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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皇帝的路寢正殿,位於未央前殿之北,是皇帝起居辦公的地方,在孝武皇帝立內朝之前,能入宣室與皇帝奏對議事便是受皇帝信任的標志
自然,宣室並不是后宮可以踏足的地方
——包括皇后
因此,盡管皇帝有詔,但是,兮君並沒有去宣室殿
——她甚至沒有出金馬門
還沒有出椒房殿,倚華便輕聲地提醒了兮君——皇后不宜幸前朝——微訝之後,兮君便直接吩咐車輦至溫室殿,同時讓傳詔的小黃門去宣室回稟劉弗陵
——她只是皇后,沒有必要逾矩
——她不犯錯已經不受待見,如何能自己撞上去?至於劉弗陵的心情……
——她哪裡還顧得上?
中宮上下都是如此想法,自然無人多說一個字,因此,傳詔的小黃門幾番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應諾離開
——皇后憑的是正理,就是皇帝怪罪,也自有一番說辭,他又能如何再言語?
因此,小黃門也只能硬著頭皮將皇后的話回復於年少的天子
宣室正堂是十分敞亮的,但是,似乎是太敞亮,陽光灑入殿內,反而讓人看不清少年天子的臉了
小黃門跪在殿中,因為遲遲等不到少年天子的回答,忍不住戰栗起來
——現在的未央宮中,又有幾個人不清楚帝後之間幾乎可以稱為對峙的局面呢?
——十歲的皇后已經很久不曾親自上食了
——不是皇帝未詔,而是皇后一直稱病
現在,這些消息都只是禁中流傳,半點都沒有泄出禁門,誰還會想不到是誰的意思嗎?
這種情況下,皇后這般拒命……哪怕是佔著理,誰又知道這位少年天子會如何想?
小黃門愈發地緊張地起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不停地咽著口水
“備車,朕往溫室行”
少年天子總算開了口,所說的內容更是讓殿中諸人松了一口氣
只是在宮中,又是入金馬門去,自然也不必用法駕、大駕,不過是左右隨侍,道上稱蹕,一乾近侍中臣簇擁著皇帝的車駕往溫室殿行去
金賞與金建,一個是奉車都尉,一個是駙馬都尉,又都是侍中,自然在隨侍之列,雖然有心溝通,但是,因為周圍有太多人同行,兩人不過交換了幾個眼色,直到到了溫室殿前,天子下輿、入殿,一乾侍中近臣都在殿外候命,兄弟倆才有機會輕聲說上兩句
他們兄弟倆與劉弗陵自幼相伴,雖然近來頗有些疏遠,但是,終究與旁人不同,最重要的是,劉弗陵能用的人太少了,因此,他們對劉弗陵近來的舉動還是很清楚的
也是因為太清楚了,兩人才更加驚懼
金建低聲問了一遍:“大將軍可曾言語一二?”
金賞是霍家婿,這幾個月更是被金建催著往霍家走動
他們倆畢竟年輕,雖然主持家業多年,但是,事到如今,又如何能有什麽主見?商議再三,也不過拿定了與霍光親近這一個主意而已
金賞苦笑:“大將軍待我與以往一般無二”
憑心而論,霍光對他們兄弟已經是頗為照拂了,無論他與劉弗陵如何,都不曾牽涉他們兄弟,如今,倒是他們兄弟想……左右逢源……
金賞並非寡情之人,心中多少有些愧疚,每次見到霍光,便先怯了三分,如何能玩弄心機,打探消息?
金建如何不知道兄長的心性,聽到這個答案,也沒有太失望,只是抿緊雙唇,認真地思忖著
見弟弟如此,金賞更覺得愧疚,垂下眼,半晌才低聲道:“還是……不……”
金建猛地瞪向兄長,讓金賞頓時語塞,話說了一半,便再說不下去了
盯著兄長瞪了半晌,金建頗有些無可奈何,只能移開眼,卻在看見殿門時出了神
“建?”金賞輕聲喚了一下
金建恍然回神,卻沒有移開目光,而是盯著緊閉的殿門,輕聲道:“阿兄可見過皇后?”
金賞一怔,卻還是答了:“見過”
金建收回目光,垂著眼,低聲問了兄長一句:“皇后為何不助上?”
金賞又是一愣,半晌都沒有回神
金建沒有再多說,他們兄弟二人,相互扶持多年,有些話,點到為止,根本不必多說
“……建……”
金賞忽然輕喚了一聲,讓金建一愣,隨後才應了一聲
——他還真沒有想到金賞會喚他
金賞又躊躇了一會兒,才道:“……罷……稍後再說”
——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金建點了點頭,並無異議,片刻之後,才道:“阿兄以為上此行……可能如願?”
