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從眼眶中緩緩滑落。
周子瑰抬起頭,淒慘地笑了起來。
“沒關系,盧向陽已經被我殺死了。”
江禦流瞳孔極縮。他知道,眼前這個人的內心已經支離破碎,生前痛苦的經歷讓他對整個炎凰、整個世界失去了寄托。
“不對?!”楓螢螢聽著周子瑰的話,覺得有些不對,連忙發問,“你說你殺了盧向陽?可是,他不是殺死你的凶手麽?你們怎麽能......”
“殿試完畢後,我得知自己的詩集還是被盧向陽偷走,當面質問他為何這麽做。誰知他竟不聽人言,二話不說又將小生一頓毒打,還致使家丁,指使家丁把......”
周子瑰顫抖著將手微微抬起,哽咽得幾乎無法說話。
“他讓那些家丁拔掉了我的指甲,讓我半年的時間都沒法寫字,說是下次再敢藏私,就掰斷手指、挑了手筋,讓小生永遠也沒法握筆......”
“豈有此理!”
楓螢螢再也聽不下去了,跺了跺腳,轉身氣鼓鼓地走到了一邊。
江禦流長出了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凌厲了起來,瞳孔中散發著冷冽的寒光。
“從今年三月開始,小生就一直被關在閣樓之上,一步都不能外出。盧向陽那廝整日便在一樓大廳之中飲酒荒淫,直到有日他心情好,我才打聽到,原來是因為我殿試已過,終於替他考取上了狀元。得知本該歸於自己的聲名被他接二連三的霸佔,小生......小生是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就在七日前的夜晚,小生趁他醉酒,想趁機殺死他逃出盧府。只可惜這廝身強力壯,盡管醉酒,小生依舊難以抗衡,未能一擊致命。打鬥之下,他用刀子扎進了小生的腹部,小生亦是拚命扯爛了他的咽喉......”
“原來如此,那些不似男人用的東西,竟然都是妓女們帶來的。”
江禦流想到了後園二重樓內的銅鏡,終於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接著問道:“那你又是怎麽繼續活了三日時間的呢?”
“小生也不知道,只是中刀倒地後,意識沉浸在了一片漆黑之中。”周子瑰抬起了眼睛,看著天空陷入了回憶。
“我在那片漆黑中走啊走,來到了這影界之中。忽然一縷光芒照在了我的身上,有個聲音在呼喚我醒來,隨後小生便從這世界中回到了現實,還以為自己得了上天庇佑、大難不死,於是便把屍體藏起,打掃了屋裡的血跡後,裝作他的模樣逃出了盧府,在街上的客棧裡躲了起來......”
江禦流問道:“盧府的人有動靜嗎?你以盧向陽的身份住店登記,定然很好排查。”
“江大人所言極是。”周子瑰回答道,“隻過了一日,盧鴻便帶人出現了,提醒我收起玩心,莫要錯過兩日後的皇家宴席,然而他卻並沒認出來小生,呵......畢竟是他親自把我二人變得一模一樣的。小生隻得繼續假扮盧向陽,把他打發走了。”
“隨後你便趕往炎凰宮,想在皇帝面前呈上雙生集後陳述冤情、揭發盧氏父子所作所為。只是這時你其實早已死了,只剩下了一具屍體在行屍走肉。”
楓螢螢不知何時又回來了,接上了他的話頭:“你之所以還能苟活這幾天,是因為在影界之中,有人強行把你的意識喚醒,讓你的神靈變成了培育影獸的容器!”
“等會,你的意思是說......”
江禦流渾身打了個寒顫,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連忙問道:“除了我們二人之外,這世上還有人知道這個影界的存在麽?” 周子瑰對著江禦流拱了拱手,面帶愧色:“這位姑娘說的沒錯。在炎凰宮內,小生被皇帝提醒,發現詩集不在身邊,回想起三日前的夜裡,這才意識到自己早已經死去了,身體也在那時候徹底崩壞。”
“然而,小生的意識卻化為了一縷黑煙,想著無論如何也要把詩集從盧府中帶走,便飄了回去,誰知因為沒有形體,早已無法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之中。這時盧鴻突然出現,用了一種什麽東西,把我的形體和意識控制了。所以,我覺得他一定知道些內幕。”
“原來是這樣......我在盧府後園陷入影界時看到的虛影,竟然就是周子瑰曾經的影子。”
江禦流聽了周子瑰的解釋後,心中頓時一片雪亮,立刻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盧鴻襲擊他時,手裡曾拿著的是極樂牌。如此說來,這毒物背後的七星教與盧向陽案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他小聲嘀咕道:“真是有意思的緊......看來我之前的猜測不錯,阿九和蘭薰浴場的案子,與這裡也有著密切的關系......”
