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首山的雪一下就是十幾天。
青山成往事,白首見真身。
無邊無際的大雪將陳攸寧圍在涼首這兩座山上,大雪封山,按照時節這個時候該窩冬了。
一間屋子裡,陳攸寧提著燈望著滿架的書籍在找著一本書,橘黃的竹燈下,照亮了滿架的古書。
身前是書架,身後也是書架,這間屋子裡也就留下了幾條供人行走的小道。
許久,陳攸寧將竹燈放在一旁,又從書架上尋來一片枯葉,輕輕地夾在了他翻看到古書的那頁上。
陳攸寧合上書冊,又將書卷放回到了遠處,然後他提起竹燈,望著滿架的藏書,他手中的竹燈微微抬起,此刻,滿屋古書皆映燭光。
這樣的書房,陳攸寧有三間。
上至三皇,下至六帝,基本上世間所能見到的古書都在這裡了,不過這些書大多是拓本,少有真跡。
但即為求學求識,真跡與否或許已經不太重要了。
陳攸寧輕喘了一口氣,他轉身走出書房,門前牆面上掛著竹燈,陳攸寧將木門輕輕地合上。
“照這個時辰,那位先生也該來了。”
陳攸寧這樣想著,他鎖上房門,便隨手拿起掛在牆上的竹燈。
一道身影驀然出現在陳攸寧的面前,來人披頭散發,兩眼無神,臉上沒有任何光澤。
大雪封山,並不能阻擋這位怪人的到來。
陳攸寧朝著來人點了一下頭,他並未行禮。
來人好像也並不在意,他舉起手中的短劍,開始舞了起來。
在沉寂無聲的大山間,他們頭頂上還是帶有一片星辰的夜。
這位陳慶雲為攸寧請來的先生,總是準時到來為陳攸寧教習劍訣。
漫天銀光閃動,這柄極其普通的短劍在這人手中打出一朵朵漂亮的劍花。
劍風如雷動,劍影不留隙。
陣陣寒風起,被打掃一塵不染的院子裡,不知從何處飛出數不盡的雪花。
雪花伴劍而起,直如空中,劍氣繚繞,此刻空中已經是白茫茫的一片。
誰人引劍起雪?
木屋前風中風聲大動,嗚咽聲中漫天雪花飛舞。
天上與地下驀然出現一道飛雪築成的巨大屏障,屏障之上劍氣在不停地遊走,威勢頗大。
雪山一片死寂,如同沒有活物一般。
天地間僅有這劍氣聲。
“這是劍三。”古九郎說道。
陳攸寧神情認真,聞言沉聲道:
“晚輩記下了!”
“好。”
古九郎先前探出的右手迅速收回,他借著劍勢,持著劍自上而下遊走了一番,然後便站定在陳攸寧面前,地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劃痕。
先前停駐在天空的風雪屏障如同失去了支撐一般,片刻後便轟然倒塌了。
屏障破碎後散成層層雪花,又落了滿院。
古九郎,陳攸寧兩人頭上和身上都擔著厚厚的一層雪。
“我收不住了,所以雪就落下了。”
古九郎看著滿院的積雪,像是在解釋道。
陳攸寧聞言一笑:
“無妨,屋內溫了酒,先生進來喝一杯?”
古九郎這才發現院內飄著一股醉人的酒香,細細聞來,竟然還是晉酒花雕!
“你不是不喝酒?”古九郎有些詫異。
陳攸寧隨手撣去肩上的雪道:
“不喝,這是買來為先生驅寒的。”
古九郎臉帶異色,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許久,雙眼蒙翳的古九郎才開口道;
“我不喝了,劍三多練習一下,過些日子我便教你下一招。”
說完,古九郎提著劍,有些踉蹌地朝著雪山走去,如同一位遲暮的老人。
陳攸寧望著這道逐漸遠去的身影,他伸了伸手,但還是沒做挽留。
他轉過頭走到門前,拿起牆邊的掃帚,開始打掃起庭院來。
如今陳攸寧來到涼首山已經三年了,除了每日的讀書習字在,這個性格怪癖的古九郎每天都會來到這裡,看著陳攸寧練習劍招,這個怪人很少說話,但凡說話比是對招式的指點。
關於陳攸寧生活中的事情,他從來沒有問過,關於他自己的事情,陳攸寧也是隻字不提,雙方都是很有默契地一人教一人學。
兩人雖相伴,但也似旁若無人般。
在往日,也就是過去的三年裡,古九郎並沒有教陳攸寧什麽新的招式,他只是讓陳攸寧反覆地練習衍春秋留下的藏袖、起手兩式。
陳攸寧之前也問過,就像之前其它人那樣對這兩式劍招的疑問。
為什麽威力這麽小?
當時古九郎的雙眼已經有些失明了,他想了好久,終於回答了陳攸寧這個問題。
“這套劍招繁多複雜,幾乎將天下所有的招式都包含在內,每日繁多的練習,是讓你練這些招式,而不是這套劍招。”
古九郎如是道。
陳攸寧心中一顫,怪不得有很多招式在其他的劍譜上見過,念頭至此,陳攸寧不由得對面前這位落魄的“老人”肅然起敬。
“世人都說衍春秋前輩是個騙子,說他拾人牙慧,說他這套劍招都是前人已經發掘出來的,可是天下有萬千劍訣,反反覆複也不過就這幾百招,只不過隨意組合起來就顯得複雜了些, 但他們本質上也沒什麽不同。問劍看式,問式看人,同樣的劍在不同的人手中自然有不同的威力,同樣的招式在不同的人手裡也會有不同效果,我想衍前輩之所以這樣做,也就是為了讓每個人在領悟自己本命劍招時有些準備吧!底子好了,外面自然也不會太差。”
陳攸寧記得很清楚,古九郎那天說的話比他先前一年間說話的總和還要多。
“本命劍招?”陳攸寧問道。
當時,古九郎點了點頭,又接著說道:
“對,本命劍招,要想成就自我,不能老是練習別人的招式,即便這世上有許許多多劍道高手的劍譜,也有不少人靠練習這些劍譜揚名天下的,但這些劍譜就算再好,也最終不是我們自己的劍式,他們不契合我們的道心,自然發揮不出我們自身最大的威力。”
“若想證道,必先合道。”
陳攸寧聽過這樣一句話,但他沒有問這個問題。
“那先生的本命劍式是什麽?”陳攸寧問道。
古九郎頓了頓,回答道:
“劍九。”
“不過我不能教給你這一式,劍九傷人也傷己,這招不學也罷。”
古九郎說完便撿起身旁的那根枯枝,他站起身來,神色平靜地說道:
“接著練習。”
陳攸寧點了點頭,便起劍練了起來。
一次次的揮劍,一次次的收劍,一遍遍的劍招。
那天練劍帶來的酸痛讓陳攸寧回味了好幾天。
也正是從那一天起,自此陳攸寧開啟了他極其刻苦的練劍生涯。