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赤紅，而怨毒的瞳孔。

　　清脆，而憂傷的話語。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相互交織。

　　江禦流緩緩地將望遠鏡放下，睜大了眼睛，與楓螢螢面面相覷。

　　“鐺！”

　　就在此時，下方堂台處那伴隨震耳的鑼響，散金宴正式開始——

　　“散金宴開始，每人畫作一副、白銀二兩，挨個分發，切莫推搡擁擠！”

　　“嘩——”

　　排山倒海般的歡呼，在人群之中四散炸開。

　　江禦流連忙回過神來，將望遠鏡湊到眼前，再次看向卓因所在的區域。

　　不知什麽時候，那道黑色的靚麗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任何蹤跡，隻留下混亂人潮一股腦順著樓梯爭先恐後往下跑去。

　　堂台上，皮箱附近站著的漢子隔著鐵網，將一個個裝著畫軸的紙盒，遞給了伸手索要的眾人們。

　　“不要去拿那些畫！！！”

　　江禦流大吼一聲，拔腿便欲衝進人群阻攔。

　　但樓梯之上，那擁擠的人群，讓他根本無處落腳。

　　他回過頭，對楓螢螢大吼道:“瘋丫頭，用你的盤子下去！把鐵柵欄後面的那些人乾掉，別讓他們拿到畫！”

　　楓螢螢愣了一下，急忙點了點頭，取出八角玲瓏盤在手中一轉。

　　一道金色光圈閃過，楓螢螢隨之消失，緊接著在樓梯中段的上空乍然出現，落在了扶手上。如法炮製數次，她已利用影界漸漸向著堂台瞬移而近。

　　看著楓螢螢逐漸遠去的身影，江禦流深吸一口氣，也打定了主意。他左右環顧一圈，從腰包內取出了一截飛虎抓，在手上甩動兩下，纏上了石筍壁上的燈座，凌空從人群之上蕩過。

　　江禦流宛如一隻壁虎，緊緊貼著牆壁，在石壁上伸出的燈座上站定。

　　看著下方早已亂成了一鍋粥的人群，互相爭搶著從鐵網內發出來的畫作與銀兩，江禦流不禁抿緊了嘴唇，心中焦急更甚。他抬起眼簾找了一圈，便看見金光連閃，楓螢螢已經逼近了堂台。

　　『我一時半會還下不去，只能指望瘋丫頭了！』

　　隨著金色光圈閃爍，楓螢螢終於落入了鐵網後的台中。

　　“住手！！！”

　　網內，眾漢子見得她突然出現，均都是一驚，齊齊朝她撲來。

　　網外，爭搶的人們見到一女子闖進網內，皆以為她是想獨吞錢財，也紛紛叫罵起來。

　　“這小娘皮怎麽進去的?！”

　　“大夥一起把網子拆了，別讓她一個人把東西搶走了！”

　　台上的皮箱足有十幾口，每一隻更有著千斤之重，以楓螢螢一人之力怎能全部擄走?

　　然而這些惡民焦急之下，均都喪失了理智，尤其是後面還沒有拿到份的人，擠得更是狠了，前排的人則抓著鐵網死命搖晃，試圖將網子拆卸下來。

　　堂台上，楓螢螢接連的閃身，敏捷而巧妙地躲避著眾漢子猛撲。每當破綻露出，她便手起腳出，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將他們打得骨斷筋折、倒在地上無法起身。

　　“轟！”

　　皮箱倒下。

　　霎時間，小山一樣的畫軸與碎銀從箱子內傾瀉而出。

　　眾人見了，眼紅更甚，叫罵得更大聲了。

　　楓螢螢被吵得腦袋瓜嗡嗡響，煩亂難忍，乾脆從鐵網的架子上拿下一個火把，嬌喝道:“再嗶嗶嗶嗶個沒完，本姑娘一把火給它們全點著了，你們一人分一手紙灰回去衝水喝吧！”