另一邊,周子瑰依舊在說著他的經歷:“......就這樣,小生帶著對盧向陽的恨意重新回到了影界,回到了這裡。因為他的緣故,我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沒有得到任何聲名,也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尊重,宛如一顆野草般消逝,誰也不曾在意。”
說到這,周子瑰長歎一聲,苦笑著搖了搖頭,對江禦流鞠了一躬,道:“再過片刻,就是小生的頭七了,不管經歷過何種冤屈磨難,這一切終將要煙消雲散,小生能將冤屈對江大人和盤托出,再無怨恨。”
“等等,煙消雲散?怎麽回事?”江禦流問道,“你要消失了嗎?”
“光若是熄滅,影也不複存在了。因為現世之中的肉身作為容器,最多只能留存七日的元靈,所以在這影界之中,死去之人的影子也就只能保留七日。七日時間一到,便會往生輪回。”楓螢螢解釋道。
“大好人,他......馬上就要走了。”
“正是如此。”
周子瑰說罷,對著江禦流深深伏下了身子,哽咽道:“小生遭受恨意驅使、給二位添了諸多麻煩,還險些害出人命,實在是無顏求得諒解,然而值此彌留之際,仍有遺願一二厚顏請求江大人代勞。若江大人能不計前嫌,小生感激不盡,來世再報您大恩大德!”
江禦流長歎一聲,說道:“江某為何會怪罪於你?請說吧。”
“家母年近七十,在鍾州老家無依無靠,小生掛念不下,亦有負她老人家的期待,不勝悲慟淒涼之心。請江大人前往中城區的攬月客棧天字甲號房,將小生的遺產整理打包,寄回老家去。”周子瑰對他深深拜了下去。
“這個自然是不成問題。”江禦流答應道。
周子瑰又拜下一次,囁嚅道:“多謝江大人,小生還有一求。若是......若是可以,請江大人將小生冤情上述天聽,將這本《雙生集》的真正作者昭告天下。”
周子瑰說到最後,已然動容,淚涕齊下。
“讓世人都知道,這是炎凰國禦賜狀元周子瑰留下的詩!”
江禦流將他扶起,一時難以開口。
良久之後,江禦流珍重地對周子瑰做了個叉拳禮,一字一頓道:“你放心。”
周子瑰望著江禦流認真的樣子,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他抖了抖袖子,對江楓二人深深做了一揖。
“哢擦!”
連在周子瑰身體上的鎖鏈,傳來一聲清脆的聲響,漸漸開始斷裂。
江禦流知道,時候到了,從此之後,世上再無周子瑰。但是下一秒,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連忙問向周子瑰:“孩子,你可知盧向陽的影子在何處麽?”
“我變為影獸的時候,將他的神魂收服,如今就在我的身上。”周子瑰抓住了身上的一根鎖鏈往外輕輕一扯,從身體中拉出了一團漆黑的煙霧,“我本想徹底將他毀掉的,若是江大人還留著他有用,那就饒過他吧!只是得趕快,他的時間也不多了。”
“啪!!”
周子瑰說罷,身上的鎖鏈同時炸裂開來。他對著兩人露出了最後一抹笑容,身體漸漸變成了一縷縷青煙,消散在了空氣中,隻留下了最後一句遺言,在影界的山谷中回蕩不絕——
“謝謝二位,讓小生能再次生而為人。”
江禦流與楓螢螢並肩而立,均都無言。
片刻後,江禦流說道:“都過去了,世間再無周子瑰。去把盧向陽叫出來吧!”
楓螢螢點了點頭,接過了那枚黑色煙球,在手中捏碎。
黑煙頓時四散而逸,組成了一個滿臉橫肉的高大男子身形,正是盧鴻之子——盧向陽。然而,此時的他滿臉血跡,身體殘破不堪,唯有半邊軀體遺留下來,想必是被周子瑰一番報復折磨所致。
楓螢螢卻不心軟,衝上前去,照著他的鼻子狠狠打出了一記直拳。
“啊呦!”
