摯、絕句精妙,原來竟都是你被囚禁之時的心血。”

  “正是如此,小生......小生絕對不允許盧向陽拿到這本詩集!”周子瑰情緒激憤,大聲道,“這才是小生真正的才華,真正為自己所用的絕句!家母還在等著我飛黃騰達,我又怎甘心被囚禁在盧府,當那廢物的替身!”

  他一番怒吼罷了,面色又變得晦暗下來,低聲道:“可惜,這本詩集終究還是讓盧向陽那廝發現了,他不知如何騙過了我的眼目,偷偷抄去出版,我竟然是混不知情。差不多一年前的殿試前後,盧家人才放我出了後園,直到考完試,我才知道自己的心血已經為人所用。”

  “他既然囚禁了你,你哪還能有秘密可言,拜托動動腦子啊!”

  楓螢螢在一邊聽得生氣,忍不住插嘴道:“別的不說,隨便往飯食裡下點蒙藥,包你睡死一整天過去,什麽都發覺不了。真是的,讀書讀傻了麽?”

  周子瑰慢慢地低下了頭。

  江禦流連忙對她使了個眼色,轉對周子瑰繼續道:“她在胡說八道,你別往心裡去。”

  “沒關系,反正都已經過去了”周子瑰抬起頭,流著眼淚,淒慘地笑了起來。

  “而且,他也已經被我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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