　　眾惡民見她來真的，

一時倒也不敢再放肆，嘈雜叫聲小了許多。　　看著逐漸安靜下來的眾人，楓螢螢滿意地點點頭。她抬起手，準備將剩余的箱子全部翻倒。

　　便在此時，八角玲瓏盤金光大盛。

　　“哢！”

　　一陣好似金屬斷裂的淒厲聲音，從盤中傳出！

　　楓螢螢面色驟變，背上的包裹直接炸裂開來。

　　伴隨著氣流，一張畫卷凌空飛起，在半空中詭異地扭動起來！

　　正是馬泰爾·卓因送給她的那張自畫像！

　　在石壁上看得清清楚楚的江禦流，心中登時如沉冰窖，顧不得許多，直接從石壁上跳了下去，並張口對她大聲吼道——

　　“快跑！！！”

　　但，一切已經晚了。

　　凌空的畫像愈變愈大，陰影漸漸地遮蓋住了少女的頭頂。楓螢螢呆愣愣地看著畫像之中的卓因，隻覺得紙面波紋蕩漾，詭異至極。

　　畫像中，那頭戴綠色橄欖枝環的異域女子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仿佛活了過來般的將一雙赤紅色的手從畫中伸出，死死地抓住了楓螢螢的衣襟。

　　“什......?！”

　　未等楓螢螢有所反應，那雙赤紅的手猛然抽回，帶著她回到了畫卷之中！

　　場面急轉直下，看著被拖入了畫卷的少女，台邊擠著的眾人均都嚇得啞口無言，不知發生了何事。

　　偌大破碗酒樓一時寂靜無聲、針落可聞。

　　“啊！！！”

　　過了半晌，一聲淒厲慘叫響起。

　　眾民渾身一個激靈，向著聲源處一看，便見堂台邊上又有一張畫卷從紙盒內飛出，在半空中張牙舞爪地浮動著。

　　“別、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畫像之下，一個乾瘦的漢子嚇得拋下紙盒和手裡的銀兩，不要命地擠開人群試圖逃走。

　　然而，那畫卷卻似一隻飛天蝙蝠，從空中直撲而下，瞬間便將那漢子裹成了一道紙繭。

　　如此一來，場面頓時大亂。

　　眾人紛紛尖叫，轉頭四散奔逃。

　　無數的畫卷從紙盒內騰空而起，宛如索命的厲鬼，在半空中呼啦啦地滑翔著，四處吞噬著人體。

　　“都別慌，把東西丟掉，找角落躲避！！！”

　　借助著飛虎抓在牆上消了幾次力道之後，江禦流終於來到了堂台之前。他一邊指揮人們躲避畫卷的追擊，一邊運起輕身功夫，踩著已經包裹起來的紙繭，如蜻蜓點水般跳進了鐵網之內。

　　江禦流衝到堂台中央，只見那畫宛如蜘蛛將獵物慢慢吐絲纏起一般，已將楓螢螢嚴嚴實實地包在了繭內。

　　“傻丫頭！”

　　見楓螢螢毫無回應，他急忙從地上撿起一把方才那些運箱漢子們落下來的鋼刀，用力劈砍在紙繭上，試圖將其打破，救出少女。

　　然而那紙繭卻硬若鐵石，刀刃砍將上去，竟反崩出了一道豁口。

　　“可惡！”

　　江禦流又急又怒，想到燕衝宵若是在此，說不定可憑他一身怪力將繭子扯開，但眼下這家夥早已不知跑到了何處，連是生是死也沒個消息。

　　他歷經無數案件、號稱是無案不破的鐵面仙，可自蘭薰浴場外失去了阿九之後，這無底洞一般的影界謎案幾乎顛覆了他以前所有的認知。此前的江禦流，全然不知被人戲弄在鼓掌之間竟是如此令人絕望;現在的他，隻得眼睜睜地看著包裹著楓螢螢的紙繭微微起伏，束手無策。

　　“沒用的，江大人。”

