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帶鹹味的海風吹拂在江禦流的面上,輕輕掠起他額前的頭髮。
“歐,歐。”
海鷗的叫聲伴隨著波濤的起伏,從遠處一陣陣的傳來。
“我......這是在哪?”
江禦流眨了眨眼睛,環顧起四周。
海岸,高崖之上,一人孤獨的站立在正中央。
一縷清澈的陽光從頭頂照下,但是卻沒有在地上投下任何影子。
他伸出一隻手,想觸摸一下身前的一叢低矮灌木,可就在馬上要碰到之時,空氣中突然泛起了一圈像漣漪一樣的波紋。
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將他和眼前的景象隔絕了開來。
“我應該在破碗酒樓裡才對的。”江禦流抽回了手,自言自語道,“看來是卓因對我施了某種術,這些畫面......是幻覺的一種麽?”
正自他思考之際,一連串清脆如鈴的少女嬌喝聲遠遠傳來,隨著海風飄入耳朵。
江禦流轉頭朝遠處的沙灘看去,只見兩名身著白衣的少女,正在懸崖下方的沙灘上奔跑著。
他收回視線,發現有一道石梯從身側通往沙灘,於是抬起腳步,輕輕走了下去。便在他站在階梯之上時,先前被灌木遮擋的風景立即展現在眼前——
一座潔白的圓形拱頂建築立在沙灘不遠處的石台上,連著柱子都是通體白色的大理石。
在那建築之外的一頂華蓋下,一群身著側襟白袍的金發西洋人正分列兩側,中間的座椅上一名身形挺拔、身穿裘皮的黑發青年正端坐在其上。黑發青年那雙如鷹目般的銳眼帶著些許擔憂,緊緊盯著沙灘上的兩名少女。
江禦流走到沙灘上,隻覺得頭頂陽光刺目,可自身卻沒有感覺到絲毫的熾熱。
看著那兩名少女和那些西洋人全然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影,江禦流肯定了心中的答案,道:“果然我想得沒錯,這場面恐怕只是卓因特意展現給我的。”
他搖了搖頭,將視線轉向了沙灘上的兩名少女,心中忽然“咯噔”一聲打了個突突,脫口而出。
“馬泰爾·卓因!”
沙灘上,兩名少女雖然有著完全相似的身高身段,但面容卻是截然的相反。
其中一人生著一頭亞麻色的卷發,臉上布滿著雀斑,帶著活潑而稍顯輕蔑的微笑,將手中拿著一柄木劍抬起,指著跪到在地的另一個少女笑道:“馬泰爾,你還沒死心嗎?”
木劍之下,另一名少女捂著雪白的胳膊抬起了頭,瀑布也似的金發披肩而下,一雙碧藍色的眸子緩緩揚起。
正是年輕了稍許的馬泰爾·卓因。
盡管此時的馬泰爾·卓因差不多只有十三四歲的樣子,臉上還掛著些許的稚氣,但那日後的絕美豔容已初顯出來。
她咬緊牙關,任憑鮮血從頭頂緩緩流下,神情無比堅定。
“我不會把赫克拉讓給你的,格蕾小姐!”
江禦轉身看向坐在華蓋下的那名黑發青年,只見他雙手緊緊交叉在一起,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十分緊張。
他大起疑心,走上前去在那青年身邊站定,正要低下頭去側耳傾聽他在說什麽。
此時,華蓋後的一名手持黃金權杖的蒼髯老者發話道:“尊敬的赫克拉王子,看來選拔已定,是格蕾公主贏了。”
“還有時間,斯托爾長老。”
名叫赫克拉的黑發青年抬起手擦了擦筆挺的鼻梁,眯起了眼睛看向遠方的少女。看似鎮定的外表下,
青年的那雙腿正在緊張地微微抖動著。 “馬泰爾還能站起來的,而且太陽還沒升到頭頂呢。”
名為斯托爾的老者抬起了頭,看了看日光,點頭道:“好,還是按照兩國定下的傳統規矩來,等日頭到了正午再判勝負。”
赫克拉感激地點了點頭,隨後看向倒在沙灘上的金發少女,口中低聲喃喃道:“起來!起來啊!馬泰爾!為了我們倆!”
江禦流順著他的目光,也望向那金發少女,心中已經有了個大概:“這青年身份顯赫,地位顯然在兩女之上,這儀式恐怕是在給她選妃。”
沙灘上,馬泰爾·卓因仿佛是聽到了赫克拉的話語,再次握住了短劍,想從地上爬起。
但是格蕾並不給她機會,將手中木劍插到她腳踝下一挑,又將馬泰爾掀翻在地,隨後用膝蓋將她牢牢頂住。
“啊!”
赫克拉不忍再看,閉上了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馬泰爾,斯泰爾的大可汗不需要你這種不會武藝的無用女仆。”格蕾抬頭望了望天,看到日頭升到正頭頂後,終於松開了膝蓋,隨後對她伸出了手,“很顯然,赫克拉也不會愛上一個沒法幫他征戰沙場的女人。”
馬泰爾·卓因看著她的手猶豫了半晌,最終沒有去拉,而是自己踉蹌著從沙堆中站了起來,說道:“那可未必,小姐。”
兩女話說至此,眼前的場景突然加速、飛快地轉變了起來。
天上的太陽迅速滑落,一輪皎皎明月升起。
江禦流大驚,還沒弄清發生了何事,卻察覺身邊的景色已然與先前全然不同,陽光明媚的沙灘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夜色籠罩的靜謐花園,貝殼形狀的噴泉矗立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上,潺潺水聲不絕於耳。
不遠處的一個大理石涼亭內,方才白日裡那健壯青年正匆忙地收拾著桌上的包裹。
“赫克拉?”