金賞思忖了一會兒,才慢慢答道:“……若是如願,我也不必再言;若是不能……”金賞的目光黯了黯,眼中隱約閃過幾分懊惱之色
金建稍感驚訝,不過,他沒有追問,而是低聲道:“上此舉……過矣……”
旁人不清楚,他們如何不清楚那位少年天子做了什麽?
溫室殿的東廂內,屏退侍禦,帝後相對而坐,同樣的年少稚氣,同樣的神色陰晦,同樣的……沉默……
兩人都不肯先開口,仿佛先開口便先輸了一陣似的
兮君心中更是存著惱意,根本連正眼都不肯看劉弗陵,就更不必說先開口說什麽了不過,這麽多年的皇后教養讓她並沒有多麽出格的舉動,仍舊是低眉順眼,肅手端坐,一派高貴優雅的姿態
劉弗陵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女孩
——真的是女孩,她甚至沒有認真地妝點自己,長發垂在肩後,除了一副玉製的耳璫,周身都沒有一件首飾,衣裳也只是最尋常的錦繡紋
——就是這樣簡單到近於無禮……
劉弗陵的唇角抽了抽
“頎君……”
終究是劉弗陵先開了口
——他的皇后……還只是一個孩子……若真的較勁……孩子有時候是最倔強的……
“妾謹聆上命”兮君一派恭謹
劉弗陵再次抽了抽嘴角,隨即便眨了眨眼
——這是……惱了……
意識到這一點,再想到其中可能的緣由,劉弗陵竟有些愉悅的感覺了
“頎君”定了定神,劉弗陵再次喚了一聲,隨後卻不等兮君開口,便直接道:“君可知宮中近日有議論言及君?”
兮君一怔,隨即便怔住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卻是頓時便氣極了
——他居然還敢問她?
縱然氣得心口發疼,兮君仍然只能按捺下滿腹地惱意,咬了咬牙,一字一頓地回答:“妾今日方還宮”
聽到這樣的回答,劉弗陵的神色微變,眼中剛剛稍褪的冷意又浮了上來
“既然如此,中宮何以嚴處宮人?”劉弗陵冷言
兮君猛地抬眼,卻不過一瞬,便重新垂下眼,隨後以平靜的語氣道:“宮人有所輕慢”
說得輕描淡寫,兮君心中卻已是怒不可遏
——這位少年想怎麽樣?
——讓她承認宮中有人議論她……?
——簡直是莫名其妙!
劉弗陵被皇后的態度弄得一怔,隨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問錯話了,只是話一出口便是覆水難收了,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說
“皇后不知亦無妨”劉弗陵十分生硬地往下說
兮君不由又愣了一下,隨後就聽到劉弗陵道:“禁中不宜有外臣掖庭之中皆朕之嬪禦,更不宜有外臣”
說著,劉弗陵便看了兮君一眼,卻見兮君聽得很是認真,更是頻頻頜首,一副讚同的樣子
兮君越是如此,劉弗陵越是謹慎,因此,他格外斟酌了一番措辭,才道:“禁中出入皆有制度,朕以為,唯一可慮者不過沒入之宗室”
少年天子在最後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然而,他的皇后並沒有任何反應,仍舊是一派認真的神色,垂首傾聽他的言語
劉弗陵有些拿不準了
“皇后……”
兮君抬頭,望著少帝,神色有些古怪,似乎在等他往下說
劉弗陵也只能往下說了:“朕擬將禁中諸宗室皆遣出,以庶人供衣食”
少帝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便靜靜地看著自從抬頭便沒有再移開眼的皇后,兩人沉默對視,久久沒有言語
好半晌,兮君緩緩勾起唇角,微笑著看著劉弗陵,又過了好一會兒,才垂下眼,淺笑低語:“陛下有意,自可頒詔,妾微鄙之身,自當奉詔”
劉弗陵的臉色陡然難看起來
“皇后!”劉弗陵低聲斥責
兮君低下頭,一派受教的恭順模樣
劉弗陵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言道:“事涉皇后,朕以為,由皇后上書請之為宜”
兮君沒有抬頭,只能低聲應了一句:“諾”
劉弗陵剛要再說什麽,又陡然噤聲,好一會兒才道:“……卿言何……”
兮君抬起頭, 又應了一聲:“諾”
劉弗陵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
——她居然應了……
……
“既然如此……”劉弗陵想說什麽,安撫一下,但是,看著忽然笑了起來的皇后,他剛剛放松的心再次緊了起來
“呵……”兮君忍不住笑出聲,笑了好一會兒,才止了笑,卻仍然是滿面含笑地看著劉弗陵,輕聲道:“上可違先帝遺詔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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