盧向陽捂著鼻子大叫一聲,跌在地上打起了滾。
楓螢螢蹲下身,提起他的衣領,欲要舉拳再打,江禦流阻攔道:“暫且放了他,我還有事情要問。”
“哼!”楓螢螢氣鼓鼓地將盧向陽砸在地上。
江禦流走上前去,將刈神狠狠頓在了他臉側的地上。
“江統領饒命,江統領饒命!”盧向陽嚇得失魂落魄,連連求饒。
“江某還從未見過似你這般軟蛋的男子,明知不久後注定難逃一死,仍要舔著臉皮苟且!”江禦流的語氣冷得似乎能將空氣凍住,“我問你,周子瑰的事情,是你主謀的,還是你爹主謀的?”
“是我爹,是我爹!”
盧向陽十分害怕,連聲全部招了出來:“他幾年前好像中了邪一樣,經常念叨什麽當今皇帝昏庸無道,早晚會誤國,非要我考上功名混入朝野,幫助他謀反!”
“什麽?!”
江禦流萬萬沒有料到,事情往未曾想過的方向發展了。
“他是兵部尚書,本身就握有兵馬大權,只是在文官派系裡沒有人脈,便想讓我念書考取功名,接著混進吏戶禮任意三部之中為他所用,發展耳目!”盧向陽哭喊道,“江統領,小子所言句句屬實,我爹這幾年欺人太甚,說我要是考不上狀元,就會將我掃地出門,我也是被逼無奈,這才和他一起迫害那周兄弟的!”
江禦流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抓著盧向陽的衣領,將他一把提在半空之中,厲聲喝道:“證據呢?你爹謀反,你手中定有證據,快告訴我!”
“江統領,小子還沒領職入朝,我爹他信不過我,哪裡能告訴我什麽重要的事情啊!”盧向陽一邊掙扎一邊辯解,“不過您若是想抓他,我可以幫您!畢竟殿試舞弊,是可以抄家的大罪!”
“哼,你倒是機靈的很。”江禦流冷冷道。
“說吧,你爹把你的屍體藏在哪了?”
楓螢螢眼睛一亮,鼓掌笑道:“對啊!若是能找到這廝的屍體,那就是物證如山,盧鴻那老兒可就得去和皇帝好好解釋解釋了!大好人,乾得漂亮!”
“就在後園之中,埋在了閣樓旁邊的假山之下,靠近東把頭的那邊。”盧向陽說道,“我爹用膠泥把我的屍身澆築在了一個鐵箱之中,四周的土地裡還插了帶毒的木樁防止有人來挖掘,您去的時候一定要小心!”
他怕江禦流不信, 連忙大喊道:“江大人,我可沒騙您,您放了我吧!”
江禦流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將盧向陽拋在地上,對他厲聲道:“盧向陽,周子瑰是個好人,你卻將他陷害得無辜身死,當真是便宜了你這等豬狗之輩,江某真恨自己不能身為陰司,否則定要判你永世不得超生!給我滾吧!”
盧向陽連忙點頭哈腰道:“多謝江大人!多謝江大人!”
說完,他連滾帶爬地忙不迭逃開了。
楓螢螢正想追上去再揍他兩拳解氣,卻發現他的身體上的鎖鏈突然斷裂開來,整個人也像周子瑰一樣,化成了一縷煙塵,不由得嘟囔道:“真是便宜他了!”
江禦流轉頭抱起地上的黃折衣,對楓螢螢急道:“事情都辦的差不多了,我得抓緊時間,你能把我們從這裡帶出去的吧?”
“若是進的來卻出不去,那我們豈不是也成了死人了麽?”
楓螢螢一邊調笑,一邊拿出了八角玲瓏盤,對江禦流道:“站近點,可別再昏過去了哦,大好人!”
江禦流將頭側向一旁,慢慢靠近了楓螢螢。
楓螢螢嘻嘻一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江禦流渾身一個激靈,但卻沒有抽出手。
“嘻嘻!”
楓螢螢見江禦流這幅沒有拒絕的模樣,嘻嘻一笑,將八角玲瓏盤往頭頂一拋,四周的空間漸漸像水波一樣扭曲重組。
“光至影生,光滅影逝,棄暗投明,萬象歸一!”
江禦流隻覺眼花繚亂,腦內昏昏沉沉,索性閉上了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