一聲柔媚的呼聲傳來,格蕾從涼亭外的花叢邊款款走進。
“格蕾,你怎麽來了?”
赫克拉麵色有些難看,停下了手上的事情,轉過頭來面對著亞麻色頭髮的姑娘,道:“已經很晚了,不去休息麽?”
格蕾微微一笑,說道:“我不累,只是來看看你在做什麽。”
“也沒做什麽,吹吹晚風罷了。”
赫克拉嘴角抽動了一下,慢慢挪了一步,讓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桌上的布包。
格蕾沒有注意到他的小動作,走近了兩步,興高采烈地說道:“以後咱們可以像以前一樣在斯泰爾的草原上一起騎馬了,只不過那個時候我還是個小丫頭,但如今我通過了阿喀克儀式,下次再踏上那片草地,就是你的皇妃了。”
“唔......那個時候,我們都還小。”赫克拉說道,“我才剛剛十三歲,你連七歲都不到。”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這八年來我費盡了千辛萬苦,只為了阿喀克儀式到來的這一天,能夠讓眾神聆聽到我一直以來的祈禱。”
格蕾款款上前,從赫克拉身後抱住了他:“祈禱我能成為未來斯泰爾大可汗的摯愛。”
赫克拉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將格蕾的手輕輕解開,問道:“只不過,你沒想到馬泰爾會來挑戰你的,對吧?”
“阿喀克儀式不拒絕任何挑戰者,誰都能參加。如果她能打贏我,也沒什麽好說的,那是眾神的旨意。”格蕾似乎不願意討論這個話題,臉色變得有些難過,“但......多少有一些吧!她畢竟是我的貼身女仆,我的確沒料到這蠢姑娘會來插一手。不過說起來也是我粗心,沒察覺到她也憧憬著你,若是能私下裡與她把話說清楚,也不會讓長老院的老頭子們看笑話了。”
“好啦,反正儀式已經結束了,別擔心。”赫克拉轉過身子,用臉頰貼了貼她的額頭,說道:“回屋裡去吧,我馬上就過來。”
格蕾羞澀地笑了笑,點頭道:“那我等你。”
“好。”赫克拉答應道。
“不會太久。”
格蕾欣喜地提起裙擺,一蹦一跳地踏上了花園小路。
赫克拉目送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花叢中,隨後立即將桌上的包袱背起,吹了一個短促的口哨。
過不多時,四名全副武裝、佩戴彎刀的衛士牽著一輛馬車,悄悄潛入了花園內。
“難道......”江禦流眯起了眼睛,心中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赫克拉大步走上前去,牽住了馬車的韁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對衛士問道:“沒被人發現吧?”
“沒有,王子大人。”衛士們回答道。
赫克拉悵然道:“只要今夜我帶著這輛馬車出了波西亞的國境,可能就再也不是你們的王子了!給波西亞和斯泰爾之間帶來百年和平的阿喀克聯姻儀式,終究還是要毀在我的手裡。”
四名衛士單膝下跪,宣誓道:“英勇的赫克拉、天神與老鷹的化身啊!您永遠是斯泰爾汗國的王子、草原海的大可汗, 為了您,我等願面對任何敵人與征戰,護衛您與皇妃的安全!”
赫克拉沉歎一聲,挨個拍了拍衛士們的肩膀,隨後掀開了馬車上的簾布。
車廂內,一個頭上裹著紗巾的女人慢慢抬起了頭,如海水般碧藍的眸子滿盈著淚水,深情地看著赫克拉。
“但是,我不會反悔!”赫克拉的語氣變得斬釘截鐵。
“我是斯泰爾汗國的王子赫克拉,我愛的人不是波西亞的公主格蕾·波西亞,而是一位即使出身侍女也不染塵埃的姑娘,是一個膽敢與自己的公主爭奪所愛之人的真正勇士,她的名字叫馬泰爾·卓因,所以就算毀掉這個離譜的傳統,我也一定要回應她與我自己的心意!”
赫克拉堅決地坐上了馬車,拉起了馬泰爾的手,抬起頭最後凝視了一眼花園伸出的微光,一無所知的格蕾正在以阿喀克儀式勝利者的身份,在豪華的套房內等著他回去共度良宵。
但是,對王子來說,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啟程!趁著天沒亮趕快離開波西亞。”他吩咐道,“派一隻老鷹回去給父王送信,讓他集結軍隊,以防萬一!”
然後,馬車悄無聲息地融進夜色之中。
花園內,恢復了原有的寂靜。
江禦流驀然無言,冷峻地回過頭,看向了身後。
此時應該在豪華套房內的格蕾從亭外的噴泉後慢慢走出,無力地癱坐在了地上,空洞的雙眸中卻沒有一滴淚水,任憑晚風吹拂著自己垂下的面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