　　一陣幽幽地女聲驀然從半空中傳出，空靈地回蕩著。

　　“卓因！！你在哪?！給我滾出來！！！”

　　江禦流如同被困在籠裡的猛虎，爆喝一聲，轉身想找到聲源。

　　但，這聲音卻似乎是在四面八方回蕩不絕，根本找不到方位，而且聲響極大，震得他一陣耳鳴。

　　“我不想這樣，但是不得不這麽做，請你......不要怨恨我。”卓因繼續說道，“不要擔心，這些畫裡的人不會完全死去，他們只會被洗去腦中的記憶，然後變成我的模樣，成為......半死不活的傀儡。”

　　“為什麽?”

　　江禦流強行忍住心中的暴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勉強從牙縫裡擠出了三個字來。

　　“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卓因的聲音變得有些幽怨，“但是如今覆水難收，只能按照‘祂’的意思來辦了。”

　　『他?！是那個弟弟，還是幕後主使?』

　　江禦流聽她如此言說，腦中一轉，神念也終於漸漸平穩下來。

　　他緩緩抽出了刈神，豎在胸前，面如冷霜，一字一頓道:“滾出來說話。”

　　“我已經沒法支撐自己的身體繼續在現界了，如今的我身在世界的影子之中，只有這樣才能勉強維持自己的存在。”卓因說道，“江大人，您解決了盧向陽，想必也來過這裡了。其實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是同樣的存在。您有什麽疑問，現在可以盡管開口，只要是我能回答你的，一定知無不言。”

　　“你就不怕我知道了之後，發現你的破綻麽?”江禦流穩住了心神，嘗試讓自己冷靜下來。

　　“木已成舟，就算你知道了，也已經晚了。身陷螺旋歌聲之中者，無可逃離。”

　　卓因輕輕歎了一口氣。

　　“你應該不想親眼看到楓姑娘出繭時候的樣子吧?請您抓緊時間，這樣我就能讓您多少好受一些。”

　　江禦流方才本已暴怒至極，若是卓因站在他面前，定會被他一刀砍掉頭顱。然而眼下他聽了卓因一席話，反而冷靜了下來，沉聲道:“你剛才提起了盧向陽，這麽說來，周子瑰的面具的確是你做的。”

　　“這是自然。”卓因說道，“在松雅居時，江大人應該就已經知道了吧。”

　　“不錯，但是我更好奇，一介偷渡來的西洋女子，又是如何與朝廷的兵部大員搭上關系的。 ”江禦流說道，“那個介紹你們認識的人是誰?他想做什麽?”

　　卓因沉默了片刻，說道:“請恕小女不能透露。”

　　江禦流本也沒指望一下就能問出來，於是繼續提出自己的猜想:“那個與你樣貌相似的男人，他並不是你弟弟，對吧?你是用自己這幅畫皮的奇淫巧技，將某個人變成了這個樣子?”

　　“......小女想聽聽，您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卓因的聲音有些發抖。

　　“很簡單，因為你的蹤跡早就暴露在了別人眼中，但是這個男人，卻是近幾日才出現的。”江禦流說道，“我很感興趣，你為什麽要做出這樣的一個人，只是為了幫你去找回那張面具嗎?”

　　江禦流說到此處，頓了一頓，接著道:“馬泰爾·卓因，你到底是什麽身份來歷?你和這男人之間，到底有什麽故事?”

　　這次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他是我的所有、我的摯愛、我的一部分，他即是我的......本身。”

　　卓因空靈的聲音再次響起，但是這次的話語間，多了一分幾乎難以捕捉的溫柔。

　　江禦流正欲開口再次詢問，卻見半空之中，一張巨大的彩色繪卷突然從一團陰影中浮現。

　　但是這次，這幅彩色的繪卷沒有像那些自畫像一樣將他包裹起來，反而如同皮影戲的幕布一般，在離他頭頂約莫兩丈遠處慢慢舒展而開。

　　“就讓你看看吧，江大人！名為馬泰爾·卓因的這個女人，過往所經歷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